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1、第41回 分魂？苻钰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子皑回到现世，手脚得以动弹的第一时间，便急声高呼，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雉怀抓住。
　　“苍伤！苍伤！”
　　现在能救他的，也只有神明。

　　但太玄都上魂灯俱灭，北风呼啸，一个人也没有。

　　如果子皑没有记错，苻钰同他一道入阵，他既在原点醒来，对方也应如此，何况苍伤为他们掠阵，也不该无故消失。
　　现世的太玄都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苍伤——苻钰——”
　　声音难以控制地发颤，惊魂未定的他不敢停留，拍拍屁股爬起身，四下寻人。

　　忽然，身后传出响动。
　　他喊着苻钰的名字回头，却不见来人，立刻捂着嘴巴蹲进草丛里，心道该不会是雉怀回来了吧！当日他潜伏在此，肉身必然在溯洄之阵的附近。

　　千万不要！千万千万不要是他！
　　子皑虔心默念，树上的夜鹄振翅飞去，草叶摇动的声响戛然而止，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背后已是大汗淋漓。

　　这死气沉沉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噩梦中的龙城。

　　“子皑！”
　　却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呼唤，宛如黑夜里的月光，生生将噩梦撕开一道口子。子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跳了起来，朝着苻钰的方向飞扑而至。

　　“我在这——”
　　那个里字忽然走调，子皑身形一歪，摔在地上，被黑色的雾气拽住，凄惨地拖过莲池。

　　他双手双脚不住挣扎，使出浑身解数仍不能脱身，随后他被倒吊在明月之下，看着一个万万不该出现的人，从太玄都宫室的屋脊上跳下来，向他翩然走来。
　　“章，章七，你怎么……”

　　魔气在他身周缭绕，子皑心里一咯噔，北海也为魔气笼罩了吗？是不是意味着他突破了苍伤的梦境？苍伤有没有受伤？祂不在此处是否是因为这个缘故？

　　章七脖子及两颊已为心魔污染，生长出诡异却瑰丽的魔痕，他愤怒地质问子皑：“我把你当朋友，你却和他们一起害我！”
　　“我，我不是，章七你听我……”

　　轰！
　　章七根本不给他机会，抬手一挥，子皑轰然倒飞出去，告楚、四海客栈的帮厨、看门的男人以及这些年所有伤害过他的人的脸霎时自眼前飞过，最后与子皑重合，魔气在他手里凝结成剑，悍然朝前刺去。

　　排山倒海的气势几乎将子皑压制，不得动弹的他，只能无望地闭上眼睛。

　　清澈的眼泪从眼角飙出，扬在了章七的胸口，阴影当头笼罩，但子皑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甚至也没有感觉到利器穿过血肉。

　　一声闷哼，唤醒了子皑的神智，他睁开眼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黑色的魔刃穿过了他的胸膛，正插在他的心脏上，撇去因为难以置信而带来的行动迟缓，他的呼吸如常，行动也如常。

　　那滴眼泪正在发光，仿佛灌注了某种纯净的力量，正向外扩展，所到之处黑雾避之不及，而章七被两股力量撕扯，已然定在原地。

　　子皑伸手触碰魔刃，锋利的刀口徒然化为黑烟，刹那消散。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又去触摸伤口，依然没有半分疼痛，并且正肉眼可见地复原，连喷洒的血迹也一并清除。

　　怪事！
　　但勉强算逃过一劫，子皑不敢犹豫，翻身爬起，双目死死盯着他往后退，却发现章七空洞的瞳孔，越过他，正看向他的身后。

　　子皑心里忽然生起不好的预感，对了，刚才明明听见苻钰在叫他！还有那声闷哼，是谁发出的？是自己吗？显然不是啊！
　　他猛地转身。

　　苻钰倚靠在树下，神色委顿，但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后，眼里亮起星光，随后用拇指在嘴角边一刮，嚣张地望着章七。
　　子皑却一点不觉得安心，从他身上消失的血迹，正在苻钰的心口一点点扩张。

　　“苻……”
　　“快走！”

