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51、第51回 “如果我没

　　当天晚上，阿袖女就发现苻钰和子皑和好了，为此感到十分惊讶，她本以为这两个天天腻腻歪歪的家伙会分道扬镳，自己便“有机可趁”，怂恿他们帮自己调查，然而事与愿违。于是，她路过窗边时，忍不住骂了一句：“虚伪的臭男人。”
　　这个糟糕的世界只有自己受伤。

　　夜里，子皑睡下以后，苻钰在石坎后方的一片树林里找到她，她正趺坐在地上，两手捏诀搭着膝盖，有模有样地吸取日月精华。

　　苻钰一哂：“真打算自己解决？”
　　阿袖女没说话。
　　他又说：“那我走了。”

　　“喂！”
　　苻钰便转头，指点了一番，并警告她：“别在子皑面前提，他是个烂好人，容易钻牛角尖。先说好，我可以帮你调查，但我们还有事在身，你不能乱来，如果船造好还没有结果，我们要走，没得商量。”

　　阿袖女想了想，没有更好的办法，事实上她早就试过调查，正因为没查出个所以然，蓬莱人也不信她，才不得不向外人求助。
　　“我答应你。”
　　阿袖女点头首肯，随后趁夜，带着苻钰上家中查看。

　　苻钰里外转了两圈，在其父兄的房间前后俱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力量波动，他不确定是否是妖怪留下的，但敢肯定，这里一定施放过某种法术，可惜残留的灵力已相当稀薄，难以追踪。

　　他只得将目光重新锁定回阿袖女身上，问：“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哥哥忽然病重，村子里的大夫前后来了两趟，都没能治好，爹爹去请族长驱邪，也徒劳无功。”阿袖女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自从哥哥病了之后，爹爹一夜比一夜消瘦，他说他要去先祖安息之地叩拜，祈求祖宗保护。”

　　“后来有一日他回到家中，神色开朗，脸上生光，于我说他在山里找到了灵药，哥哥不会离开我们。”

　　苻钰打断她：“你知道药的来路吗？”
　　阿袖女遗憾地说：“不知道。父亲把药喂给了哥哥，没过多久，自己却忽然暴毙，那日我从田间回来，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妖怪，当我破门而入，只看见父亲蜷缩地下，被人打倒，哥哥则昏死在旁。”

　　“我不信那是哥哥发出的喊声，他肯定疯了！”

　　苻钰示意她带自己去坟地。
　　如蓬莱这般部落聚集性特别强的地方，不会允许村民私自在屋后挖坑填埋，必然是按部族入祖坟。

　　两个人一个不搭腔，一个心事重重，一路上几乎无言，只在快到祖坟时，阿袖女回过味来，发现苻钰真的跟在她身边帮她而非做梦后，心态发生极大变化，再一想到苻钰急于求成的模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太急躁了。”

　　苻钰解释说：“我怕自己护不住他，我不是非要他成为厉害的人，我是希望有一天当我不在他身边时，他能有自保之力。”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我不能不在乎他的。”

　　阿袖女眼神空洞，不完全理解，当他俩站在坟茔边时，她知道需要开棺，不迭犹豫起来。
　　人都讲究入土为安。

　　但最后她还是勉强同意，回屋找来铁锹。苻钰看着地上的工具没有动，阿袖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两条眉毛向中间挤压，露出费解的表情。

　　苻钰说：“难道还要我动手？”
　　袖手旁观才是正确的做法，万一开出不该开的东西，对方不认栽他头上就麻烦了。

　　阿袖女无话可说，比了个逊色的手势，只能动用偷学来的小法术将土松开，再用铁锹挑去多余的泥土，撬开棺材。

　　棺椁里空荡荡的，下方垫着的布帛上留有明显的压痕，但不见尸骨，只正中放置着一朵静静绽放的黑色小花。

　　阿袖女将花枝捡起来，低头端详，说：“这是建木花。”
　　“建木？古书上所载的通天建木？”苻钰问：“蓬莱有？”

　　阿袖女眼神幽深：“只有合虚山里有，小时候族人去大王墓拜祭时我见过。”

　　——

　　密密麻麻的鸟群自头顶飞过，如移动的乌云，笼罩着南海，天边风云变化，火从大海深处熊熊燃烧起来，他们的小船仿若一根点燃星光的柴火。
　　“怎么回事，又烧起来了？”

　　封念打着赤膊，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肌肉，汗水滚落，大臂和背上泛起油光，上衣被他别在裤腰上，他一边捡起袖子擦汗，一边寻找另一个同伴。

　　章七从桅杆上跳下来，回答他：
　　“没有，我们已经离开炎洲了，就要下雨，你去掌舵。”

　　他们在方丈洲始终没有等到雉怀，昌扬当机立断打晕了封念，把他强行拉上了船前往南海，苍伤已经神陨，他必须去完成祂最后一个心愿！
　　等封念醒来时，他们已经在茫茫大海上，前不着村后无退路。

　　鵸䳜鸟绕着风帆飞翔，尽管封念想骂人，但现如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真翻船自己也活不下去，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下到船舱里，重新摆放压舱物，保持船体平衡，再穿过船舱回到船头。

　　还没摸到舵，小船却猛地摇晃起来，他扶着舱壁站稳，把住方向，斜对浪头，保证以船头迎接风浪的冲击。
　　只要船体不遭受横浪，就不会有船毁的风险，他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应对海上的暴风雨。

