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秋百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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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中央是处天然湖泊，四面环绕着广袤的人工种植林。正值晚秋，浓墨重彩的乌桕林绵延在湖水周边，像给湖之神女戴上了一条红宝石项链。
红黄相间的树影高低错落，枝干茂密，翠叶层层交叠，俨然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茫茫林荫下，身型高大的男人靠在斑驳的树皮上闭目养神。
虽说是养神，但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放松，双手环胸，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生人勿近之感。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对小情侣正坐在秋千上卿卿我我，腻歪的话语直往耳朵里钻。
很快，他便听到了些不堪入耳的东西，不禁敛眉，自觉地降低自己的听觉敏锐度。
人类难道都喜欢大白天发情？而且还是在公共场合，口味真是独特，他百思不解地摇了摇头，眉梢皱得更深。
软风吹过耳畔，眼睛掀起一道缝隙，目光落在草坪中央的两个女人身上。
灰头发在仰头望天，橘头发蹲在一边无聊地拔草，她们嘴唇时而张合，似乎在聊着闲天。
通讯终端亮起，男人似有感应地低下眸，查看最新收到的消息。
【匿名用户】：我已经派人将晚宴的服装送至万事屋，直接找格雷斯夫人就好。
【匿名用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微笑]
他看了眼远方的两个女人，橘发女似乎也同样收到了信息，拍拍裤脚从草坪上站了起来，准备动身。
他关掉终端，无视秋千上那对陷入爱河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情侣，径直从他们眼前走过，也不在乎两人还未分开的嘴唇。
在二人震惊又恐慌的目光下，他大步流星地跟上两个女人，带过一阵刺骨的冷风。
“等等，衣服？什么衣服？”
嬴欢满头雾水地被柯融从身后推着走。
带着薄茧的手指抵在肩胛骨上，热热的、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扭成泥鳅。
“具体我也不说清，不过从字面上看，也许是参加晚宴的礼服呢。”
听完柯融含糊的回答，嬴欢攒着眉，连眸光都淡了几分。
那位大老板还真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连参宴的衣服都准备好了，考虑的倒是周到。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赠别之礼，还是用来提前为她殉葬哀悼的呢？
真是难说。
*
柯融在克里斯满打满算也待了快一年多，每块砖头都被她摸得滚瓜烂熟，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捷径，直接拉着嬴欢抄近道返回不夜居。
路上，少女耷拉着脑袋，眼皮沉沉，一副将死未死的颓废模样。
耳边不断传来女人对克里斯各处地标的介绍，热情专业、滔滔不绝，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考了导游执照。
神游天际的嬴欢时不时点头回应，眼神放空，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
但实际上，她一直注意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尽管那人的行动已经极为谨慎，奈何嬴欢就像个无死角的探测雷达似的，仅凭耳朵，就能精准地测算出他的方位。
她面上不显，依旧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继续与柯融并肩沿着湖边栈道前进。
她想看看，他会像老鼠一样跟踪她到什么时候。
万事屋每天上午九点准时营业，以往这个时间都有不少人来淘早上新到的宝贝，但碍于校园封锁令，这几日门店客流量直接大打折扣。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停在万事屋前。
五颜六色的彩灯缠绕着复古牌匾，窗前小黑板换上了新的花体字，只不过少了昔日比肩继踵的人群，显得很是寂寞冷清。
“……”
目光一黯，嬴欢垂着眼眸，不自觉地抚摸手上的玉戒。
浓绿色的裂痕像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对于一件饰品来说，那无疑是一处刺眼的瑕疵，可是对于嬴欢来说，那是母亲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然而，种种疑问也随之浮现眼前。
戒指为何会出现在格雷斯手中？她与母亲有什么关联？为什么邬明仪会把地点选择万事屋？她们间有什么过往？
关于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过往，嬴欢心中早已毫无波澜，可再一次来到这里时，却觉得恍若隔世。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复旧如初。
