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记忆 ...

  •   那天晚上老宅很安静。

      沈砚没有开播,吃过晚饭后坐在太师椅里翻直播脚本,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白天周鹤归说过的那些话——"他的怨气在散""他选择不恨的那一天就是他开始消亡的第一天""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日历翻两页就过去了。

      他正出神,感觉到椅背上有动静。凉丝丝的雾从他背后溢出来,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方凝成了一团蓬松的、棉花似的白。那团雾慢慢"坐"到了椅背顶上,像一个人翻过椅背骑坐在上面似的。然后苍雾泅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贴着他的耳朵,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尾音:"你在想什么?"

      沈砚侧过头。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刚好照在那团雾的边缘——白蒙蒙的、软乎乎的,像一只蹲在椅背上的猫。他看着那团雾,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

      "在想你以前的事。"沈砚说。

      苍雾泅的雾微微动了动:"以前的事——哪件?"

      "上次你说的那些。"沈砚把太师椅稍微转了个方向,面对那团雾,"上学被人欺负、坐井边看水、你妈种栀子花……还有别的没讲的吗?"

      苍雾泅沉默了一会儿。那团雾从椅背顶上慢慢滑下来,在沈砚旁边的地砖上凝成了半透明的人形。少年轮廓坐在地砖上,背靠着太师椅的椅腿,仰着脸侧头看沈砚——这个角度他的下巴尖尖的,月光照在颧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多了。"他说。

      "那就讲讲。"

      苍雾泅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盘着的膝盖上。他想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像从记忆深处慢慢捞出一些被水泡了很久的东西:

      "我小时候怕黑。七岁之前不自己睡,每晚都要我娘坐在床边讲故事才肯闭眼。后来我娘不在了——"他停了一下,"——我就开始坐井沿。"

      "为什么坐井沿?"

      "因为井边晚上有月光。月光照在水面上,井水里全是亮晶晶的碎片——"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像碎银子。我蹲在旁边看那些亮片,就不怕了。后来习惯了,每天晚上都去坐一会儿。有一天我爹路过院子,看见我蹲在井边,脸色很难看。他把我拎回屋里,说'以后离那口井远点'。我当时以为他是怕我掉进去。现在想想——"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他那时候就知道那口井有问题了。但他没告诉我。"

      沈砚听着,没打断。月光在地砖上慢慢移了一小格,苍雾泅继续说,声音像旧收音机里的沙沙声,一帧一帧地往外吐:

      "我娘种栀子花的那几年,院子里夏天全是白的。风一吹,花瓣落在井水里,水面就盖了一层白。我坐井沿的时候会伸手捞几片花瓣起来,放在石头上晒干。攒一小罐子送给我娘——她说那是最好看的熏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月光下一道细小的裂纹,"后来她不在了,栀子花没人管,慢慢就死了。我也没再捞过花瓣。那口井就只是口井了。"

      "再后来——"他停住了。

      沈砚等他。苍雾泅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慢:"再后来就是七月十四那天。我爹让人传话说让我去井边。"他的声音停在这里,像一根线绷到了极限,"我去了。那天井水是黑的。我站在井沿上低头看,里面没有月光碎片。只有我自己的脸,白白的,仰着看我。"

      沈砚的手从太师椅扶手上伸下来,碰了碰苍雾泅的肩膀。半透明的、凉的,沈砚的手指穿过了一层薄薄的雾才触到那一小片实一些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那里。

      苍雾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的灰眼睛里有一点亮,像井水表面被风吹开之后透出来的一小片天光。"——后来的事你知道了。"他说。

      沈砚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但他没有把手收远。他从太师椅里滑下来,坐到了地砖上,和苍雾泅并肩靠着椅腿。两个人都坐在地上,肩膀隔着半寸的距离挨着。

      "你被欺负的那些事呢?"沈砚侧头问他,"也讲讲。"

