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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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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日。
早上七点,我们已经在候场区了。
韩翊安坐立不安,每隔五分钟就要站起来转一圈。周墨抱着笔记本电脑,眼镜反着光,屏幕上是最后一遍跑通的代码。另一个队友拿着我们重新打磨过的用户画像,嘴唇微动,还在默念关键数据。
王箖颂坐在我旁边,很安静。
我没问他紧不紧张。他看起来永远不紧张。但我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他平时不这样。
“你紧张啊?”我还是问了。
他顿了一下,侧过脸。
“有一点。”
他承认了。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转回去,看着前方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声音很轻:
“怕讲不好。”
我没接话。他从来没怕过这个。
他不是怕自己讲不好。
或许,是怕最后不够圆满。
“没事,”我说,“讲砸了也是第二名。”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意外的笑意。
“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我对咱俩都有信心。”我指了指大屏幕,“所以第二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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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工作人员来通知我们进场。
候场区到比赛厅有一条不短的走廊,灯光很亮,两边贴着历届金奖团队的照片。我们几个人并排走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器材轮子滚过地面的细响。
走到一半,王箖颂忽然放慢半步。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我旁边。
“手还疼吗。”他声音很低。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手背。那道擦伤已经结痂了,细细一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早好了。”
“嗯。”
他没再说别的。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本来应该是他自己拿的。
“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评委席刺眼的灯光,是坐满半场的观众,是张逸明在对面冲我们比大拇指。
他的声音稳稳响起,像过去每一次演练那样: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们是思林团队。”
他讲得比任何一次演练都好。
我不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个项目,但今天是第一次,我坐在台下,听他把我们熬过的每一个夜变成短短七分钟的陈述。
他讲美学理念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文件夹封面上那行他写的字,是昨晚我睡着后他贴上去的便签,写着“路演第3分钟,你讲纹样演化”。
他知道我会紧张。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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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轮到我。
我走上台的时候,他没有坐回选手席,就站在台侧那个工作人员用来递话筒的位置。
没有人在那里等他。他站在那里,只是为了让我能看到他。
我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演示,思林如何理解并重构中国传统纹样的审美逻辑——”
投影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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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质询环节,智绘团队抛过来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关于“元美学网络”在数据稀疏情况下的可信度。
王箖颂刚拿起话筒,对方的计时器已经开始倒数。
他没慌。
“这个问题,我们团队负责美学架构的同学比我更清楚。由她来回答。”
他把话筒转向我。
三十秒。我大脑飞速转。这个部分我们讨论过,但没有专门演练答辩。
我看见王箖颂坐在选手席第一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他在等。
我开口。
“……元美学网络的底层逻辑不是概率拟合,而是特征解构。举个例子,就算你从没见过缠枝纹,系统也可以通过‘连续曲线’‘对称轴偏移’‘留白占比’这些元特征,推算出它最可能的美学归属——”
计时器停。
对方队长点了点头。
“明白了。”
我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王箖颂没看我。但他把笔记本推到桌角,那支悬了很久的笔,终于落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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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结果公布之前,有一段短暂的休息。
我们几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韩翊安把脸埋在手心里,周墨对着窗外出神。
王箖颂站在饮水机旁边,慢吞吞地接水。
我走过去。
“你刚才,”我压着声音,“干嘛把问题推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把接满水的纸杯递过来。
“因为那是你擅长的部分。”
“万一我答不上来呢。”
他顿了一下。
“你答得上来的。”
他语气太笃定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水。
走廊那头,工作人员拿着最终结果的信封,朝主舞台走去。
王箖颂忽然开口:
“如果拿了金奖——”
我抬头。
他顿了顿。
“……没什么。”
信封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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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思林团队金奖,智灵团队银奖,智绘团队特别创新奖。
张逸明在台上差点蹦起来,被队友死死拽住。他隔着半个场子冲我们挥手,嘴型是“太棒了!庆祝!吃饭!”
