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7、第27回 “你的直觉

　　巷子里冲出数道黑影。
　　子皑被唬了一跳，扭头就跑。

　　苻钰断后，在他跑出去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张望，想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时，一巴掌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但子皑的眼角余光仍然扫见了几张熟悉的脸，和刚才用铁锹袭击他们的人一样，都是龙城的仙民。
　　“大娘！”
　　子皑停下脚步。

　　“别愣着！快跑！”
　　苻钰架着他往前，身后的黑潮紧追不舍，毫不夸张地说，那脚步声紧密得犹如万马奔腾，声势浩大更似浪涌，在他们插翅而飞之前，像攻城的冲车，将他们撞进鬼草丛中。

　　“慢，慢……”
　　子皑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想要将逼近的仙民送回数息之前，然而那些人却穿过了他和苻钰，骤然分裂成几组，互相扭打在一块。

　　苻钰拽起他又继续跑，施法被中断，子皑心不在焉地辨别着地上的人和他们说的话，并惊讶地发现，死而复生的掌柜，像恶鬼一样去扒摔倒的人的首饰，为了抢夺几个金扳指，而生生掰断对方的手指；君子国里的君子则拔出佩剑，把身前携家带口的男人钉在墙上，转身搂着他的女人，找地方行事。

　　“你看那个，还有那个，都是，他们都是……”子皑指指点点，苻钰将他推进两座宅院之间的窄巷，做了个噤声手势，默默等待外面的人走远。

　　无趣啊——
　　人生多无趣啊——

　　恶鬼的低吟在耳边反复回荡，子皑感觉到灵魂的震颤，本能地抱住脑袋，蜷缩成一团。
　　黑暗笼罩，什么也看不清，心底的诡音来回飘荡，可是他俩明明都没有说话。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地底忽然爆裂，苻钰被震飞，子皑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苻钰！”

　　好像那名字拥有巨大的念力，喊他就能实现这个世上所有的愿望。

　　苻钰从废墟里爬出来，额头上的血没来得及抹，立刻抬手做了个止步的动作，缓缓靠近子皑的身后，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红光暴涨，他一剑击退了足有两丈高，几乎要将子皑吞食入腹的魔化黑影。
　　随后，他踩着侧壁，翻身潇洒地落在子皑面前，打了个响指，拉着他跃入最近的民居：“往这边，跟我走！”

　　屋子里昏暗无灯，当他们拿出夜明珠照明，想要借道，快速穿行至对街时，眼前忽然多了两个人，垂手并肩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盯着他俩。

　　夜明珠的微光照不出他们眼底的晦暗、幽深与空洞，子皑瞬间头皮发麻，甚至想上前探他们的鼻息。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道歉声里，楼板忽然坍塌，一对长臂国夫妻摔在跟前，爬起身后一刻不停，操着刀子互相对砍，嘴里细数的都是这些年两口子之间的相互折磨。

　　苻钰袖子一拢，赶紧收走夜明珠，带着子皑猫在墙脚，悄悄往外去。
　　大门前，子皑又看到了那个卖烙饼的大娘，她一身怨恨地从外面回来，两人不经意打了个照面，黑气湿漉漉地粘在她身上，像淋了一场干不了的大雨。

　　原来这里是她家，刚才屋里坐着的和动手的，都是她的儿女。

　　老妪像没有看见子皑一样，将摊车推到角落，走了进去。

　　随后，屋子里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来到方丈洲的她并不舒心，早起贪黑，就为了挣钱补贴家用，而儿子和儿媳已经成了彻底的懒汉，活得太久，久到失去了方向，以为时间总是那么多，心里没有一点积极生活的念头。

　　子皑回头，隔着窗户与大娘对视，眼泪在黑暗里发光，他觉得她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夜里，终于找到了一个情绪的突破口。
　　整个龙城的阴暗面都被激发，但怨气并不操控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的心已经有了指向。

　　抬头几乎见不到干净的夜空，天上哪里都是黑云，像一只倒扣的金钟，将整个神照之地覆盖。

　　“你有没有觉得，更黑了？”
　　子皑凭感觉说，家家户户的灯都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其实黑一点和更黑没有差别，反正都看不见，但黑气像是都具有实质，那种压迫格外紧密，苻钰每个松手的瞬间，他的脑海里都会闪过苻钰从背后将他一剑穿心的回忆。

　　好在，苻钰每一次又会快速地抓住他，带着他会找到自己的誓言，不让两人的手指完全错开。

　　“你的直觉没错，怨气更重了，并且还在不断被激发。”苻钰说。

　　漫长的生命带给人的怨恨积压比想象中的更严重，相比于中洲的人生苦短，这里的人活得实在太久，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人拥有了漫长岁月之后，为当世做出壮举，贡献出更多人类的智慧，但其实大多数人都无法经营好平淡的生活，不但没有利用多出来的岁月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反而因为漫长而浪掷时光，带来了更多的无趣，更多的不满，以及更多的怨恨。