　　苻钰抓紧昆吾剑，不敢多看他一眼，子皑迎着他踉跄的身影，凄然泪下：“苻钰——”
　　魔气盖过章七心口的那滴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苻钰将子皑甩了出去，骨龙从背后腾起，叼住他的手臂，血液爆开，洒落在子皑扬起的脸上。

　　眼前的一幕幕，像死亡的走马灯，变得格外缓慢。

　　子皑飞身去救，苻钰却想壮士断腕，魔气趁势蔓延，昆吾剑爆发血色光华，一道雪白的流星从天坠落，三股力量碰撞，气浪向外，将所有人掀翻。

　　苍伤从天而降，攥着苻钰的手，将神力灌注于他的体内，想要护住他的心魂，却发现他三魂七魄天生少了一半，而仅存的另一半也正在急速消散。
　　并且，苻钰身上的法术非常复杂，其中有一道轮转的力量，差点就掩盖住自身的缺陷。

　　苍伤心有余悸地结印，再次加注神力，但魂魄不全无法阻挡去势。

　　分魂？苻钰竟然是分魂之人！这种脱胎于神照之法，分离三魂七魄，部分转世轮回，部分存留于世，且仅存于上古传说中的禁术，竟然在当世出现了！
　　苍伤心下骇然，目下若想要救他，除非找到本体，魂魄融合归位。

　　说到魂魄……
　　苻钰灵魂碎片里蕴含的力量叫祂格外熟悉，但祂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就在祂想要进一步确认时，一股蛮横的灵力自苻钰的身体里迸发，继而阻止了祂的窥探，祂只能先把苻钰甩上虎背，而后又把子皑推了出去。

　　“带他走！”
　　苍伤大呼，连带着指尖轻轻颤抖。

　　“先回方丈洲，如吾没有回来，便去金玉琉璃宫叩请天君，想要救他，必须要找到……”

　　白虎载着他们向外狂奔，子皑心慌意乱地抢话：“那你呢！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呢！我在过去遇到了雉怀，就是那只毕方鸟，而且我还碰上了一个和苻钰长得很像的人，我听到他和雉怀谈及弑神！”

　　“什么！”
　　苍伤正施法送他们出结界，当即为子皑的话而分心，魔气再度袭来，穿透祂的神体，将祂击飞出去。

　　百顷莲叶竞相震颤，苍伤落水，释放的神力被黑雾压制，尽皆回收，骨龙则绕过他的身躯，将他紧紧捆缚，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章七一点一点朝自己走近。

　　子皑还想解释，白虎瞬时穿过月亮，载着他与昏迷不醒的苻钰一脸狼狈地回到山下。

　　“回去救人！”子皑急得大叫，刚才他亲眼目睹了苍伤的重创。
　　但白虎断然拒绝，口吐人言道：“我必须要遵从我主的安排，送你们出海，返回方丈洲！”

　　——

　　玄涧下的莲池已为魔气侵占，天空蘧然黯淡，高悬的孤月晕出血色，遍地伴生象征死亡的曼珠沙华。

　　苍伤闭目坐在水中，长发懒洋洋地垂在身后，与黑色的睡莲相纠缠，这种朝开夜合的花朵魔化后，夜晚会不断吸取祂的梦境之力，又趁白日祂力量最为薄弱之时反过来施放梦境，囚禁祂，禁锢祂，叫祂永远无法脱身。

　　章七渡水而至，睡莲在魔气的影响下，绽放得更为娇艳，苍伤垂下的眼睫轻颤，感觉到他的嘴唇正从后方，缓慢滑过自己的脖颈。

　　“你送走他们，无非是想通风报信，可如果金玉琉璃宫有反应，早就该出手，我又怎会顺利来到北海？”

　　“放弃抵抗吧。”章七不断地在他耳畔低语：“漫长的生命只会带来枯燥与乏味，现实就是四海十洲所有人，包括神，都处在挣扎的无趣的悲观的情绪之下，所以我才能复生，所以我才能汲取到源源不断的力量。”

