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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寻找 ...

  •   曾祖父的遗物装在一只樟木箱子里,沈砚用了半天才从老宅阁楼的角落里拖出来。
      箱子不大,落满了灰,锁扣锈得几乎掰不动。他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泛黄的册子、一叠用红绳捆着的信札、几件旧法器。他先翻了册子,大多是沈家历代天师的修行笔记,字迹工整、内容枯燥。信札那叠他拆开红绳一封一封地看,大多是与同门之间的往来,谈的是风水堪舆和当时的灵异案件,有一两封提到了"苍家地底有异"但措辞含糊。
      沈砚一直翻到箱子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只褪了色的蓝布信封,封面上用墨笔写着:"沈氏后人亲启"。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笔锋苍劲有力,是他曾祖父的字。信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一百多年了,没有人打开过它。沈砚用刀片小心地挑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纸页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有些断裂,他屏着呼吸慢慢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色沉着:
      "苍氏子良魂可用,以镇蜮于地底。事后苍家若无后嗣,我沈氏代其延香火。"
      沈砚看着那两行字,指尖轻轻压在纸面上。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对不起"——甚至没有"我很遗憾"。只有冷静的、近乎冷酷的陈述,像一个账本上记录的一笔交易:苍家的儿子有用,就用了他;苍家如果绝后了,沈家替他们传承血脉。他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冷,第二遍觉得荒谬,第三遍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形状的东西。
      "可用。"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可用"——像一件工具、一枚钉子、一块压住某物的石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苍雾泅。十九岁的、会蹲在井边折栀子花的、被同学欺负了也不还手的、笑起来像花落了一样的苍雾泅。他攥着那张信笺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的小天窗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傍晚的时候他走下楼,手里捏着那封信。客厅里苍雾泅的雾团成一小球飘在太师椅扶手上,见他下来动了动,伸出一缕雾丝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像在问"怎么了"。
      沈砚把信笺折好放进口袋,对那团雾说:"去后院。"
      他推开后门。雨夜之后的后院恢复了一个小院该有的样子——青砖地面被前几天的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墙角的青苔肥厚了几寸,那丛栀子花打落了不少花瓣,但还有几朵在枝头倔强地白着。沈砚走到井边,蹲下来。那口井安安静静的,水面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像一面落了地的圆镜子。他蹲在井沿前面一米的位置,没有靠太近,能看见水面但不会对井水造成阴影覆盖。
      口袋里的信笺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大腿。他蹲在那儿没有拿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井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苍雾泅,"他开口,"你过来坐。"
      身后的雾动了动。那团白雾慢慢飘过来,在井沿的石头上缓缓收拢、凝形。半透明的少年轮廓坐在了井沿边缘,长衫的下摆垂下来,差一点就能碰到水面。他侧坐在井沿上,双脚悬空,姿态比沈砚想象中要放松——像是坐惯了这口井沿似的。沈砚抬头看他。暮光里苍雾泅的脸半明半暗,灰蒙蒙的眼睛垂下来望着他,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回避、没有以前提到井时那种一闪而过的紧缩。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自然。
      "你以前经常这样坐?"沈砚问。
      苍雾泅微微点了一下头:"放学回来先看花。看完花——"他偏了偏头,示意身下的井沿,"——来这儿坐一会儿。看井水。"
      "看井水有什么好看的?"
