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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胸针 ...
天朗气清,夜星闪烁。
某奢华至极的浮空器内。
一座充满上世纪风格的古董留声机,被主人置放在走廊转角处的软毯上。
金色喇叭像盛开的牵牛花,花纹精致繁复,橡木底座泛着蜡质光泽。
唱针细细地碾过唱片,浑厚的古典乐流淌而出,循序渐进,犹如画卷般一层又一层地铺展开来。
旋律随着乐曲的进程不断盘旋攀升,时而悲怆、时而激越;无数个音符织缠成一张华丽细腻的网,将人温柔地包裹,又热切地抛起。
一个穿着洋娃娃裙装的孩童跟着节拍独自起舞,脚步轻抬、旋转,纯白色的裙摆随着动作飘然扬起,像朵正于月下绽放的千瓣莲。
休息区中央处,环形沙发圈出一小方天地,下方铺盖着一块巨大而厚重的复古编织地毯,奠定了整体的基调。
一件西装外套被随意搭置在沙发旁。经典的黑金色系,版型利落如刀裁,不管女士还是男士,都可以轻松驾驭。
丝绒沙发内,唯一的观赏者正沉浸在小提琴缓缓奏出的美妙音色中。
颇具骨感的手指在空中轻盈地跳跃、挥舞,像一只自由无羁的飞鸟,轻灵无比。
纯白色的领带胡乱地缠在手腕与指缝之间,衬衫被主人解开最上方的扣子,恰好露出棱角柔和的锁骨。
领口两侧由颜色猩红的尖晶石点缀,无论是细节、做工质感还是光泽度,皆为一流水准。仅是用来装饰的宝石便已价值不菲,借此,可以依稀窥探出主人尊贵的身份。
嘴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体懒洋洋地斜仰在沙发靠背上。
衬衫下方的手臂紧贴着抱枕,单手撑托住灰漆漆的脑袋,指节蜷曲,将脸蛋压得有些变形。
淡眉之下,眉眼冷似雪豹,
视线锁定在孩童不断变幻的舞步上,微微颔起首,用指尖同步敲打着节拍,“……”
目无旁人的姿态可谓相当狂妄,但单从那对浅色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反而让人感到某种难以察觉的、渗透骨缝里的潮湿,如飘零的雨丝。
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微微点地,曲起一只腿踩在茶几边缘。眸光含着慵散,像早春水面上的一叶浮舟,在日光下荡漾摇曳。
孩童只敢在舞步旋转的间隙匆匆瞟上一眼,在接触到那道平淡的视线后,又立马装作无事地低下头,耳尖泛起轻微的桃红色。
对那自认为掩藏得很好的目光,冷漠的观赏者未作任何回应,只见纤瘦的身体微微前倾,拿起桌上那份十分花哨的果盘。
在室内昏暗的暖色射灯下,那张脸庞几乎雌雄莫辨。灰瞳仿若蒙了一层辨不清的潮雾,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发丝经过精心繁复的打扮,最大程度的展现出整张面孔,毫无保留。
一打眼直望过去,算不上多么惊艳,也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像极了毫无特点的白开水,普通到随处可见。
可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家伙,身上像施了魔咒般,目光一旦黏上去便不愿再动。
叫人无端想要靠近、再靠近些。
忽然间,嘴唇张合。沙发上的人向后仰去,略显不耐的声音打破沉默,就像玻璃珠砸在地板上,突兀刺耳。
“啧……快了一拍,重来。”
尾音落得极重,让可怜的孩子浑身一颤,十分委屈地停下动作,不敢多发一言。
“抱歉……!”已经被迫跳了不下百次的孩童皮笑肉不笑地欠身行礼,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双臂,再次跟上节拍。
裙摆再次层层绽放,像一枚洒满糖霜的纸杯蛋糕,粉润的唇像奶油尖尖上的樱桃,鲜亮诱人。
这一次,它做得比以往都要好。
观赏者不甚满意地从果盘里捡起一颗葡萄,齿尖刺透晶莹的果肉,甜汁四溅。
-