柯融已经走到了门扉前，却发现身后的人还在盯着牌匾发愣，一边昂首招呼着少女，一边推开木门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呢？快进来呀学妹~”
风铃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摆动，声音清脆，犹如涧水潺湲。
这已经不是柯融第一次来万事屋，说起来她和这地方还颇有渊源。
上一次拿到手的奖学金里正好包含几张商品抵扣券，她原本还想吐槽学校出手扣扣搜搜，可没想到借此机会在万事屋淘到了不少实用的小玩意。
如果让她列出一个克里斯必逛榜单，那万事屋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榜首，不仅物美价廉，还有很多没有门路的稀罕货。
不过兜里那几张商品券用完后，就再也没掏过腰包，每次路过也都是只逛不买。
毕竟她一向对万恶的消费主义嗤之以鼻，宁可强忍着购买欲，也不愿意花钱买些不顶用的东西。
好在，万事屋有位心肠善良的店主。
每次柯融偶然路过橱窗，盯着一个宝贝两眼发光、走不动道的时候，坐在柜台边的格雷斯太太会推开门走近身旁，打趣般提醒她收收口水，顺便为她讲解这些宝贝的来历与背景。
就像听来自遥远异乡的故事，枯哑的声音缓缓道来，让人神不知鬼不觉间沉迷进去。
每到故事结尾，老人浑浊的眼睛会望向天边，打量起太阳的方位，感慨这平淡又寻常的一天。
柯融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她平时脸皮厚，但面对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再跳脱的性子也会被轻易抚平下去。
但格雷斯太太却很喜欢她有趣的性格，让她得了闲暇常来万事屋做客。
来的次数多了，她们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万事屋每到一批新货，格雷斯太太总会收拾出一些样式老旧的宝贝给这丫头，一来二去，柯融也就成了这里雷打不动的老熟客，来万事屋就和回家似的，快活极了。
柯融刚一推门，就见到格雷斯太太站在柜台边，捧着自己的宝贝盆栽喃喃自语。
“噢，我可怜的乖乖，怎么就是不开花呢……”
格雷斯太太甚爱植物，店门周围的小院子里栽种了很多名贵花草，她就像对待宝贝一样照顾它们，比专业的园丁都要勤恳。
每逢花期，还会做些鲜切花放在门前供人任意取拿，不仅显著提高了顾客回购率，还让路过的人们大饱眼福。
前些日子有位老朋友送来一盆长出花苞的秋百合，植株高大又挺拔，花苞也很健康，但就是不愿意开花，可真是愁坏了她。
听到风铃传来的动静，格雷斯太太抬起眼皮，看见那抹惹眼的橘色卷发，不禁拉长了声音道：“橘丫头，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柯融轻笑，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早上好啊，美人！向您与您的美丽花朵致敬！”
正给绿植浇灌营养液的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惊喜之余，脸上绽开灿然的笑意。
“臭丫头，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老太婆呢！”
柯融左右打量着橱窗里新上架的宝贝，随手拨了拨门口招财猫的小手，单眨一只眼皮，笑眯眯地打趣道：“这么念着我，看来我在您心里真是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呢~”
格雷斯太太放下手里的秋百合，嗔怪般拍打着她的肩膀，“你这小丫头，就知道油嘴滑舌！咳、咳咳咳……”
因为太过激动，老人忽然捂住胸口，急促地咳嗽起来，一手撑住桌子，桌面上的秋百合正好被衣袖刮倒。
柯融见状，连忙收敛嘴角笑意，身手敏捷地扶稳格雷斯太太，“当心！”
紧接着，她反应迅速地用腿抵住盆栽底部，膝盖轻轻一顶。
秋百合安然无恙地回到原位，只洒出来一点土壤，植株依旧完好如初。
紧绷的神经蓦然放松，柯融在心底为秋百合捏了把汗，这要是摔了个好歹，老太太恐怕要难过好一阵子。
毕竟，如果它能顺利开花的话，一定会长得很漂亮。
“您还好吗？”
淡淡的声音传入耳畔，像黎明前稀薄的雾气，若有似无。
不知何时，一道灰色的身影推开了门。
她几步走上前，伸手稳托着老人的手臂，皱着眉头，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似乎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等看清来人时，格雷斯太太微微张大了眼睛，眼角皱纹也变得平直起来，声音更是掩藏不住的喜悦。
“噢，亲爱的……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她亲切地握上少女的双手，眼角带着笑，贴心安慰起她们来：“用不着担心我这副老骨头，人年纪大了，身上小毛病自然也就多了。”
说罢，老人满心欢喜地搂过两个女娃娃，在她们茫然无措的表情下，把她们引至自己的休息室，拿出珍藏的上好茶叶招待。
*
两杯红茶冒着滚滚热雾，汤色透亮，茶香四溢，格雷斯太太放下茶壶，挥手招呼女孩们坐下。
房间是普通卧室的大小，内置一张床和两个沙发，各种稀奇古怪的藏品摆在门扉旁的木制架子上，品目繁多，却意外地整洁有序。
沙发很迷你，刚好足够容纳她们两个人。