      苍雾泅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薄薄的、像隔水传来的质地:"私塾里有个姓陈的,家里有钱,看我好欺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把我的书藏了,说是我自己弄丢的。夫子罚我站了一下午。还有一次——"他微微皱眉,像在费力地回想,"——他把我推到泥地里,我娘给我做的那件新袍子全脏了。我没告诉我爹,回去自己洗了。洗了一晚上没洗干净。后来那件袍子我舍不得扔,穿了好几年,右胳膊肘那里一直有一块黄印子。"

      沈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还有呢?"他问。

      苍雾泅想了想:"还有一次,他把我的——"

      "姓陈的住哪?"

      苍雾泅停住了,偏头看他。沈砚也偏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月光里碰了一下,沈砚的表情很平静,但膝盖上蜷着的手指泄露了别的什么。

      "沈砚。"苍雾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惕。

      "我没说要去找他,"沈砚说,"我就问问。"

      "你问了三次'还有呢'。"

      沈砚别开脸,假装看墙上的影子:"我那是——"

      "你手攥着呢。"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蜷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他松开手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转向苍雾泅。月光里他认真地看着身边这个半透明的少年轮廓,声音放低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以前跟别人讲过吗?"

      苍雾泅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跟我讲?"

      苍雾泅看着他,灰眼睛里那点亮光晃了一下,像井水被风吹皱了一角。"因为——"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问了。"

      沈砚看着他。月光里苍雾泅的睫毛半垂着,脸微微侧向他的方向,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蜷在椅腿旁边的阴影里——像一个终于有人可以说话的人把攒了一百年的话打开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从缝里往外掏。沈砚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要是早一百年认识你就好了"的、没有用处的假设带来的钝响。

      他伸手,轻轻覆在苍雾泅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是暖的,苍雾泅的手背是凉的。他收拢手指,把那只半透明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包着一块正在慢慢捂化的冰。

      "以后有人欺负你,"沈砚说,"我帮你欺负回去。"

      苍雾泅侧头看他。灰眼睛里那点亮光晃得更厉害了。"……我死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没人能再欺负了。"

      "那就欺负以前的。"沈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现在去找他——他总有个后代吧?"

      苍雾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他的手在沈砚掌心里轻轻翻了一下——从被握着变成了反过来握住沈砚的手。凉的指尖扣住沈砚的指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刚好吻合的锁孔里。

      "不用了。"苍雾泅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尾端还是带着一点点像笑又不像的余颤,"你现在坐在这儿就够他们受的了。"

      沈砚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半透明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交叠的部分泛着暖意的光。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靠着太师椅的椅腿坐在月光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后院的夜风把栀子花的香气送进来,淡淡的、白白的、像有人把一整片安静的夜色灌进了客厅。

      过了很久,苍雾泅开口:"你今天看了那张纸条。"

      沈砚顿了一下:"嗯。"

      "上面写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面对着苍雾泅,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在月光里展开。"蜮以怨为食,无怨则破。欲镇蜮,需以'愿'代'怨'——同根同源,方能相替。"

      苍雾泅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沈砚:"愿?"

      "你的愿。"沈砚说。

      苍雾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怨在散,因为你不想恨了。"沈砚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声音不高不低,"但你还有别的——你想要什么?撇开那口井、撇开蜮、撇开所有'不得不'——你自己想做什么?"

      苍雾泅沉默了很久。他握着沈砚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又重新握紧,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呼吸。

      "我——"他开口,声音顿了一下,"——我想待在这儿。"

      沈砚看着他。

      "我想每天坐井沿上,但不是因为怕黑。"苍雾泅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变得比前一个更清楚,"我想看栀子花开。我想让你蹲在井前面仰头看我。我想——"他又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像月光里第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的弧度,"——我想你像刚才那样,从椅子上下来坐我旁边。"

      沈砚握着那只半透明的手,把它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心跳,隔着薄薄一层衣服,那层凉意被体温慢慢焐着。