　　他不迭想，如果自己的父皇实现了长生不老，他真的能保证，一辈子都如过去的二十年里一样，兢兢业业，做一个开明圣主么？

　　历史上那么多皇帝，老来昏聩，可都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与其一直被唾骂，不如死在最辉煌的时候。

　　子皑却在这时，似乎与他心意相通，不禁脱口而出：“所以，早一点死去，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解脱？”

　　但那毕竟是他的父皇，他丰功伟业的父皇，何况一国之君轰然倒下，谁知会不会又起生灵涂炭。
　　苻钰烦躁地说：“我可没这么说！”

　　子皑便不再说话，跟着他遁入夜色，忍不住想回头，但终究没有回头。
　　良久后，子皑听见苻钰嘘声叹息，他想论时间长短是没有意义的，赋予意义的是人，但人却各不相同。

　　而后，他哎哟一声，撞在了苻钰的背上。
　　不知何时，苻钰停下脚步，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子皑的视线，子皑不确定前方发生了什么，刚想伸头，就见苻钰反手推着他向后退。

　　一步。
　　一步又一步。

　　呼——
　　破空声穿过耳廓，一道丝线擦着鬓发，打落苻钰头顶的发簪，扎起的高马尾如瀑布一般爆散，子皑伸手想要去接，被苻钰抓着手腕扯了回来，那枚簪子还没有坠地，便被砍成了两段。

　　是丝线吗？
　　还是刀气？

　　苻钰当机立断：“跑！”

　　子皑感觉到苻钰手心里攥满汗水，忍不住问：“刚才动手的人是封大哥么？”
　　苻钰无法回答他，实际上黑气蔽目，他也确实没有看清，只凭本能预感到危险。

　　“别问！别回头！跟我走！”
　　二人无头苍蝇一般穿过长街，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时停下来一看，正对面舒展枝桠的巨树，几乎蓬盖了半个龙城，站在树下的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星星。

　　这里居然有光。
　　黑暗笼罩的龙城，竟然还有光。

　　苻钰仔细辨别，发现潜意识将他们带到了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这里竟是数日前刚刚来过，又失意而归的琅玡台。

　　“快过来！”

　　“谁在说话？”
　　子皑抬头，往四下寻找，往昔灵官往来，仙民朝拜之地，此刻却是空远辽阔，一个人都没有。很快，那声音又自耳边消失，他还以为自己跑出了幻觉，使劲甩了甩头。

　　“过去。”
　　苻钰架着子皑就地坐下，子皑这才发现，他鬓边碎发被截断，露出殷红的伤口，刚才那刀气伤他，他说不确定是否是封念，因此始终没有拔刀。

　　子皑说不出的难过，暗自祈祷，希望当真不是。
　　完好如初的扶桑树舒展枝桠，在夜风中发出舒缓的簌簌声，两人沐浴在圣洁如日的光辉下，身体沾染的黑气逐步被烧灼蒸发，直至他们也披上微光。

　　“你，你的伤……”
　　苻钰耳畔的伤口逐步愈合，子皑惊讶得说不出话，心想难道神真的听到了他内心的祷告？他便双手交叠于胸前，继续祈祷，今夜的灾难只是一场噩梦，天亮之时，一切恶意邪念俱灰飞烟灭。

　　“别念了，头疼。”正当他虔诚地低下头时，一个苍老的男声从枝叶间飞了出来：“琅玡台是神佑之地，扶桑为日初之树，所以不受魔气侵害，也就能罩着你俩喘口气，但其他的，别想咯！咦，中洲人？”

　　“嚯，谁在说话？”
　　子皑捧着屁股跳了起来，绕着扶桑神木的树干走了一圈。

　　见是个稚嫩且无害的少年，琅玡台后陆续走出来不少未受影响的仙民，这些人和他们一样狼狈，应当都是侥幸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但他们只是戒备地盯着佩剑的苻钰打量，一句话也不说，随后在树下找了个地方，跪地祈祷。

　　子皑问：“刚才是你们在说话么？”
　　没人回答他。

　　一个白发苍苍，胡须比人还长的老头甫然现身，神气十足堵在子皑身前：“你在找我？”
　　苻钰手中昆吾锵啷出鞘。

　　“哎哟哟，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重。”老人差点给自己的胡须绊倒，佝偻着身子，跟挽盘香一样挽着他的白毛。
　　子皑好奇地盯着他问：“你是谁？”

　　老人把盘成团的胡须往他手里一放，身躯一抖，一片叶子陡然飘落在他眼前：“我是扶桑树灵，这是你刚才许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