　　“你把我困在梦里，既然梦这么了得，不如为我俩重新编织一段梦如何？”章七搂住祂，借着水波的流动，摇摆至祂的身前，久久凝视着那张惨白的充满慈悲的脸，最后小心翼翼地低头，亲吻神的额头。

　　苍伤颤抖着退缩，被他按在怀里。
　　魔仍在蛊惑：
　　“你喜欢我是什么样子，我就什么样子，你希望我怎么爱你，就怎么爱你。”

　　苍伤战栗着，艰难地抵抗魔气的蚕食和诱惑，过了一会，他喘息着开口：“真的？”
　　章七凝视着他：“真的。”

　　苍伤一哂：“那你解开禁制。”他伸手轻轻拂过睡莲，黑气便顺着素白的手指往他手臂上缠绕，又被他轻轻弹去，融合进章七的身体。
　　章七盯着他瞧了一会，一把握住祂的手，压入怀中，并舒展肩膀，示意祂靠上来：“有何不可？”继而大方地抹去所有莲花，只留下摇摆的莲叶，遮住两人的身躯。

　　压制在身上的力量骤然减轻，苍伤垂在水里的另一只手抓握了一番，见虚脱的肌肉逐渐变得有力，便不置可否地向他靠过去，挑起章七的下巴，向他的唇边吻去：“那你准备……”
　　章七眼含笑意，抬臂去搂祂的腰，却在这时，一股力量摄进他的眼中，他眼皮一沉，向水下倒去。

　　苍伤一把将之推开，拨开莲叶，向外游，就在祂积蓄到足够的神力将要瞬移出太玄都时，莲花的根茎缠住了祂的小腿，猛地将他拉入水底。
　　哗啦——
　　琉璃似的莲湖顷刻化为黑潮，迎头拍来巨浪，魔气扎进伤口，血肉迅速腐烂，痛苦使祂挥臂挣扎，可越挣扎身子越沉，越无法上浮。

　　本该沉睡于莲池底的章七睁开了眼睛，魔气与白骨结合，化身巨大的黑龙，从头至脚将祂裹缠，拉着祂一道坠入深渊。
　　苍伤不司四海之水，没有神力庇佑，又无法使用法宝，宛若凡人一般，无法在水下呼吸，口中的气息在挤压中不断散失，求生的本能促使祂献出不同于人前的脆弱，姣美的五官更是在水浪中狰狞扭曲。

　　章七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祂的痛苦，片刻后，幻化人形去吻他饱满却苍白的嘴唇，为祂渡气。苍伤意识残存，左右偏头，想要摆脱他的吻，章七沉着脸，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勺，灵巧的舌尖沿着上颚搜刮了一圈，逐渐加深了这个湿吻：“这么想要窒息，难道你想要尝尝别的？”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揽住苍伤的腰，用力一扛，将祂扔在莲叶上。

　　苍伤伏着莲叶喘息，章七站在水里，缓缓向他靠近，随后轻轻啧了一声，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

　　“唔。”
　　苍伤想要挣扎，但绑在脚踝上的莲花根茎死死将祂拴住。

　　祂用力抓着章七的手，艰难上望，那倔强不屈的灵魂瞪着的一双凤眼，却几乎瞬间涌出晶莹的泪花。

　　章七心里被狠狠一刺，抖着手去抚摸祂的脸，却在苍伤充满恨意的目光下，逼得缩了回去，个人的意志短暂压制住魔化的恶意，他意兴阑珊地去吻苍伤的嘴角，又伸出手臂，托着祂的头，把祂搂在自己的心口。

　　“你不过是想要我的神格，在吞噬了我的神力后，好通过我用魔气污染神灵。”苍伤闷闷地说：“我只要元神自毁，你就什么也没有了，别以为你能动摇我。”
　　章七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哀伤，他叹了口气，很无所谓道：“你真的没有动摇么？别自欺欺人了，我保证你会在新世界感受到快乐。”

　　苍伤瞳孔一震，身上忽然散发出黑气，魔语和祂的心声逐渐重合。
　　“和吾一起入梦吧，就这样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