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50、第50回 子皑仰起头

　　“……”
　　苻钰彻底偃旗息鼓。

　　“……殿下。”
　　子皑眼里藏不住笑，他早看穿了苻钰的心思，也知道即便自己当真学不会，他也会一直保护自己，而自己这个小笨蛋会永远信赖，永远依赖他。

　　苻钰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没说什么，只是无奈，同时又暗暗在心里和自己较劲，想着晚上回去再修改修改，想办法改得更简单一些，这几日他也一直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觉得简单的东西对子皑来说仍然太过晦涩难懂。

　　就像马牙嫂在做饭时，他夸赞了味道不错，顺便问了一句怎么做的，马牙嫂说先加一点葱花，再加一点姜，再加一点香料，什么都是一点，但这种一点对怀有天赋和经验充足的人来说很好判断，对他这样从没有当过庖厨的人来说，恰恰难以衡量。

　　于是，他摸了摸子皑的头，叫上他回去吃饭，然而回到村子后不久，他便又给气疯了。

　　起因是子皑睡下后，他在窗下修改教案，阿袖女从对面的石坎上走过来，趴在窗棂上直勾勾看着他，也不说话。

　　“你死了这条心吧。”苻钰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地拒绝：“船已经开始建造，很快我们就会离开。”他脑子里蓦地想起白日子皑撒娇耍痴的模样，又觉得对一个小姑娘如此实在太苛刻了，便放下笔，注视着她的眼睛，又诚恳地拒绝了一次：“令兄与令尊之间的矛盾乃是贵府的家务事，我们作为外来者，实在不便插手。”

　　阿袖女终于开口：“我哥哥不会无故发疯，杀人也要有缘由。”

　　真是个石头疙瘩！苻钰耸了耸肩，随她去，心想要什么缘由，无非就是口角矛盾，激情动手，事后因为害死亲人而悔不当初，最后患上失心疯。
　　“夜深了，回去吧。”

　　阿袖女上前打了个响指，竟然召唤出火球，差点燎了他写字的布帛。
　　“……偷师啊。”
　　苻钰缓缓抬头，不动声色打量着她指尖流转的火焰，明白过来白日里她偷偷跟踪他们，之所以没有被发现，不过是仗着对蓬丘的熟悉。

　　想到她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离不开蓬莱，走不出冥海结界，苻钰便心生不虞，无论是怒火中烧的诅咒，还是事实，他心里都极为不愿意承认，索性不再搭理她。

　　阿袖女又一挥手，往他见底的茶碗里添水，苻钰伸手去拿杯子，摸到一手的冰碴，终于瞥了她一眼。
　　少女的目光坚定且锐利。

　　苻钰为此更不舒服，他平生吃软不吃硬：“你威胁我？想要告发我在蓬莱使用法术？我本来就是外族人，我走了你岂非更没有办法。”

　　阿袖女败下阵来，瞪了他一眼，回屋睡觉。
　　今夜的心绪终究被扰乱，苻钰盯着她的背影，握笔的手紧了又紧，心情简直可以灾难形容，尤其回头看见呼呼大睡的子皑，更是不爽利。

　　阿袖女也没什么灵根，且在连日的偷窥中习得法术，那就说明自己的教学没有问题，已经简单到从未接触过灵气的普通人也能轻松掌握的地步，更何况子皑在方丈洲还灌了那么多灵药，就是猪也该飞上天！

　　“……苻钰。”
　　子皑迷迷糊糊地喊累，翻了个身，又说自己发誓他好好练，就一个眨眼的功夫，榻上开始冒烟，苻钰给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施法灭火，结果被子上只有一圈黑纹，根本没有明火。

　　还是太高看他了。
　　他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默念了一句真是傻子，拉过被子，抱着子皑闭眼睡觉。

　　怀里的人忽然大喊了一声昆吾，苻钰暗道不好，长剑从空中劈落，他忙推人，反向一滚，只扎穿了两人交叠的袖子。

　　他坐起身，拔下昆吾剑甩回剑鞘，忽然一抔水当头浇下来，把两个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苻钰低头一瞧，子皑的手指还在一抽一抽地上翘，都学到梦里去了，只得认命爬起来给他换衣服。

　　刚把湿衣服扒去，子皑忽然睁眼，身上光溜溜的他登时两颊爆红。
　　！！！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男女欢爱，也生出了羞耻之心，榻上空空如也，手边没有能遮挡的东西，他也不知该遮哪儿，便双手捂着脸想，自己许愿灵验了吗？