　　至于为什么不使用法术？现在的章七也只是个空有力气的普通人，苍伤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根基全毁也再无法修炼。
　　因为他的强行绑架，害得自己无法与苻钰和子皑汇合，封念大可以给他一剑，但顾念苍伤从噩梦中的龙城里将自己救出，而祂在这世上唯一的挂念便是船上的那个家伙，遂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封念吼了一嗓子：“行不行？”
　　昌扬把顶帆放了下来，只保留了最底层的小半幅帆控制方向，他回身吐掉嘴里的绳子，凝视着天边烟云红霞的深处，不少灵魂来回飘荡，散发着幽光却无法穿越海天之门。

　　封念支出脑袋，问：“喂！在看什么？”
　　他瞪着眼睛，什么也没看见，还叫迎头的浪泼了一脸，水如瀑布一般从鼻子嘴巴上落下，封念差点窒息，一边用手背抹，一边仰头大口呼吸。

　　“回去！”
　　章七怒吼一声，跳到甲板正前方，身上的麻衣被海水湿透，他干脆解开系带直接脱在一边，左脚在后，右脚踩在船舷上，压低重心。

　　风吹起了长发，他拔出捆在裤腰带上的龙骨，以持剑的姿势向前一刺。

　　“左——”
　　封念毫不犹豫转舵。

　　船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接连迎接巨浪，却始终没有散架，狂风从两侧穿过，几乎能看到流动的风线，舱内的东西倒了一地，发出乒呤乓啷的声音。

　　封念忍不住探头。
　　章七又喊了一声：“左！”

　　“什么？”
　　风声太剧烈，听不清。

　　“左！向左转！快！”

　　水进了半舱，几乎已没上膝盖，封念踩在水里，再这样下去即便没有翻船很快也会沉没。
　　“章七？章七！”

　　章七没有应，他抱着船舵向左扭，船体摆正后，他迅速回头凫水外排。

　　“右！”
　　章七又喊了起来。

　　“你大爷的，到底是左还是右！”封念耳朵灌了水，还以为听错了话，骂骂咧咧说完，脚下忽起巨震。
　　他们已经接近漩涡的边缘，就快要连人带船吸进去，那句“有漩涡，避开”将将卡在章七嘴边，封念便给甩出了船舱，他眼疾手快扔出了丝刃缠住舵头，整个人像风筝一样在天上飞。

　　章七就要回头，如山般的巍峨巨浪涌来。
　　“不行！船要翻了！”

　　封念咬牙，大喝一声，破风跃下，扑向船舵控制住方向。
　　“右——啊——走啊——”

　　章七把龙骨竖立在船头，挡住风浪和雷暴，自己则翻身闯进船舱，帮助封念清理积水，又帮助他一块把舵。

　　船终于开始缓慢移动，顶着巨大的引力，逐渐脱离漩涡，但船板实在难以承受数千钧的撞击，轰的一声解体，他们被甩上天空。

　　红霞重新燃烧起来，他们飞过天门，穿越飘渺的排成长线的灵魂，落到了云端上大椿枝条相错结成的“陆地”，七色飞虹在头顶架起，大椿之后，地眼往下，巨大的深渊汇聚万水。
　　是归墟。

　　“砰——”
　　层云尽散，他们从缝隙里坠下，船体在裸露的根条上摔得粉碎，黑色的深渊将他们迎头吞噬，他们却没有落入虚空或者水中。

　　“找到了！找到了！封兄弟，这里，这里真的有建木！”
　　残余的神力将他们包裹着，章七落在实地上，手中托着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谁也没想到深渊之下竟是如此，凡间的一切生灵全被五行以外的力量挡住，灵魂被隔绝在阴阳的一端无法通行，散发着明蓝色的幽光，像萤火虫般轻盈地环绕身侧。
　　万水汇聚，取之不竭，注之不盈的归墟，竟然濒临枯竭。

　　封念的视线却被地上红色的泥土吸引，他蹲下身，捻了些许查看，腰间拴挂着的，却在激流中被甩飞的万木神杖回落，砸在他的脑袋上，深深插入息壤。
　　绿色的光芒如涟漪层层震荡，若木与扶桑快速生长，花叶交相辉映。

　　残存的神魂投射其间，农神回头，通天建木在祂身后显出死亡的庞大躯干。

　　“先天神，按理说不会死。”
　　农神的目光越过祂俩，探入虚无，归墟如此，定然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要尽快找到归墟之主！尽快！

　　祂想要进入归墟更深处，但祂无计可施，那里是死亡之地，除非跳出阴阳，迫不得已的祂只能半途折返。

　　抽身跃出渊口时祂心绪不宁，不慎打翻了随身的锦囊，里头装着每年春季派发给人类的种子，这些种子蕴含着神力，能庇护一方水草，丰年长茂。
　　那时紧要，祂未曾多想，伸手一捞，消失在原地。

　　封念和章七就要跟着追，很快，沧溟东海复现于眼前，农神手持着神杖，风驰电掣般越过风浪，向着金玉琉璃宫的金光。

　　祂想，归墟聚万水，也许好友水神可以找到归墟之主，或可以向其求助，祂的洞府就在龙城。

　　然而横渡长波之时，祂忽然发现，自己抓在手里的神种微光闪烁，神力没有消减，但种子埋入息壤无法发芽却又不曾完全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祂悬停在海上，终于做出了一个改变因果的决定——
　　离开方丈洲时，禺句不是说，天君敖婴以上古苍玉卜筮出时之妖即将现世于东海，也许可以回溯时间，去看看万水尽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萩栩的残影如光散，万木之杖极速回缩，落在章七的手上。
　　他艰难地吞咽唾沫，眼中难掩恐惧：“如果我没有看错……刚才……生死之力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