被人讨好的感觉确实不赖。
嬴欢边耷拉着眼皮,边嚼着葡萄想。
一股淡淡的苦涩感在舌苔上蔓延,是被齿尖碾碎的葡萄籽。
还真别说,倒挺适合锻炼牙口的。
她又往嘴巴塞了一把精致小巧的葡萄粒,身体随即向后一仰,单手撑着后脑勺,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悠扬典雅的古典乐从左耳进,右耳出。
显然,这种雅致的爱好对她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伙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如果能再来个剥葡萄的就好了,省得她时不时地要担心,汁水会溅到这件看着就很昂贵的缎面衬衫上。
想着,她歪起脑袋,忍不住揪了揪胸口滑溜溜的哑光衣料,又小心翼翼地抚平。
邬明仪似乎很了解她的身体,不仅尺码精确合身,风格也很前卫。经典的版型在经过稍加改良后,变得更加舒适自如。
衬衫质感极佳,肩线自然贴合,腰部用腰带进行简单的收束,既保留了参加晚宴应有的正式,同时又不失设计感。
只不过,已经习惯了穿塑料(聚酯纤维)的嬴欢,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过于正经的服装,一穿上哪里都觉得别扭,浑身就像长了蚂蚁似的。
索性把外套丢置在一边,也不管会不会把那娇贵的衣料弄皱。
嬴欢张开双臂,整个人轻飘飘地陷进沙发里,柔软的天鹅绒紧贴着肌肤,仿若在云朵中酣眠。
忽然间,脑海中冒出一句至理名言——钱权就是最好的补品。
果真如此。
到处泛着金钱的气息,令人目酣神醉,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人上瘾。
少女像雪地里打滚的小狼,把脸埋在软乎乎的抱枕里,无意识地喟叹一声,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金子堆出来的快乐。
她愿意一辈子睡在这张沙发上。
仅仅这种程度都已经让人飘飘欲仙,实在不敢想象,真正的富人过得都是什么神仙日子,渡轮游艇、私人岛屿、豪车美人、海滨别墅……
怪不得底层的人们都要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惜争得头破血流,无论是谁,都不会拒绝这种无忧无虑的极乐吧?
目光微微放空,嬴欢脑袋懒散地埋在臂弯里,随意瞥了眼不远处的造景鱼缸。摆放在桌边花花绿绿的很是显眼,内景漂亮得如同海底宫殿。
“……”
底下那层白白闪闪的,难道是……珍珠?
她撇了撇唇。
认真的吗?
心中不禁再次感慨,连这里的鱼儿都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真是看得人咬牙切齿……
然而很快,脑海中那股上头的感觉渐渐冷却下来,就像突然触发了某种防沉迷机制般,把正在分泌的多巴胺强行掐断,近乎粗暴地将她从中抽离出来。
她微微发愣,眼神有些放空,顺手拿起一旁缀满流苏的抱枕。
下意识坐正身子,眸色认真地望向那座充满观赏性的巨大鱼缸。
缸体是嵌在墙壁里的,水波荡漾,像一扇发光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
几只漂亮的斗鱼摇曳着自己的珠光鱼尾,在水草中缓缓穿梭,飘逸的尾巴像极了商店橱窗里华丽的婚纱裙摆,优雅至极。
她盯着摇晃的鱼尾,目不转睛。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倾身上前,垂下眼皮,将食指贴上鱼缸玻璃。
指腹的温度传达至水中,一只小鱼抖动鱼鳍向前拱了两下,碰上了无形的墙壁。
一人一鱼,彼此隔着透明玻璃相贴。
鱼缸两侧安装了深蓝色的灯条,营造出一种天然海底的氛围感,可惜的是,无论水下的造景有多么逼真,终究不是自然界的河流。
上天给了这条鱼儿一副美丽的外表,却诅咒它只能做个被豢养在缸中的漂亮宠物。
它失去自由,却拥有了一切。
这是一场值得的交易吗?