　　苻钰臭着脸说：“做什么梦把自己美醒了？”
　　子皑支支吾吾：“你……你没什么话……我……对我说。”

　　苻钰面无表情道：“你尿床了。”
　　子皑：“……”
　　这哪里是美梦，这分明是噩梦，于是他两眼一翻，又睡了过去，苻钰叫不醒装睡的人，胡乱给他套上里衣，抱着他滚进被子里，快天亮时方才重新入睡。

　　子皑搬开苻钰的手脚，早早滚去海边练习。

　　苻钰来的时候，信心百倍，这一次他为子皑量身打造了几个法术：“你之前不是能变出花花草草，那你变藤蔓，然后把人缠住，倒也能争取时间逃跑，如果能变出有毒的花木，趁其不备下毒就更好了。”

　　子皑就听到个时间，顿时醍醐灌顶。
　　对呀！时间！
　　他差点把看家本事给忘了，其实苻钰根本不用那么忧愁！连日来的疲惫在当下一扫而空，终于不用再废寝忘食的练习！

　　“苻钰，我跟你说……”
　　子皑被折磨的心力交瘁，一时得意，忍不住要和盘托出，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地扫见蹲守一旁的阿袖女。

　　他没有看错，真的是阿袖女。

　　“她……”
　　“别管她，集中注意力。”

　　子皑分心，问：“你为什么不帮她？”
　　苻钰说：“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做好一切充足的准备，返回方丈洲，我们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

　　子皑练习法术的时候，苻钰都会施法劈木开石造船，海船不现实，渔船又太窄小，如果有《拾遗记》中所载的沦波舟就好了，便能自海下走，避开风浪。
　　思来想去，他最后决定造一艘当初那样海上逃生的小型鸟船，有舱能储存，又能满足远航的需求。

　　苻钰为此焦头烂额，便警告他：“玄洲的事情差点害死你我，一个章七已经够了，别来第二个。”

　　子皑知道他满腹怨气，赶紧低头继续练习。
　　苻钰走到一边，御剑砍树，他心里烦扰无处发泄，喃喃着：“妖怪，妖怪，谁没事去招惹妖怪！”

　　假使阿袖女猜测有误，当真妖怪所为，蓬莱人又严令不许修仙，妖怪既然能害死阿袖女的父亲，按理说也能害村子里的其他人，但是为何没有再继续动手？又或者一个善于隐匿的厉害的妖怪，为什么单单只对阿袖女的父亲动手，本身就很奇怪。

　　再者，若阿袖女的父亲当真是被兄长所杀，家务事就更管不得，不过她那么执着，八成觉得兄长发狂杀人另有隐情，那又回到了妖怪蛊惑的推测之中。
　　总之，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子皑支着耳朵，却在听到招惹两字时心头一跳，想起封念的警告，又想起中洲王室和妖怪的恩怨，瞬间清醒，他可不敢叫苻钰知道他舍命救的人是妖怪。
　　哪怕为这一路的情谊不反目成仇，只要苻钰一个冰冷的眼神与他划清界限，就足够叫他难受一辈子。

　　子皑默念法咒，心绪却早飞到别处，结果一不小心，把刚刚备好的船板点着了。
　　他愣了一下，继而大声欢呼，可惜那簇火苗一点也不给面子，噗呲一声熄灭，在木头正中间灼出个大洞。

　　苻钰顿时火冒三丈：“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指着阿袖女，说：“她都比你学得快。”

　　可是明明离成功又进了一大步。
　　子皑委屈巴巴地去握他的手，又踮脚去亲吻他的嘴唇，想要安抚暴怒的他，但三番五次如此，苻钰只觉得他惯用撒娇的方式来逃避现实，更加生气，按着他的肩膀，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又急声吼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子皑瞬间被失落淹没。
　　苻钰张了张口，哑然失色，抱着脑袋枯坐下来，他太心急了，一是惧怕生老病死，担心自己不能保护他，二是惧怕永远滞留蓬莱，他身上还背负着重任，心里更牵挂朋友的安危。

　　子皑红着眼睛，扭头就走。
　　只说他两句就甩脸子离开，苻钰忍不住想要修理他，可心口撕扯着无法痛下决心，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后不安定，搓着手把脸别开。

　　子皑看不得他难过，但对于他没有追上来的事情更是耿耿于怀，于是咬牙，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去，苻钰骂骂咧咧朝地上散落的木头踹了一脚，此时此刻，他似乎也没那么在乎这些东西。

