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0、第40回 他既嫉妒他

　　子皑当即急得满头冷汗。

　　苻钰和自己不同，自己死亡，只是告楚的死亡，大不了魂魄自动回到现世，而苻钰有肉有灵，他死了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万一直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投胎转世呢？
　　他不敢细想这糟糕的结局。

　　“没有找到他，人不在这里？”
　　雉怀问的是昌扬，子皑却因心虚，吓出一声冷汗，他不敢让红毛怪发现他真正的目的——寻找苻钰。

　　雉怀警告：“你不要耍花样。”
　　子皑不落下风道：“你该关心你自己，你现在使用的是你过去的身体，那你的力量足够抓住他么？”

　　果不其然，雉怀陷入沉默，随后哼了一声：“我也想身体穿越，但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我，所以我无法单独存在，只能找到从前的自己暂时替代，但我感觉到灵魂力量还在，只能尽力一试。”

　　子皑依然表现得很紧张。
　　雉怀不以为意地说：“你也不必太担心，即便真是昌扬，不也是过去的他。”

　　雉怀没有见过现在的章七，那可比昌扬差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过去比现在更强好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龙城看起来比普通人强一点，但此时入魔的他战斗力绝不可小觑，为什么呢？既有魔相助，又为什么会一落千丈！

　　雉怀兀自安排：“你小心一点，一会我……”

　　子皑顺着他的想法，故意没有提醒他，并有意无意制造动静，譬如在远远看到护山大阵中心，即便牺牲也依然屹立不倒的掌教崇朝的尸体时，痛骂昌扬是个懦夫，自己发誓要为师兄报仇，那悲恸愤怒的模样，甚至把雉怀吓了一跳。

　　满山的鸦雀被惊飞，雉怀甚至透过他生动的表演，也被拉入过去的情绪中，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慌忙去捂子皑的嘴。

　　可惜晚了一步。
　　黑色的光柱围绕着他们升起，瞬时贯穿天地，将他们困在太玄都这座早早为他们设置好的牢笼之中。

　　也可以说，从他们踏入群山开始，就已经在章七或者说魔的监视之下，也因为这种过早的注意，雉怀因此并没有对子皑刚才的行为表示怀疑，只是觉得他过于冒失，赶紧拉着他退到一边。
　　子皑当机立断：“一会我吸引他的注意，你伺机出手。”

　　雉怀不放心。
　　子皑道：“你忘了我是时之妖，我能操纵时间，短时间内他抓不住我。”

　　雉怀点头，指点他朝另一个方向去：“那边还残留着山门结界，你从那里过去，余下的力量能掩护你。”随后，雉怀开始结印，火红的头发似海藻一般疯长，燃起遍地火种，云海被驱散，整个山门明亮而炽热。

　　子皑知道章七正在暗处打量他，准备随时爆发致命的一击，于是不敢停下，发疯似的狂奔。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轮又一轮尖锐的吼叫，像擅鸣的鸟儿被骤然剖开脖子，撕裂声带，听得他为之颤抖。

　　毕方毕竟是精怪，书中常言其讹火作乱，雉怀以其精魄修炼，又身怀强烈的夙愿与执念，章七，或者说携带魔种的章七，将会对他的心志产生剧大的影响，搞不好正面迎战，他先被同化。
　　是以，雉怀拼尽全力，聚精会神，绝不敢分心。

　　这是个好机会！
　　子皑脚步一顿，见雉怀魂魄离体，正艰难与黑雾对抗，几乎不假思索回头，猛地朝章七冲过去。

　　做戏做全套，子皑玩命似的大喊：“我要杀了你给苻钰报仇！”

　　噗嗤——

　　黑雾分离，章七显出身形，迎面一拳掏心。

　　尽管雉怀第一时间出手，仍然扑空，结界震动，血花飞溅，终年无寒日的太玄都，开始落梅。
　　告楚的死亡宣告这场荒唐的穿越回归正规，时间之力被急速抽回，周遭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

　　子皑的魂魄脱离肉身，仍不忘寻找苻钰，他又感觉到了他，他还活着，正在向自己靠近，灵魂的呼唤在此刻达到巅峰，但是没有关系，无论他在哪里，都将平安回到现世。

　　赤红的毕方鸟回到雉怀的身体里，力量集中在拳头上，给予章七雷霆般的一击，火海席卷山门，荡平千年的古阵，百木凋零，褪去色彩后，逐渐与现世中苍伤带着子皑与苻钰，骑着白虎穿过孤月后所见的景象重合。

　　子皑甚至有些分不清虚实，他飘荡在时间里，左看看，右看看，回头之际，见证了他魂穿告楚前，真实发生的一幕。
　　而这一幕随着他们对时间的干扰，正被烈焰焚去。

　　……

　　“昌扬，来太玄都吧，我不否认你的才华，但现实就是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枯竭，各地为争夺灵眼和法器互相残杀，你一人在外，迟早被群起攻之，即便你再强，能以一敌百，难道还能敌千，敌万，杀光这世上所有的人？”
　　告楚的声音蓦然响起，是那样的年轻，尽管苦苦相劝，但仍难掩意气风发。

