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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蜮的最终冲 ...

  •   晨光在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床垫上慢慢移动着。沈砚的额头还抵着苍雾泅的额头,两个人在那一小片被日光晒暖的空气里安静地待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栀子花丛,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方慢慢翻着一页很长的书。苍雾泅的呼吸——他现在真的有呼吸了——均匀地、温热地拂过沈砚的鼻尖。他侧过头的时候嘴唇擦过沈砚的眉骨,像一片被晨光浸透的羽毛。

      第七天的日光稳定地照在窗台上。沈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了七天的后遗症。他扶着床垫边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胀从膝盖骨缝里退下去。苍雾泅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沈砚更慢一些,像一个刚刚拼回原样的人正在适应自己的关节和重心。他站起来之后偏头看着沈砚,灰眼睛里映着晨光。

      "你——"沈砚看着他站稳了,"——你走路还稳吗?"

      苍雾泅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踩在地砖上,稳的,没有晃动。又迈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窗台前面停住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道影子——实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安安稳稳地铺着。"稳了。"他回过头看着沈砚,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砚站在床垫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地上那道属于他自己的影子。他走过去,站到窗台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铺开,像两棵相邻的树在同一个早晨里投下了两道相邻的阴影。沈砚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苍雾泅垂在身侧的手背。温的,实的。像碰一个普通人的手背。苍雾泅翻过手接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窗台的晨光里交握着,像两枚被放在同一片日光下的、正在慢慢变暖的印章。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从深处传来的闷震。这一次更"近",更"浅",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脚底下半尺的位置猛地翻了个身。窗台上的野花猛地摇了一下,白瓷碟里那朵栀子花的花瓣微微颤了颤。沈砚感觉到自己脚底的青砖在震动,那种震动正在从地底往上升——不是"往上涌",是"正在渗出",像水被煮沸之后从锅盖缝隙里不断溢出的蒸汽。

      "它出来了——"苍雾泅的声音从沈砚旁边传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不是冲阵。它把自己整个放出来了。"

      沈砚转身推开后门。他看见了那口井——不是翻涌,不是冒泡。井水正在"退"。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把自己整个"拔"出来。水面降到井口下方三尺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从井底那一片黑暗里升起来一道灰黑色的、正在缓慢凝聚成形的烟柱。那根烟柱在升到井口高度的时候"散"开了——像一朵正在爆炸的、没有声音的蘑菇云,铺天盖地地朝四面扩散。灰色的浓雾从井口涌出,贴着地面、沿着砖缝、穿过院墙的缝隙,往老宅之外的方向蔓延。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灰雾正贴着他的鞋面漫过去,凉的、带着一种像铁锈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腐朽气息。他后退一步,灰雾跟着他退了一步,像一层正在缓慢涨潮的海水正在持续地、稳定地覆盖整片地面。

      "它在覆盖全城。"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它在把自己'铺开'——铺到所有有记忆的地方。"

      沈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信号。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七分。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窗台上的野花正在合拢。不是"被风吹合拢"的那种,是像夜晚来临一样缓慢地、均匀地收拢着花瓣。日光正在变暗。从窗格里照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增厚的幕布。他走到门口推开前门,巷子里空无一人。平时这个时候巷口应该有卖豆浆的推车声、自行车铃铛声、早起的人说话声。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贴地的灰雾,像一床正在被人缓缓拉平的、覆盖整条巷子的旧毯子。他转身走回后院。苍雾泅站在井沿前方,面对着那口正在持续涌出灰雾的井。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轮廓硬朗,下颌线绷着。

      "它在覆盖整座城。"苍雾泅的声音不高不低,"所有人都在睡着。它把他们的意识暂时'隔'开了,为了——"

      "为了吃。"沈砚接上。

      苍雾泅点了一下头。"它吞过记忆的人现在全部处于可被'收割'的状态。它把自己铺开之后,会从每个人身上同时抽走记忆。"

      沈砚站在他旁边。灰白色的天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着。他看着那口正在持续涌出灰雾的井,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人。苍雾泅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淡定的、像旧瓷器一样的光。他的肩膀平直,呼吸均匀,像一棵已经在地下长了很多年的树——根是稳的。

      "你——"沈砚开口,"——你还剩多少魂?"

      苍雾泅侧头看了他一眼。"够用。"

      "够用是——"

      "够用是站在你旁边。"苍雾泅转过头重新看着那口井,"它铺开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它收的时候我也站在你旁边。"

      沈砚没有再问。他走到井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井底——灰雾正在持续地从井底升腾上来,源源不断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烟囱。他抬起头,看到巷子上空那一层正在缓慢增厚的灰雾正在朝整座城蔓延。城南的屋顶在灰雾里变成模糊的轮廓,更远的街巷已经被完全吞没了。整座城正在被一层灰色的、正在缓慢呼吸的雾罩住。

      他感觉到苍雾泅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实的、温的、像一个正在收拢的环。苍雾泅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们一起。"苍雾泅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

      沈砚握着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回扣了一下。灰雾在他们脚边缓慢地流动着,像一层正在上涨的、不会停的潮水。窗台上的野花已经完全合拢了。日光从灰白色的幕布后面透过来,像一层被洗淡了的、正在失去颜色的旧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层从苍雾泅掌心里传上来的温度正在慢慢地、持续地变"实",像一枚正在被反复确认位置的、持续传递的讯号。

      "那就一起。"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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