柯融一屁股陷入沙发里，轻车熟路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唔——高级货！”说完，她忍不住又仔细闻了闻。
格雷斯太太一声闷笑，忍不住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
别看柯融长得人高马大的，性子也有些无拘无束，但心思却比一般人细腻得很，平日里总是想着法儿逗她开心。
这几日没了叽叽喳喳的橘丫头，倒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你这丫头——说说，又看中店里哪个稀奇玩意了？”
柯融用指节轻轻托着腮，砂橘色的发丝挂在耳边，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眸色罕见的染上几分认真。
“瞧，您又打趣我了，这次绝对是正经事。我们这一趟是专门过来取衣服的，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类似的包裹？”
闻言，格雷斯太太露出惊奇的表情，倒吸一口气，掩了掩唇：“噢，亲爱的，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哦？这话怎讲？”
柯融也不急，食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慢吞吞地品着茶水。
“那几件衣服我已经派人送货上门了。”
说着，格雷斯太太脸上露出一副愁容，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颇为抱怨道：“包装得像小山似的，店里可摆不下它们。”
柯融一听，顿时喜形于色，“米昂诺斯在上，您可真贴心~”
万事屋和包裹运送服务公司有长期合作。正好，这下她们也不用担忧如何把衣服运回宿舍了，还能免去一笔送货费。
只不过这股高兴的情绪并没能持续太久。
“等等，您刚才是说，送货上门？送到哪儿去？”
许久没出声的灰毛少女眉眼一凝，瞪大了眼珠。
柯融扭过头，发现身旁少女面容煞白，不禁问道：“怎么了学妹？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快糊成锅底了。
格雷斯太太虽然面露不解，但还是轻柔地回答了她，“当然是送到了你的宿舍呀，亲爱的。”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嬴欢眉角忍不住直抽抽，天知道她多想原地表演一下什么叫悬梁上吊。
她缓了口气，哑着嗓子问。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会已经到宿舍了吧！
格雷斯拿出随身携带的怀表，抬了抬老花镜，“嗯……大概在一刻钟前，你还好吗，亲爱的？”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嬴欢抚平手臂内侧的鸡皮疙瘩，朝着面露忧心的二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她总不能告诉她们自己刚从那鬼地方逃出来吧？
爷爷的，今天出门前真该好好看看黄历才对。
一想到自己回去就是活生生的羊入虎口，整个头皮都开始渐渐发麻，一股难言的恶心感在胃中翻涌。
“你……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格雷斯太太和柯融这下全都感受到了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对劲，本就发灰的脸颊更是覆上一层薄霜，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似的。
她们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只见灰发少女倏地起身，眸中黯淡无光，连眉头也向下垂着。
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神色有些恍惚，强颜欢笑道：“不、不……没什么，多谢您的款待，我们就不多叨扰您休息了。”
桌上属于少女的那杯茶一口未动，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一点都没把心思放在喝茶上。
格雷斯太太也跟着站起来，踌躇几秒，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着颤意开口：“好孩子……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永远都欢迎你们。”
她看着两个女孩，用手心抚摸她们的脸颊。
嬴欢瞳孔深深颤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抬手小心覆盖住那只布满褶皱的大掌，枯槁的指骨如软藤般透着暖意。
老人的目光移落在少女那枚戒指上，蓦然间，带有痕纹的眼角渐渐洇湿，闪着泪光。
真好啊……
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在克里斯见到故友的女儿，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般，属于嬴家的戒指最终又回到了嬴家人手上。
如果嬴毓那傻丫头的在天之灵能看到这一幕，也会感到高兴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