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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并肩 ...

  •   灰雾在持续蔓延。

      沈砚能看到远处的屋顶正在被一层一层的灰色吞没,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合拢的画卷。老宅后院的青砖缝隙里那些贴地的雾气正在变厚,从一层薄纱变成了一层正在缓慢上升的水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灰雾已经漫到了鞋面,像一层正在涨潮的、沉默的海水。他握着苍雾泅的手没有松开。他偏头看着旁边站着的人——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下颌线平直,肩膀稳着,呼吸均匀。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目光看着那口正在持续涌出灰雾的井。

      "你用守护之力。"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覆盖整座城——把那些睡着的人'罩'住。蜮的灰雾碰不到他们。"

      苍雾泅偏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用剩下的灵力把阵眼重新激活。"沈砚顿了一下,"我的灵力只剩一半。但够了。激活阵眼不需要太多——它要的是'同源'。你和我共用一条命线。你那边铺守护之力的时候,我这边激活阵眼。两条线同时接上,蜮会被夹在中间。"

      苍雾泅看着他。灰眼睛里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像一个人在确认一条路的走向。"那你——激活阵眼的时候——"

      "我站在井沿前面。你站在我旁边。"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松开了沈砚的手,退后半步,然后站定。他面对着那口井,沈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站在井沿右侧,一个站在井沿左侧。灰雾从井口持续地涌出,在他们脚边缓慢地流动着。沈砚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正在翻涌的灰雾,然后蹲了下来。他伸出手,用右手的食指在青砖地面上画了一道线——朱砂已经没有了,灵力也已经折半了,但他的指尖依然在砖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泛着暖金色的光痕。他画了一道弧线,从自己脚边延伸到苍雾泅脚边,把两个人站的位置"圈"在了同一条线内。

      "你那边——"他站起来,偏头看着苍雾泅,"——开始。"

      苍雾泅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沈砚看见他的轮廓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那层温润的光从他的身体中心往外扩散,沿着他站的位置缓慢地、持续地铺展开来。他脚边那层正在翻涌的灰雾碰到那层光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边缘。光层从老宅后院开始向四周铺开,覆盖了围墙、覆盖了巷口、覆盖了整条巷子。沈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层温润的光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外扩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正在缓慢地发着微弱的金色光。他蹲下来,把那只手按在了青砖地面上那道刚刚画好的弧线上。他的掌心贴着那道金色的光痕,灵力从掌心往地面"渗"进去。

      他能感觉到阵眼正在被激活。像一盏被埋在地下的灯正在被人从远处拧开开关。那道金色的光痕开始沿着砖缝蔓延——从井沿开始,向四面八方扩展,像一张正在被缓慢织成的网。灰雾在碰到金色光网的瞬间"顿"住了。像一层正在翻涌的潮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灰雾在井口和沈砚画出的那道弧线之间积聚着,像被关在了一个正在缩小的笼子里。他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像无数人同时在远方呻吟的声响——蜮正在被持续地压缩,从铺满全城的广袤状态被逼退回井口的窄口。

      沈砚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持续地消耗。他的右手在发烫,像握着一块正在被持续加热的石头。掌心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变成灼烫,那层金色的光在砖缝里持续地亮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了他按着地面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温的、实的、像一个人的手叠在另一只正在发烫的手上。

      "你别用自己顶。"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沈砚偏头。苍雾泅没有睁眼,但他握着沈砚那只手的手背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输"入着什么——守护之力。那层温润的光正在从他的身体通过交握的双手流向沈砚掌心、流向地下的阵眼。两个人在同一道弧线上同时输入着两种不同的力量——沈砚的灵力、苍雾泅的守护之力。它们在阵眼处交汇,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支流,正在把井口那层灰雾持续地"压"回井底。他能感觉到井里那层灰雾正在缩小、正在变薄、正在从铺开的状态被持续地压缩回原来那个窄口。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失去知觉,灵力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被抽走。

      "苍雾泅。"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

      "你那边——"

      "还在铺。整座城——"苍雾泅的声音平稳,"——都罩住了。"

      沈砚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掌心的光正在变暗——从亮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余烬一样的暖色。他的灵力正在见底。他低头看着那层正在变暗的光,忽然感觉到自己掌心底下那层光"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熄灭的灯被人重新注入了一股新的燃料。他偏头看向苍雾泅——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层从掌心输过来的守护之力正在持续地、稳定地"补"进沈砚正在枯竭的灵力管道里。像一条河道被人从另一端注入了新的水流。沈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觉。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苍雾泅的掌心和沈砚的手背贴合着,像一枚正在持续传送温度的、不会断的连线。

      沈砚的手在砖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井沿,看向巷口的方向。那些灰雾正在退。从远处开始,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正在缓慢地收回原来的岸线。巷口那个平时卖豆浆的大姐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只杯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之后正在慢慢地恢复播放。她眨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灰雾在退。从巷子退到街口,从街口退到城南,从城南退到老宅围墙的边缘。最后所有的灰雾都收拢回了井口,缩成了一小团正在翻涌的、像一锅即将熬干的汤药一样的残雾。那团残雾在井口翻涌了几下,然后散开了。像一锅被熬干了的药渣,最后一缕蒸汽在晨光里缓缓升起来、散尽、消失。井水恢复了平静。暗黑色的水面停在了井口下方三尺的位置,不再翻涌,不再冒泡。像一面被擦拭过的旧镜子。

      沈砚的手从砖面上抬起来。他的指尖在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那层金色的光痕在地面上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关掉之前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他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慢慢地、持续地变软。灵力见底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正在涌上来。他往下滑了半寸,然后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温的、稳的——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站不住了?"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云层后面重新透出来了,苍雾泅的脸在那层重新亮起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像被洗过的光。他的灰眼睛微微弯着,像一个在确认什么之后终于弯了一下眼睛的人。

      "站不住了。"沈砚说。

      苍雾泅的手从他手肘滑到后背,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方穿过去。他把沈砚横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像一个人在抱一件他知道重量的东西。沈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靠着一层温热的、实的轮廓,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铺满了老宅的整个院子。那些灰雾退尽之后留下的青砖地面被日光晒着,正在慢慢地变干,像一块被擦拭过的石板。那口井安安静静地停在院子里。水面平静,边缘干燥,像一口普通的、不再有任何东西的旧井。

      苍雾泅抱着他走回屋里。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没有绊到任何东西。他走进客厅,走到床垫前面,弯下腰把沈砚轻轻放在了床垫上。他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在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的人。沈砚躺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终于贴上了什么东西——软的、稳的。他闭着眼,感觉到有一只手正在缓慢地替他把额角的碎发拨开。温的、实的、像一个人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轻轻移过去。

      "结束了。"苍雾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沈砚睁开一只眼。晨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苍雾泅坐在床垫边沿,侧着身,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他额角的碎发旁边。灰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一片被日光晒透了的、不再结冰的水面。沈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刚才——把我抱进来了。"

      苍雾泅的嘴角也弯了一个同样的弧度。"你站不住了。"

      "我站不住了——你就把我抱起来了。"

      "嗯。"

      沈砚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你的守护之力——"

      "铺了全城。"苍雾泅的声音不高不低,"蜮散了之后那些睡着的人正在醒。"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窗台上的野花正在晨光里慢慢地展开合拢的花瓣。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像一枚正在被缓缓拆开的、叠了很久的信纸。他从窗台上收回目光,看着坐在床垫边沿的人。"那你——"

      "我在这里。"苍雾泅的手从他额角收回来,轻轻搭在了他搭在身侧的手背上。温的、实的、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的印章。"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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