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8、第28回 子皑哭笑不

　　子皑伸手触碰，那叶子却如光影消散，形成一个个光斑围绕着他，他感到一股轻盈柔和的力量，将他的心轻轻托起，而自己的心声，竟然越过时间和空间，回到了脑海之中。
　　“苻钰！”
　　他急切地想要和苻钰分享，叶子却在刹那复原，回到枝头。

　　而与此同时，万点星火从跪地祈祷的人灵魂中升起，子皑清晰地看到，他们汇成了一股念力，原本光秃秃的一簇扶桑树枝，忽然变得繁茂。

　　苻钰环顾四周，三百里扶桑神树，高大遮天，叶子却细小如芥，中原有句话叫芥子微尘，倒是符合当下。

　　“每一个愿望，每一分祈念，都会生成一片树叶。”老人食指从少年的眼前轻轻划开，那耀眼的纯洁的灵魂之光，则湮灭于黑暗。

　　子皑忍不住呢喃：“树灵爷爷，许愿真的有用吗？”
　　树灵说：“凡人的意念极其强大，有时候聚集起来甚至可以改变天意。”

　　子皑欣然笑道：“那我们能许愿让天君来帮忙解决城里的问题吗？”
　　苻钰睨了一眼，说：“你觉得呢？”

　　子皑抬头，努力从扶桑树的树隙间分辨仙人显迹，然而黑气把龙城遮得严丝合缝，已经看不到高悬的金玉琉璃宫。
　　发生这么大的事，天君都没有反应，神究竟去了哪里？

　　子皑因此叹气：“也是，说不定我说话小声，祂听不见呢。”
　　“还是快想想吧，如果没有人来救我们，这里的许愿都会变成遗言，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树灵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只看见他犹豫不决，以为他拿不定该主意，忍不住调侃：“你们是我见过第二个这么难缠磨蹭……”

　　没说完，树灵又想起他们并非海外仙民，一个拿着法器的中洲修仙者，一个看起来像人又不像人的少年，倒也情有可原，这百十年来，不少沧海外的来客到此寻仙访道，但他们欲念太重，什么都想要，自然也就无法参悟取舍。

　　子皑嘟哝：“这么多人才两个？我不信，我上次来的时候要知道能许愿，我就许他十七八个了，虽然感觉十七八个也不太够呢！”
　　“贪心。”
　　树灵皱眉，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眉尾的白毛向上一挑，成了龙须：“那定是印象深刻啊，别的老早就忘了，我活了上万载，你知道别说千万年前的事，就是三十年前的事，我都未必记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被眼皮褶皱压成倒三角的眼睛，慢慢撑开眼尾：“搞不好还真是近三十年的事情，我记得那个人眼角下有一道伤疤，来这里的时候已是深夜，满头大汗，行色匆匆，老夫望气一观，发觉他钟鸣漏尽，大限将至。”

　　小老头眼皮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水，当着他俩的面抹拭起来：“老夫当时很怜悯他。”

　　“人类寿数短暂，即便是仙民，和万古之前便已存在的皇天后土比较，亦脆弱且渺小，每年的祈愿如雪花片般被呈送至神台，神哪里看得过来，因此大多都是石沉大海。”

　　就算侥幸为神过目，那也可能是十年百年之后，这个人寿数到头，根本也等不得。
　　“……所以老夫大发善心，帮他把叶子送到了最顶端。”

　　“疤？那疤长什么样子？”子皑隐约觉得这个人是章七，章七的右眼下也有一道疤。
　　树灵想了想：“像是为刀所斫。”他用灵力幻化了一个图案。

　　子皑默念是他，心道他们正想方设法寻找章七，也许可以从中发掘线索，于是便向树灵追问：“树灵爷爷，你知道他愿成的是哪一片叶子吗？”

　　“这不好吧。”树灵为难。
　　子皑说：“你看这鬼样子，还能不能活到明日都不好说，看过也没人知道，我们是他的朋友，你不是怜爱他么，神没有办到，但说不定我们能在他临终前帮他实现呢！”

　　“这……”
　　“别这那了，胡须你自己拿着。”子皑就势要把扎手的东西扔出去。

　　“别啊！”树灵一琢磨，立刻说：“在理。”于是把叶子招来，两人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永不伤他。”

　　字迹为强烈的执念所成，瞬间化气，如游鱼围绕几人摆动，一股深刻而尖锐的执念，迎面朝他们扑来，苻钰发觉不对劲，立刻高呼：“小心！”
　　子皑抬手一扔，叶子上忽然迸射出一缕魔气，瞬间将章七的夙愿吞噬，继而变成鲜血书就的“得到他”。

　　这才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苻钰亮出昆吾，剑贯长天，树灵急抽了口气，此刻得观宝剑的全貌，方才认出其来历：“这，这，这是西海神器？来的是哪位神尊高足？有，有办法了！我们或许可以借助此物，劈开魔雾给金玉琉璃宫传信。”