      "那就是你的愿。"沈砚说。

      苍雾泅低头看着自己贴在沈砚心口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在底下稳稳地搏动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不会停的承诺。

      "嗯。"他说。

      沈砚把他的那只手从心口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他把苍雾泅的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上,然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没有脉搏的位置,但沈砚的嘴唇贴在那里停了三秒,像在给一个没有脉搏的人"种"一个脉搏。

      "以后你受过的委屈我都替你记着,"沈砚的嘴唇贴着他的手腕,声音闷在那个触感里面,"你自己不用记了。"

      苍雾泅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没有抽回去。月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腕侧停留了一会儿——那只手因为被焐了太久,半透明的皮肤底下透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暖粉色,像被揉开的晚霞。

      当晚两个人上了床垫。苍雾泅趴在沈砚胸口,半透明的身体贴着沈砚的肋骨,像一只薄薄的、温凉的壳。沈砚的手搭在他后背上顺着脊椎慢慢摸——从颈椎到尾椎,一节一节地、像在数一根不存在的骨头。摸到腰窝的位置时苍雾泅的雾散了一瞬又聚回来,像一个人被碰到了痒处缩了一下又忍住。

      "这里?"沈砚的手指停在他后腰凹陷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苍雾泅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别碰那里。"

      沈砚的手指在那个腰窝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苍雾泅的雾"哗"地散了大半,整个人从他胸口"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凉意铺在床垫上。沈砚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看着那片铺开的雾,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怕痒?"

      那片雾重新慢慢聚拢,苍雾泅的脸从雾里重新凝出来,灰眼睛里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被偷袭"的余波。"……你故意的。"

      沈砚笑出了声。他把手从腰窝移开,重新搭在苍雾泅的后腰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苍雾泅的雾重新聚回人形,慢慢重新趴回沈砚胸口。他的脸还埋在沈砚的颈窝里没抬起来,但嘴唇贴着沈砚颈侧的皮肤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沈砚的耳朵贴着他头顶,听清了:

      "你碰哪里都行……就是别画圈。"

      沈砚笑了半天。他低头在苍雾泅的发顶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停了很久,然后说:"记下了。不画圈。"

      苍雾泅在他胸口微微动了一下,像终于把什么重东西卸下来之后松弛了一瞬。他的手从沈砚腰侧环过去,掌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沈砚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慢慢变暖——从凉到温,像一块被体温浸透的玉。

      窗外的栀子花香从门缝渗进来,混着井水淡淡的潮意和老宅夜里升起的凉气。床垫上的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叠着,一个实的、一个半透明的,雾气从他们交叠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绕成一小圈一小圈的、像在空气中织着看不见的线。

      沈砚闭着眼说:"明天给我讲讲你娘的事。"

      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般的松弛:"好。"

      "还有你小时候养过什么小动物。"

      "养过一只猫。灰的。"

      "叫什么?"

      "它自己跑来的,没起名。"

      "那你现在给它起一个。"

      苍雾泅沉默了一会儿。沈砚闭着眼感觉到他胸口那一点重量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叫沈砚。"

      沈砚睁开一只眼。月光里他只能看到一蓬白蒙蒙的头发搭在自己下巴下面。他伸手捏了捏苍雾泅的后颈:"我比猫大。"

      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带着笑:"嗯,大猫。"

      沈砚低头,用嘴唇碰了碰那蓬白发的头顶。"那你这只鬼养猫养了一百年。"

      苍雾泅的手在他小腹上轻轻动了动,像猫爪踩奶一样按了两下:"……嗯,养到了。"

      月光慢慢移了半寸。窗台上的老钟摆了一下,凌晨两点。沈砚闭着眼,手搭在苍雾泅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感觉到胸口那团半透明的重量在慢慢变沉——像一个从来不敢把全部重量搁在别人身上的人,第一次松开了攥了一百年的力,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放了上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