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章 第七节 骊阳京 ...
-
叶辽到达骊阳京的第二天，小院中下了一夜雨。于是隔天清晨，随着食盒一同进屋的还有更加冰冷一层的秋日空气。叶辽将破旧不堪的被子裹在身上，一边硬逼着自己吃下寡淡无味的食物，一边默默发呆，计算着齐奶奶所说的日子究竟还有多久。正寻思间，突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齐奶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王府来人了，快滚出来！
叶辽怔了一瞬，立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齐奶奶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也没容他再收拾一下衣着，上来拉着人便走。下过雨的小院中寒冷但阳光明媚，叶辽被刺的猛然闭起眼。再睁开时，他看见院子中站着一男一女。两人皆是绫罗裹身，身姿挺拔，神情自若地打量院子里站着的，正哆嗦的孩子们。齐奶奶放开叶辽，走上前与两人彼此行过礼，周身的淡定自如与方才着急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管家，顾嬷嬷，这些都是我们这儿按照府上规矩教养的孩子，个顶个的听话。您二位瞧瞧，有看得上眼的，今日便领回去吧。
男人笑笑，客气地回道。
齐奶奶真是谦虚。您可是咱王府中伺候过的老人儿，您这儿调教出来的孩子我们有什么可挑眼的。只是不知道这一批孩子里，有没有识字儿会念书的？十公子这一走，带走了几个跟着小少爷们出门的小子。还有几位小姐的屋子里也得准备些认得字的丫头了，将来出阁好带走的。
自然是有的。你们几个认字儿的还不快站出来，谢管家要抬举你们呢。
随着齐奶奶话音落下，几个清秀的孩子怯生生地走上前来。叶辽一时不知自己是否也该上前，心中着急。出发前，赵远亭着人吩咐过他，进了王府便得想办法近世子、王妃身边伺候，其余的活计对循花派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叶辽自然并不将循花派的需求放在心上，但倘若一开始挑人，自己便主动往别人屋里去，也未免过于容易引起怀疑了。何况阿姐一直叮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自己识字的事情，就连在青丝坊中，知晓此事的也只有现任坊主青十三娘和下任坊主禹翠。想到这里，叶辽便选择了装聋作哑，低着头没有任何上前的意思。
站出来的孩子被女人先带走了，其余的孩子们则被男人要求张开嘴，一一验过他们的牙口。轮到叶辽时，男人看到他身形规整，便在肩头多捏了一把。与其他营养不良的小孩相比，叶辽虽瘦，但之前练习反弹琵琶的底子让他明显更加结实。谢管家瞧了他一眼，面上闪过一个细微的冷笑。转身面对齐奶奶时却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
这孩子倒结实。齐奶奶，哪儿寻来的？
从前种地，后来爹妈遭了病，将他贱卖换钱的。齐奶奶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地靠近男人。
我也是看他有些干活的力气，想着到了府上能省些调教的工夫。谢管家，您不拘将他安排在哪里，给个卖力气的活计倒也罢了。
说话之间，一锭金光发亮的物件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进了男人的袖子。谢管家面上毫无波澜，转身严肃地看着叶辽。
小子，叫什么名儿？
回爷的话，叫□□。
家人卖了你换钱，你想不想将来有机会再回去找他们？
回爷的话，家人卖了我也没治好病，早死绝了。
唉，倒是可怜。男人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胡子。你既有力气，回头让你去给少爷小姐们住的院子里上夜打更，开门闭户，你可做得来？
回爷的话，小的凭爷吩咐。
齐奶奶听到这里，不觉心中暗恨。好处都收了，这姓谢的却一点不通融。既已知道叶辽是带着任务塞进来的，就算世子和王妃那里进不去，起码也该给安排个外门迎来送往的事情才对得起那一大锭金子。敬王府中除了世子，其他孩子说好听点是小主子，说难听点都是死了也不可惜的货，维持个体面也就罢了。毕竟，凭王爷隔三差五纳入门中的新鲜姬妾，孩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给他们住的地方做事，能捞着什么好东西？再说，随着这一代敬王宋祁振兴王府以来，往王府各处塞暗人的何止一个循花派，但大多数都是这样被管家和大嬷嬷不动声色地安排到了没用的地方，什么都没捞着便出来了。齐奶奶是王府旧人，在和王府打交道的一众人牙子中地位也是与众不同的，循花派这才花了大价钱，走了她的门路。若是就被这样打发了，以后的生意……