      苍雾泅想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井水表面那片灰蓝色的天光上,声音轻得像念给自己听:"水里面有一个一样的我。他做什么我做什么。我伸手他伸手,我笑他也笑。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他就不动了。我蹲在旁边看他,他一直仰着脸看着我,好像等了很久。"
      沈砚蹲在井前的地面上,膝盖快要碰到青砖。他没有站起来,维持着仰望的姿态看着坐在井沿上的苍雾泅。暮光在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让那些原本泛着冷白光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沈砚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别怕那口井了。"
      苍雾泅的目光从井水面抬起来,落在沈砚脸上。他的灰眼睛里映着沈砚的倒影,和井水里那个模糊的倒影叠在一起,变成了两重。
      "以后你坐井沿的时候,"沈砚蹲在地上仰着头,声音不高不低,"我给你当那个'一样的你'。你伸左手我伸右手——反正抬起来一样高。你笑我就笑。"
      苍雾泅坐在井沿上没有动。暮光斜斜地铺过来,照着他半透明的侧脸和沈砚仰着的脸。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井水在中间安安稳稳地亮着。然后苍雾泅动了。他弯腰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片花瓣从枝头松开、慢慢落下来。他的额头碰到了沈砚的眉心——凉的,软的,像井水面上那层天光被风揉碎了之后落在皮肤上的触感。那个触碰只停了一瞬,然后他偏了偏头,嘴唇——凉的、比额头那一处更软——轻轻碰了碰沈砚的左脸颊。位置精准得像他算过的,就落在颧骨上方、眼尾下方的那个弧度上。碰完就缩回去了,速度快得像做贼。
      沈砚蹲在原地整个人僵了半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井沿上已经没有人了——那团白雾"嗖"地缩成了一小团,从井沿弹射出去、窜过院子、穿过厨房门、消失在客厅的方向。速度之快像被开水烫了的猫,连个残影都没留。
      沈砚还蹲在井前面,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左脸颊上那一片皮肤的温度仿佛比旁边低了两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左脸颊,手指在那两个位置来回碰了两遍。然后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先是嘴角抖了一下,然后肩膀跟着抖了一下,最后整个人蹲在井边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撞了两下,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麻雀。
      他笑了很久,笑到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青砖地上。傍晚的风穿过后院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残香和井水淡淡的潮意。他仰着脸对着空荡荡的井沿,嘴角收都收不回去,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亲完就跑的老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雾气被拧了一下的闷响——是苍雾泅把自己塞进了墙角夹缝的声音。
      沈砚坐在后院的青砖地上笑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屋里。客厅的穿衣镜上白茫茫一片,雾铺满了整面玻璃,但是一个字都没有。沈砚走到镜子前面,那团雾往里缩了缩,像一个人背过身去面壁。
      "苍雾泅。"沈砚敲了敲镜框。
      雾不动。沈砚等了两秒,又敲了一下。镜面上终于浮出一行小字,笔画缩着、挤着、字间距小得像想把自己整句话压缩成一条线:
      "……你蹲着的时候,特别好看。"
      沈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你下次亲之前说一声""你别老跑"之类的话,结果这行字一出来,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他站在穿衣镜前面,脸慢慢红了——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和刚才苍雾泅亲过的左脸颊那一小块皮肤汇成了一片均匀的薄红色。
      "……这算什么理由。"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软了下去。
      镜面上的字被抹掉了。过了几秒重新浮出一行,字比刚才大了一点,笔画也稳了一点,但尾端的收笔还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抖:
      "你让我别怕那口井。"
      "嗯。"
      "所以我没怕了。"
      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苍雾泅亲他是为了回应"你别怕这口井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沈砚说了那句话之后、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个画面让一只厉鬼鼓起勇气坐回了那口井的井沿上,然后俯身碰了他的额头。
      沈砚伸手碰了碰镜面上的那行字。雾气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个人隔着一层玻璃把自己的掌心贴上了他的指尖。
      "那以后你坐井沿的时候,"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说给自己的,"我蹲着。"
      镜面上的字慢慢聚拢成一个小小的心形,又散开了。重新浮出来的字只有一个:
      "好。"
      那天晚上沈砚吃了饭之后又去了一次后院。他没带苍雾泅,一个人蹲在井边看了会儿井水。井水映着满天星星和一轮弯月,水面上浮着他自己的倒影。他对着那个倒影说:"以后你不动他。"不知道是对倒影说的还是对井底的东西说的。水面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回应或者一个沉默的注视。
      沈砚站起来转身回屋了。经过栀子花丛的时候他弯腰捡了一朵被打落的花苞,揣进口袋里带回了卧室。他把那朵半开的花苞放在枕头上,苍雾泅的雾伸过来轻轻碰了碰花瓣——像两个人同时碰了同一件东西。
      沈砚躺下来的时候对着枕边那团雾说:"你今天亲了我两下。"
      雾球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下额头,一下脸。"
      雾球颤得更厉害了。
      "明天补一下嘴。"
      雾球"嘭"地炸开了。白雾从枕边翻涌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漫到衣柜、从衣柜溢出房门,整间老宅白茫茫一片。沈砚躺在满屋子的白雾中间闭着眼笑,过了足足五分钟那团雾才重新收拢回枕边。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笔迹抖得像被风吹的蛛丝:
      "……你故意的。"
      沈砚翻了个身面对那团雾,闭着眼说:"嗯,故意的。"
      雾沉默了很久。然后沈砚感觉到嘴唇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凉的、软的、又快又轻的,像最后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之前擦过他的嘴角。然后就消失了。
      他闭着眼笑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旁边那团雾缩成一小球,边缘泛着一层极其淡的、像晚霞余晖一样的粉色,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颤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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