　　阿袖女走过来，见缝插针道：“我学得比他快，学会了你能帮我吗？”
　　苻钰烦了她一眼：“这么能耐自己去调查啊。”

　　阿袖女没趣地离开，苻钰一个人闷头坐着，过了一会，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他以为阿袖女去而复返，忍不住呛道：“你就算学成大师我也不会帮你的，他跟你没有可比性，他就算什么都不会我也……”
　　阴影落在前方，苻钰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归来的人是子皑，红着眼睛向他展臂倾身，抱住了他：“你也什么？”
　　苻钰闷闷地说：“拿你没办法。”却没有挣开他，任由他粘在自己身上：“对不起，我刚才太心急了。”

　　子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个小笨蛋。”
　　苻钰：“嗯。”

　　子皑气急败坏：“你嗯？”
　　苻钰诚实地说：“我不能昧着良心骗你。”

　　子皑忍了，又问：“那你会讨厌我么？”
　　苻钰说：“不会。”

　　“可是我练不好。”
　　“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还可以使用法宝，只要保命的法器足够多。”苻钰以目光描摹着他的脸，不敢触及那双哭肿的眼睛，自己的声音也近乎崩溃：“骂你两句就受不了。”

　　子皑指责：“什么都要按你的来，穿什么衣服也是，修炼也是，我不想学法术，你非要逼我，你甚至不考虑我的意愿，就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开心，但我愿意为了你努力，可我总是学不好，我一想到我学不好受伤害的却是你，我心里就更难受。”

　　苻钰抱着他，喃喃着：“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可以不学了吗？”子皑趁机讨价还价。
　　苻钰严肃拒绝：“不行！”

　　子皑彻底没辙了。
　　苻钰软下声哄他：“我们慢慢来，我不再逼你了，好不好？刚才不就有了起色，起码出门在外还能生火，不至于冻死路边。”

　　子皑怀疑他仍在阴阳怪气，但没有证据，两只眼珠滴溜溜地转，苻钰搂着他，却没有再逼他去记那些古怪的咒语和手法，也不再提去感知天地间力量的流转。

　　冷静下来后他意外地发现，子皑非但没有汲取天地灵气，反而消耗巨大，一会便喊累，累了则往他大腿上一躺，眼睛要闭不闭。

　　“想睡就睡。”
　　子皑摇头，马上把眼睛瞪圆，他害怕醒来苻钰又会变回两天前的苻钰，又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于是不安心地反反复复地追问，执着于苻钰对他的看法。

　　放在从前，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他根本不在乎，但现如今他既怕苻钰生气，也怕他恨铁不成钢，更怕他对自己失望。

　　“你真的不讨厌我？”
　　“真的。”

　　“真的？”
　　“爱你还来不及。”

　　“可你老是欺负我。”子皑好几次偷偷抹眼泪，如今终于逮着机会控诉：“你以前为什么老是欺负我，是因为讨厌我吗？”
　　“因为你好欺负。”苻钰笑着亲亲他的脸，子皑感觉到他在敷衍自己，于是严肃地坐起身，和他大眼瞪小眼。

　　苻钰很难不被逗笑，叹了口气说：“因为那时候我嫉妒你。”
　　子皑诧异：“嫉妒？”
　　“也许也是一种羡慕，谁让你这么没心没肺，天真无邪。”苻钰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子皑郁郁不乐：“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你既然嫉妒我，那你还说你爱我？”
　　“因为我发现你不是装的，是天生如此，既然无力改变，那我想要占有你，想要你永远只属于我。”苻钰又亲了亲他的头发：“你没有不好，不好的是我。”

　　占有吗？
　　这对子皑来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听起来相当古怪，又相当微妙，他是一只妖怪，在海底无忧无虑，从来没有人想要拥有他，他也不曾想过占有任何的东西，但苻钰的这句话突然让他的心有了方向，不再孤独。
　　子皑仰起头：“那我想被你占有。”

　　苻钰嘴角上扬：“不计较我让你穿什么衣服了？”
　　子皑：“……”

　　苻钰：“不计较我让你练习法术了？”
　　子皑：“……”

　　苻钰嘴角都快咧到眉毛：“不计较我用生命保护你了？”
　　子皑：“苻钰！”

　　“傻瓜，”苻钰痴痴地看着他，“你说你怎么不让人喜欢，不让人爱呢？”他把子皑紧紧搂进怀里：“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