“……”
缸壁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渐渐渗入骨缝。
衬衫下的肌肤几乎不受控地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大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冷静。
她感到了……冷。
嬴欢自认为不算多么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时此刻,在这座一人高的玻璃鱼缸前,她却能清晰地察觉到,来自堕落本能与理智之间的拉扯。
毫无疑问,纸醉金迷的生活会让人产生近乎癫狂的幻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归为己有,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这种心神骀荡的感觉固然销魂浮靡,却绝不能沉沦太久。
“……”
紧贴在玻璃表面的手心渐渐向下滑落。
嬴欢缓了口气,拾起装着鱼食的小盘子,用指尖随意搅了搅,将饲料一点一点地分量投入水中,动作缓慢而认真。
她半蹲着身体,目光追随着游鱼的身影,来自海底般的斑斓光泽在她眼中悄然浮动。
颗粒分明的鱼粮在水中缓慢地下沉、分散、解体。
世界就像一条贪婪的河流。
稍一不留神,就会被它生生卷入权欲的浪潮,控扼、绞缠,片甲不留。
鱼儿依旧静静游弋着,双鳃开合,对玻璃之外的一切漠不关心,专注地啜取食物。
〖——卑劣的人类呵,放下你那懦弱的本性。去吧,去踏入那片湍流……〗
眼神微微虚焦,耳边隐约又回荡起某个虚影的声音。
如手举果实的恶魔般,循循善诱。
该死的……她一定是因为那个家伙产生PTSD了。
拂去手上的残渣,放下盘子,试图甩掉脑袋里时不时浮现的电子合成音。
她浅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就这样循环重复了几次,直到将那股萦绕在脑海里的陌生情绪尽数挥散。
几秒钟后,少女重新调整好了情绪,呼吸渐趋平稳,眸色重回一片清明。
-
不远处的酒水吧台,气氛静谧。
一个黑发男人坐在高脚椅上,单腿撑着地板,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圆座里略显拥挤。
他手中捏着一枚紫曼陀罗胸针,上面镶嵌的钻石在暖色的射灯下闪烁着火彩。
修长的指骨十分自然地蜷曲着,将个头不大的胸针控制在自己的两指之间。
他极为缓慢地翻转着宝石的角度,折射出的光线渐映眼底。
对于这种漂亮却无用的小物件,男人一向无感,甚至嗤之以鼻。
但这一次,面对手中这枚造型奇特的胸针,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大为不同。
它很特殊,特殊到足矣让他另眼以待。
手指敲打着桌面,男人不知在思忖着什么,薄唇紧抿成一道直线。
“……”
他的余光瞥向那抹静默而立的背影。
少年人手里拿着喂鱼的食物,有一搭没一搭往鱼缸里面扔。
袖口半挽,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搭配那头枯燥忧郁的灰色短发,简直就像马路边忧悒不乐的落魄艺术家。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人靠衣装马靠鞍。
仅仅一身华丽的衣装、精致的打扮,和以前那个模样凡庸的少女相比起来,仿若脱了胎、换了骨,全然像变了个人。
只是不知为何,那单薄又清瘦的背影,看上去却是如此的……
孤单。
“啧……”他嗤笑一声,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词,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恶寒,仿佛这两个字天生自带罪孽似的。
不过是天生长了副苦相罢了,又不是什么卖火柴的小女孩,一点都不值得他人施舍同情。
更遑论,她压根也不需要同情。
眸底情绪暗涌,指腹忽然放松,胸针在外力作用下,丝滑地调转方向。随即,稳稳落入大掌之中。
-
半小时前。
克里斯校长办公室宣布脱离紧急状态,学生可自由在校内活动,无需出示ID。
这意味着,霍尔事件暂告一段落,起码对克里斯的学生们来说如此。至于校董会那边的烂摊子,他们才不关心。
学生们自发举行了庆祝游行。众所周知,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正是精力旺盛、脑子愚蠢到极点的时候,往往能做出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光着身子,像原始人一样在校园广场屁颠屁颠地到处撒欢……
校园的每一处都挤满了人,连校长室和学生会也没放过。
有人单手甩动着衣服,一路跑到“圣地”,在学生会的地界大肆咆哮,被五大三粗的保镖一脚轰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今夜“圣地”无人坐镇,不然那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学生,若被那位面善心狠的会长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嬴欢“很不巧”地被这场浩浩荡荡的裸|身游行堵在宿舍楼前,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寸步难行。
一群白花花的身体从身前跑过,伴随着大吼大叫,像一群光着红屁股的猴子在林间晃荡。
少女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细微裂痕。
说真的,她到底在和一群什么物种当同窗?