　　昌扬穿过云海，正往山下去，他的语气相当傲慢，甚至没有给对方一个正眼：“你招揽我来太玄都？如果我来了，你又处在什么位置呢？告楚长老？”

　　告楚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相当难看，昌扬全然不顾他的心情，举起右臂，挥了挥手：“我走了，这次要去猎一只蛊雕。”

　　“等等！”
　　告楚的手指在小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在他身影就快从山门消失时，甫身追了上去。

　　幻月的渡口边，一物被甩了出来，昌扬反手接住，随着微风摇摆的芦苇回头。
　　“什么意思？”

　　告楚道：“我以獬豸之心炼制了一枚问心镜……”
　　不待他说完，昌扬不客气地打断：“我知道蛊雕啼声如婴孩，具有迷惑人的本事，但我认为即便不戴这玩意，我也能捉到它。”

　　告楚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底翻覆的情绪，颤声道：“昌扬，你太骄傲了！你的骄傲迟早会叫你吃亏！这镜子不是给你抓凶兽的，是让你明白自己的内心的。”
　　说罢，他转身即走。

　　噗通一声，灵池之水荡开涟漪，问心镜沉入其中，昌扬无可无不可地耸肩，消失在风山之后，告楚则黑着脸盯着湖面，却也不去捞，扭头走得脚下生风。
　　他既嫉妒他，又欣赏他，也怨恨他。

　　所以，得知他出事之后，告楚没有丝毫的惊讶，他这个人不懂守拙，陨落实在是意料之中。
　　告楚心里不由地生出一些隐秘的兴奋与开心，北海第一天才的名号即将落在他的头上，他被昌扬压制太久，终于等来了出头的机会，但他又不禁感到伤怀和担忧，他和昌扬是最好的朋友，虽然苦于他的臭脾气，却仍难以自己地担心他的处境。

　　但最终，嫉妒压过了情义，他没有去找昌扬，开始享受他人对自己的恭维，除了资历和实力远超他的崇朝，所有人都必须对他毕恭毕敬，当然，崇朝有时候也拿他没办法，尤其在昌扬销声匿迹后，他逐渐放浪形骸的日子里。

　　再一次见面，是在那一场猝然而至的刺杀中。
　　受伤的告楚这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昌扬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对他的入魔感到痛快，既已堕入邪门歪道，就再也没有与自己一争魁首的实力，当然在面对对方的质问时，他也因为自己从前确然的恶念而心虚，因此当昌扬指责他时，他也感到无比愤怒。

　　“你以为是我找人落井下石？我告诉你，我没有派人对付你！你那臭脾气，谁也看不上，这些年结仇无数，还需要我派人吗！”说到这儿，告楚猖狂大笑，留下了既痛快又痛苦的眼泪：“但昌扬啊，我确实不愿意接济你，你该吃点苦头了，你才知道普通人的艰难！以及，我确实不希望你东山再起！”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不用再虚伪地演戏。

　　“昌扬，当初予你问心，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的心呢？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问题？”告楚向他发起最后的进攻。
　　画面被毕方的妖火燎成灰烬。

　　子皑穿越成了告楚，个体的事件发生了微小的偏移，他既没有经历这一段过往，如从前的告楚一样，做出同样的反应，也没有见证这一幕所带来的后果。
　　但他有所预感，这段话尖锐刻骨且诛心，足够改变昌扬的决定——这是他成为章七最重要的一环。

　　太玄都上，阴死之人魂灵不散，浊气爆发，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挖出告楚心脏的昌扬，看着从前鲜活明媚，如今却赤地千里的太玄都，不禁感到迷茫。
　　魔叫嚣着就要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飞向广袤的世界，这名龙师只是它的温床，它需要充满仇恨的身体来作为它复生的载具，在遭到神力净化的重创后，借此生根发芽。

　　昌扬按着心口，低头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告楚的尸体，不禁思考——是啊，难道走到这一步，自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只是想报复那些在他飞升失败又重伤后伤害过他的人，却害死了更多无辜之人。

　　这是他的罪孽，该由他来赎罪。
　　昌扬视线下沉，落到那颗已然冷去的心脏上，随后木然着一张脸，用力一捏，鲜血染透手掌，他将右手按住了心口，密布于太玄都之上的黑色魔气向着他灵魂的裂隙疯狂回流，心魔震怒，就要撕裂他的身体，但他燃烧灵根，竟是穿透虚无将其抓住。

　　而后，他以左手五指捏决，万法归一，将魔封印进心海。

　　砰——
　　在那一刹那间，灵根自爆，从此以后，他无法再被魔利用，但也无法再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