韩翊安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
周墨难得地笑了一下。
王箖颂站起来,朝张逸明点了点头。一起走到台上领奖。
颁完奖,我们穿过散场的人群,有人认出我们是刚刚路演的团队,小声说着什么。王箖颂走在我斜前方,挡开了两个冒失冲过来的工作人员。
门口的风很大。
他站在台阶下,我站在台阶上。这个高度差,我终于可以平视他的眼睛。
“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他开口,“如果拿了金奖,庆功宴你要坐我旁边。”
我愣住。
他没再说什么。我走下台阶,跟他并肩站着。
身后是比赛厅隐约的喧闹声,有人在大喊“思林牛逼”,有人在收拾器材。韩翊安在群里发了一串“回不回学校”的语音。
我没看手机。
“王箖颂。”
“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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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定在宁市那家据说水晶吊灯都从捷克进口的酒店。
主办方包了整层宴会厅。媒体、赞助商、行业大佬,名单拉出来比我期末论文还长。
我爸是特邀嘉宾——当年这场馆的设计他参与过,据说还因为顶棚弧度跟甲方沟通了三个月。我妈也被邀请了,庆功宴入口那组巨型数字艺术装置是她团队策划的,昨晚她还在群里发照片问我们“灯带会不会太闪”。
王箖颂父母当然也会来。
他爸是竹页集团董事长,他妈是竹页基金会主席,行业大咖里的行业大咖。总决赛之后思林团队在业内小小地出了圈,媒体标题恨不得把我们写成“大学生拯救传统文化”,他爸妈不来才奇怪。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顺利,今晚是两家第一次正式见面。
我们两家父母本来就认识,往上数三代勉强算世交。但那是长辈之间的交情,虽说跟我们没多大关系…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我是“思林团队美学负责人”,他是“思林团队创始人”。
我俩并排站在台上领奖的那种关系。
……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随后给王箖颂发了个消息。
“你不紧张?”我忍不住问。
他回。
“紧张什么。”
“你爸妈,我爸妈,同时出现。”
他想了想。
“那不是正好。”
“……”
他的语气似乎认真起来:“终于能名正言顺要名分了。”
我噎住。
这人到底什么属性。说他是i人吧,台上路演稳得像播新闻联播。说他是e人吧,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结果一到这种时候——
“你在长辈面前能不能收敛点。”我警告他。
他没回话…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dT-T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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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在傍晚。
爸妈提前一天飞到宁市,入住同一家酒店。老妈在家族群里发了房间照片,落地窗正对着江景。老爸难得没在群里说话,据说是因为出发前跟合作方开电话会,嗓子哑了。
我没敢多聊,怕他们问我穿什么、紧张不紧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当然要一起吃饭。
和好几百人一起。
主办方给冠军团队安排了统一的礼服对接。品牌方发来几套样衣照片,我选了那套还没上过秀场的淡蓝色高定。
雾感的蓝,像清晨湖面还没散开的水汽。面料上嵌着极细的碎钻,灯光扫过去的时候会泛起粼粼的微光。
设计师说灵感来自银河。
高跟鞋我选了中跟。
不是不想穿更高的,是怕在台上摔倒。到时候媒体标题从“大学生拯救传统文化”变成“大学生拯救传统文化未果惨摔一跤”,不太好看。
试完礼服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佳宁。
她秒回:「我天……这是要走红毯吗」
我:「差不多」
她:「那王箖颂穿什么」
我:「不知道,没问」
她:「??」
随后她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但就是没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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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我站在穿衣镜前。
礼服很合身,鞋跟高度刚好。化妆师十分钟前收工走人,留我在房间里独自面对这场盛大又陌生的仪式感。
手机震了一下。
王箖颂:「在哪个厅」
我回:「三楼。你呢」
他:「宴会厅等你」
我顿了顿。
他这么快?
我拿起手包,按下电梯键。
大堂的水晶吊灯已经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