期间,柯融和厉寻旌这两位保姆级保镖至少为她挡下了上百次水球攻击,其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幼稚把戏不再过多赘述。
总之,历经千辛万苦,嬴欢总算还是磕磕绊绊地来到了停泊点。只不过这一路上被那些奇行种浪费了太多时间,导致行程紧迫。
一登上浮空器,嬴欢便径直走入更衣室。
她利落地脱下衣物,换上邬家送来的西装,对着镜子认真整理了一番。
镜中的少年人虽然依旧一副颓态,但至少在衣服的衬托下,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下意识地双手插兜,然而,指尖在探入西装裤袋的瞬间,触到一个坚硬突兀的方寸之物。
动作旋即一顿。
是一只精致小巧的香槟色首饰盒。
拿起来还没有半掌宽,但凡她眼神再稍微差点,恐怕直接就略了过去。
单独包装的首饰盒大概是与礼服一起送过来的,被人提前放在了裤袋里。
嬴欢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与西装相辅相成的胸针。
她见过这个图案,是邬氏集团的logo。
还记得当初邬涟在C-012世界里,用类似的假徽章换来了一笔不菲的巨款。
他不仅拿着徽章对着她炫耀了一番,还超绝不经意地给她讲述了图案的来历。
明里暗里都在暗示邬明仪不信任她,想要真正成为邬家的一员,她根本不够格。
当时嬴欢还苦口婆心地劝他行事收敛些,邬家的身份确实像作弊器一样好用,却并非一劳永逸,很多时候只会招来更危险的麻烦。
那红毛反倒恼羞成怒,气得一路从脖子根红到脸颊,指着她的鼻子说了一连串尖酸刻薄的垃圾话。
“……”
一想到邬涟那摔炮似的一碰就炸的性子,嬴欢不免觉得厌烦,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提不起丝毫好感,真是奇怪。
不过仔细想想,他确实也没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
和她以前交过手的反叛者相比起来,实在上不了台面。
充其量就是个脾气烂了些、嘴巴毒了些的叛逆少男,对待家人时性子还是挺正常的(大概率因为他在家里地位最低),只不过这里的“家人”不包括她这个外姓人罢了。
嬴欢拿起胸针,对着水晶灯仔细端详了一会,做工属实精美,宝石品相也是尖端水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花瓣并非平展,而是向外微微交叠、卷曲,边缘轮廓尖锐却优雅,通身泛着高贵的淡紫色,美丽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蓦地,心中闪过一丝强烈的直觉。
她拿着胸针走到靠近窗边的光亮处,对着它拍了张照片,进行识图搜索。
很快,几则弹出的新闻报道印证了她的想法。
点开图片,将女人西装上的饰品不断放大,与手中的款式进行对比。
霎时间,眉心紧蹙成一团。
这——竟然是与邬明仪同款的胸针?
她接连翻阅了十几张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的抓拍,几乎每一张都有这枚胸针的出场。
等等……
嬴欢心头一震,指尖小心地摸向胸针背后,在末尾的针脚处,发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
不是同款,而是——
同一个。
怀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嬴欢皱着眉,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继续马不停蹄地在网络上检索信息。
很快,她发现了更多值得推敲的细节。
这枚小小的胸针曾在多个重要的社交场合频频露面,时间甚至横跨十几年之久,从白手起家到如今的商业帝国,实际上的年纪说不定比嬴欢都要大。
可见邬明仪对这枚胸针的喜爱,早已超出寻常的范畴,就像人们总是偏爱承载往日旧忆的东西。
而那女人把这枚足矣代表邬家的胸针交给了她,其用意也很明显。
没有人会不认得邬家的信物。
相当于给了嬴欢一张无所不能的通行证,让她真正能有底气在宴会上代表整个邬家。
“……”眉尖聚拢,唇角忽然扯出一抹冷笑。
嬴欢把胸针随意地丢回盒子中。
说真的,她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所谓的母爱?
还是……因为愧疚?
盯着那枚比自己年龄还要大的曼陀罗胸针,一股无端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不想再浪费一丝一毫时间,去深究那女人的目的。
位高权重者的一举一动,对脚下的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嬴欢什么也没说,像给狗狗喂骨头一样,将胸针连带着首饰盒一起,随手丢向刚换好侍者制服出来的厉寻旌。
厉寻旌正低头整理着袖箍,还没等踏出门两步,余光便捕捉到一个巴掌大的黑影正朝着自己飞来。
“……?”
肌肉神经比大脑反应更快,男人手腕一晃,稳当当地接住了绒面材质的小盒子。
不是暗器,而是……首饰盒?