想到这里，齐奶奶上前，再次摆出淡定的笑容，语气中却隐隐藏了一丝威胁。
这孩子没别的好处，就是肯出力气，人老实。长明，你说呢？
听到齐奶奶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谢管家不由得愣了一下。两人曾经一同在敬王府中做事，齐奶奶在洪姨娘院中当执事嬷嬷时，自己还是个刚进府伺候的毛头小子。敬王府中除了他们这些后院伺候的人，还有账房、护院、昙香阁等各个不同的组织。在这些人中挣扎出来当上管家，可想而知是费了一番工夫的。而这些事情，曾一同做事的齐奶奶自然是心知肚明。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撇了撇嘴角，又重新带上一脸笑容。
您都这么说了，想来是个好孩子。既然如此，便去马房伺候车轿吧，也不辜负他一身力气。
好你个心狠手毒的谢长明。齐奶奶在心中冷笑。跟着主子进出伺候车马自然是好差，足以跟循花派交代了。但马房中的人大多是退下来的护院，与管家一派向来不和，这小子进去且不知能捱多久。不过那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事情了。想到这里，齐奶奶又堆了堆笑容，呵呵一笑。
您安排的地方自然是合适的。□□，还不跟谢管家磕头？
叶辽立刻从善如流倒身便拜。谢长明一挥手，便要带着他离开。齐奶奶往外送人，一边闲聊。
之前说的是明日来领人，怎么提前了？可是又有什么安排？
您没听说呐？咱们的七小姐被太后娘娘封了金昭郡主。明日旨意到府，到时候哪里有功夫再来领人。
哟，这可是大喜事！七小姐真是好福气，王妃院子里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那是。要不是王妃亲自教养，就凭七小姐那亲娘……嗨，不提也罢，那种野妇本也是活不长的。眼下我得赶快回去了，明日一封，以后就不是七小姐，是郡主娘娘，要住到新辟出来的慕桐苑里去咯。这会儿且有的忙呐。
谢管家真是辛苦，少不得您能者多劳。
您这话可太抬举我了。为王爷效力，那都是应该的。您留步，咱们改天再会。
如谢长明所说，敬王府中今夜灯火通明，格外的金碧辉煌，流光溢彩。一片忙乱之中，敬王宋祁和王妃在大屋中相对而坐，细细饮着一盏紫薇枇杷露，浸润干渴的喉咙。敬王在王妃里屋时从不着人伺候，雍容清秀的女子轻车熟路地从丈夫手中接过松绿色的碧玉盏。男人舒展了一下身子，缓缓开口。
明日便要挪到慕桐苑了，可收拾妥了？
妥了。伺候的人也齐备了，王爷可要亲自过目？
不必，你瞧着办。只是这些人以后是要带进宫的，挑人时要想着点皇帝。特别是丫头们。
这个自然。明日封了郡主，至多一年大约也就立皇后了。没想到咱们的姑娘竟这般投太后娘娘的眼缘。原先听说皇上跟先皇一样，喜好温柔可怜些的姑娘，但太后却更偏好圆润大气的长相。倒是难为了咱们七姑娘，一个人被他两人挑剔。
难为什么，可知这就是天意，注定皇后要在咱家。说起这个，也是白先生当初举荐有功，没想到虎牢山的女人阴差阳错间还有这用处……
看着敬王有些意犹未尽般的回味之态，王妃心中一沉，忙岔开话。
若论风流可怜，咱家姑娘中，倒是薇儿更贴合些……
谁？
陈姨娘养的九姑娘。
哦。若咱们这位皇帝确实与先皇喜好一致，她大约是能在这后宫里争一争前程的。但她年纪实在太小，等她大了……呵呵，也许也用不着在这个后宫里挣前程了。
话音落下，屋里沉寂了片刻。王妃勉强露出笑容，看着面无表情的敬王。
王爷所言甚是……且说眼下，听张公公说，太后娘娘明日除了封郡主，大约还有一道明霄节赐宴王府的旨意。可要现在便准备起来？
敬王皱了皱眉。
没什么可准备的。惯常的东西备一套，别失了礼数就行。说是赐宴，也不过是你我和泽儿……还有七丫头去罢了。她这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你再叮嘱叮嘱便罢。
王妃的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开了口。
……王爷，明日可就是郡主了。您……
知道，知道。敬王不耐烦地一挥手。咱们大毓当朝太后娘娘亲封的金昭郡主，我还能忘了不成。说起来你也留意些。郡主也好，皇后也罢，说破了天，也是我宋祁养出来的丫头。她可别错了主意。
是……王爷您去哪儿？已经不早了，还是……
敬王走向门外的脚步顿了顿。他用力压制住暴躁与不耐烦的神色，转身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面对妻子。
明日你也有的忙，我去后院里随便找个屋子睡一晚便是。咱们都早些歇息，明儿个好恭迎懿旨。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章 第七节 骊阳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