　　苻钰以指拭剑，剑光泛白，映照出他思忖的眼睛。
　　水神也曾说过，此乃西海圣物，穆天子曾西巡，古籍中所载，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西海圣物流落中原并非不可能之事，至于神尊高足，却是从何说起？他的师父不过区区一介凡人，回到皇宫之前，他亲自为其送终。

　　“老夫活了上万年，难道还胡说八道不成，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别磨蹭！你们也看到了，这是魔气！魔气啊！比这城里的怨憎嗔痴可危险得多，万一它的主人找过来，我们全得交代在这里！”
　　入魔之人就在身边，树灵急得团团转。

　　子皑诧异：“你不是说日出之树不惧魔气？”
　　老头一凛：“我是不惧魔气，但我是棵树啊，我怕被砍！”他一边说还一边偷瞄苻钰手里的剑，子皑心说，难怪他先前一直小心戒备。

　　不过，等等。

　　子皑忽然灵光一闪。
　　找来？
　　与其费心去找他，倒不如守株待兔，等他自己前来。

　　子皑喜出望外：“树灵爷爷，你说如果我们抓到这个人，能不能自救？”
　　“这……”

　　不待树灵回答，苻钰冷着脸，一剑将那树叶劈成两半。
　　“快躲起来！”
　　树灵瞬间钻入扶桑树中，苻钰逮着子皑，要把他往琅玡台后藏，子皑却示意他带着祈福的百姓躲进暗处埋伏，自己则留在树下做个活招牌。

　　苻钰明白了他的用意，提着剑头也不回消失。

　　这里是神佑之处，如果章七真有问题，肯定不愿单刀赴会，所以必须要有人在前面当诱饵，打消他的防备，而自己最适合。
　　子皑攥拳，维持镇定。

　　“你真不躲起来？我以为你那姘头会再劝你两句。”树灵的脸在树干上来回移动，最后定在靠近子皑的枝桠上，往他耳边小声说话。

　　子皑哭笑不得：“不是姘头！您都活了上万年了，用词不要那么粗俗！”
　　树灵大怒：“哪里粗俗？两个男的不是姘头，难道还是夫妻吗！正因为活了上万年，老夫才深知如何去表存真！你别解释了，越解释越心虚，你们小孩心里想什么，我老头子清楚得很！上次来还有许愿看上一头猪，呸，猪妖，猪妖的，咱也是极力撮合，主打一个包容万象！”

　　子皑说不过他，眨眨眼把他送回了数息之前，解放耳朵。
　　他现在已经不是船上的那个子皑了，奔波这几日，他已大致了解了人类最基本的规则秩序，以及风序良俗，虽然谈及和苻钰之间的关系，他依然问心无愧，但却再也找不回初见时的纯粹，一个纯粹的人对另一个纯粹的人。

　　好吧，陌生人对陌生人。

　　树灵稀里糊涂回到正中的树干，怪叫着要教训小子不尊老爱幼，天空恰有夜鹄飞过，他突然闭上嘴巴。

　　“章七？”
　　子皑抿唇，对着前方目视不清的黑雾，努力挤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章七！真的是你！我一直在城里找你！”

　　风穿过树冠，发出刺耳的悲鸣，眼前的雾气没有散去，子皑搓了搓脸，丧气地咕哝：“章七，你究竟在哪里？你知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转身，往树下瑟缩，如沙漠中守着一汪涸泉的绝望旅人。

　　黑雾却忽然散去，显出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章七站在神树的结界外，一身黑色的软甲，笔挺如千锤百炼的利刃，眼角下那道刀疤向外蔓延，变成繁丽诡异的魔纹，但他的眉眼一点也不温柔，因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反而衬得更加刚毅。

　　“章七？章七你快过来！别站在外面，小心龙城的仙民攻击你！也不知怎么了，一觉醒来，整个方丈洲就变成这样！”子皑不指望自己的演技，但他着急是真的着急，这全是他前几日的心声：“我上城外找你，但没找到你，你到哪里去了？这里一天一个样，我很害怕。”

　　他说得口干舌燥，但章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冷脸打量着他，不开口，也不行动，子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他应当不会过来了，毕竟如若他当真入魔，自然而然会畏惧神光。
　　但就在这时，章七又动了，闲庭信步往前：“真的吗？你在找我？”

　　子皑喜不自禁：“是啊！你还记得我？我，我太高兴了，你知道那天我从金玉琉璃宫跑出来，发现外面天翻地覆，封大哥不知所踪，苻钰又和我在城中走散时，我……”子皑哽咽，苦寻多日，终于找到一个和自己有相同记忆的人，多难得呀，几乎教他喜极而泣。
　　但章七又停下脚步，无情地说：“你既然去找过我，应该见过苍伤。”

　　子皑像被当头棒喝，浑身的血骤然凝固，这是他觉得自己最接近死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