他脸上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冷漠,拇指灵巧地撬开盒子的缝隙,金属扣弹开。
刹那间,密集的碎钻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微微眯了眯眼,看着里面那枚明显是女士胸针的小物什,厉寻旌难得没有当场讥讽回去,而是静言沉默了一会儿。
“……”
他的视线在胸针和少女来回切换,试图揣测背后的用意。
显而易见的是,嬴欢这人的脑回路与正常人完全不搭边,想要摸清她的想法,恐怕比登天都要难。
而最终,他还是没能问出口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来不及启唇。
早在厉寻旌垂眸犹豫的片刻工夫,少女便已拎着衣服与他擦肩而过,像对待空气般,直直忽略了他的存在。
待他终于下定心思开口时,却只听见身后发出一声巨响。
她关上门,还不忘顺手落了锁。
-
预计飞行时间剩下十分钟。
音乐渐渐停息,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轻巧落下,尤拉终于完美无缺地跳完了最后一曲。
它彻底松了口气,脸上勾起完美的微笑,十分优雅地提裙谢幕。
少女面色敷衍地鼓了鼓掌,顺手把最后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葡萄吃饱了,洋相也看腻了,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嬴欢看向窗侧的复古座钟,时针即将指向数字七。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仰望着天花板短叹一声,咽下在嘴边打转的牢骚,强撑起精神头,来到落地镜前,整理衣装。
尤拉时刻注意着少女动向,见她起身,连汗都没来得及擦,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
“让我来让我来!”它颤颤巍巍地踮着脚尖,抢过她手中的白色领带,为她打了一个完美的领带结。
它扭捏着身子,乖巧地赔笑。
嬴欢盯着面前这个身高还不到她胸前的小孩,总有种雇佣童工的罪恶感。
接着,尤拉还不满足似的,又开始十分小心地整理她袖口边的褶皱,绕着少女转了两圈,认真检查每一处细节。
“嗯~不错不错……”嘴里还在嘟囔着。
末了,它向后退了几步,确认万事俱备后,万分满意地捧着婴儿白的脸颊,双眼冒着星星。
“那……主人今晚还回家吗~”
它学着最近很火的热门番里的俏皮话,夸张地抹了抹眼泪,像极了今晚要独守闺房的美貌小宠物。
嬴欢不出意料地露出了一阵恶寒的神色,闭着眼欲言又止:“……”
这家不回也罢。
-
此次宴会打着为爱德华兹家主庆寿的名义,地点设在年头悠久的爱德华兹古堡。
这座古堡上一次举行宴会,还是爱德华兹家族喜得男丁的时候——这至少也要追溯到几十年前。
有趣的是,那位老家主半年前还卧床不起,形销骨立,一副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
变故发生在初春时分,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负责侍候身侧的仆人们照常走进卧室,当打开温暖的落地灯一瞬间,他们讶然发现,房间的陈设似乎有哪里变了。
平时紧闭的酒柜被打开,几瓶不同产地的葡萄酒极为随意地摆放在台面上,酒杯东倒西歪,里面甚至还有残留的酒液。
而更令人惊奇的事还在后头。
当仆人们向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看去时,他们那位病入膏肓的主人,正慵懒地倚靠在床头的靠枕上。
膝中摊开一本精装书,手举雪莉酒,笑意盈盈地和他们问好,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消沉。
那满头花白中,竟奇迹般地冒出了新生的黑发,黯淡的眼瞳也忽然有了亮光。
众人纷纷惊恐万状,都以为自己泡在梦里还没睡醒。
直到老家主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酒,大家才如梦初醒地行动起来。如往常一般,上前侍奉更衣、打水洁面,生怕有什么怠慢的地方,弄丢了这份事少钱多的好工作。
在往后的日子里,这位年已蹉跎的老家主,不仅生活能够重新自理,甚至还在闲暇时间打上了马球。
抖擞的精神与那些朝气蓬勃的青壮年相比起来,可谓是毫不逊色。
凡是见证了这番奇迹的人无一不觉得神乎其神,从家侍到园丁,从洗衣房到后花园,一传十十传百,关于老爱德华兹的流言越传越邪乎。
传闻自然也顺着雾气传到了古堡之外,对此种堪称神迹的现象,人人都想一睹为快。
有许多家族慕名携礼前往古堡拜访,却通通被婉拒门外。而他们此行唯一的收获,便是从管家那里,得知了一则爱德华兹古堡不日将举办宴会的消息。
寥寥数语,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就连心中那丁点儿的不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谁也不清楚老爱德华兹的葫芦里揣了什么药,至于心底的种种疑问,也许只有到宴会当天才能一探究竟。
于是乎,今夜的爱德华兹古堡,便成了外界亲眼验证传闻的唯一途径。
此次宴会的规模非同小可,受邀者不仅囊括了各界社会名流,还有众多声名显赫的星际政要,其中多以异族人士为主。
想来也是给日渐衰落的血族一个面子,毕竟血族也曾拥有过无上辉煌的岁月;若不是到了老爱德华兹这一脉开始男丁稀疏,阴盛阳衰,恐怕血族依旧还能在异族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不过这些并不是主要目的。最重要的、也是最迫切的,还是为了亲眼验证那个诱人的传闻。
——枯木逢春,余烬复燃。
商人的嗅觉是敏锐的,有时他们倒更像一条垂涎三尺的狗,嗅到一丝不寻常的香气便会蜂拥而上,惟恐不及。
对于冒着血腥热气的猎物,他们早已心痒难耐,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
柯融比他们早一步动身前往古堡,至于原因——有位关系不错的熟人同样收到了爱德华兹家的邀请函,特意邀她作为女伴同行。
既然承了他人的好意,同时还能获得一个方便的身份,她自然也没有理由推辞,欣然应允。
计划没有过多的变动,柯融借宾客的身份进入古堡,一边参与例行社交,一边暗中摸清今晚宴请的宾客中是否有可疑人员。
而厉寻旌则换上低调的制服,乔装成宴会侍者,届时混入繁乱的人群之中,从旁策应,随时观察动向。
至于三人小队中被剩下的嬴欢,也并非孤零零一人。
薇恩在传来的简讯中透露,她已提前为她安排好了一名男伴,无论家世背景,还是仪表谈吐,样样都不会失了邬家的面子。
至于那位神秘的男伴究竟是何许人也,她只留下一句“你会喜欢他的”,便再无回音。
踏下舷梯之前,在吧台旁沉默已久的男人,轻声喊住了嬴欢。
她回过头,迈出的步子微微停顿,灰瞳波澜不惊。
“……?”
厉寻旌没心情去在意眼前人怪异的神色,向她摊开手掌。
“看来某人并不知道,自己落下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嬴欢敛着眼皮,对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置若罔闻,目光一偏,只见那覆着薄茧的掌心中,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针。
要是他不主动提,她差点就要忘了这回事。
不过,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带上它招摇过市。
就自己对那女人的了解而言,这枚胸针更像一种充满歉意的补偿,只不过来得有些迟。
那位手眼通天的邬家家主,绝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亲生儿子对养女的恶劣态度,甚至可以说,眼下所有的支离破碎,都是由她亲手造就的。
明明有千条路摆在她的面前,但女人却偏偏选择了以谎言粉饰谎言。
已经破碎的信任很难恢复如初。
嬴欢懒得计较“子女不和,多半是父母无德”其中究竟有几分道理,但无论是对邬涟、邬蘅还是嬴欢来说,他们的关系本不该沦落如此。
她很清楚,这枚胸针背后蕴含的分量,而邬明仪正是想借此机会,给少女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外界逐渐认可她。
这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来说,说是泼天的恩泽也不为过。
但……
谁说她一定就要接受呢?
嬴欢仅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迈下舷梯。
“……”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那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
尽管这两日已经对她随心所欲的性子有所了解,可他还是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真是决绝。
对她的好奇在阴暗处滋生,如同一颗被她亲手浇灌的种子,在一次又一次浸润下,开始慢慢地开花、结果。
厉寻旌垂着眼睛,平复呼吸,心头划过一丝烦躁。
啧,总是把这种烂摊子丢给他。
强压心中那股不知名的情绪,用力攥紧手心,与坚硬的胸针紧密贴合,细密的痛意刺激着神经,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尤拉不知何时挪步来到他的身边。
它一手扶着男人的肩膀,一手拿着帕子,细细擦着脸上的不存在的泪。
注视着远方那座森然矗立的古堡,满眼酸楚。
尤拉不禁长叹一声,攥紧手帕,用矫揉造作的声音道:“唉……这一趟不知道又要被哪个坏家伙勾走魂去!”
没办法,谁让自家主子天生就有招蜂引蝶的本领呢?
真是让人甜蜜又无奈的烦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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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18】 在这里向所有收藏本文的读者们说一声抱歉,本文更新频率也许会变得很慢。 作者近期抑郁症复发,每天头重脚轻,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吐得一干二净,实在难以处理更多的信息。 这段时间会精修前文,但是绝对不会放弃更新! 脑袋麻木到已经想不出更多的话了。 祝妳们身体健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