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玄令-剑麟双姝》芙七

17、第二章 第三节 锦陵郡

　　小丫头将她引向里屋，叶进道谢后在下首坐下，打量起这位艳名远播的魁罗的屋子。与青十三娘以红木为基调，整体偏沉稳简洁的房间相比，这里明显更像一个温柔乡。虽然也是主次分明的格局，但客用的椅子上都铺了银朱的软垫，主人的位置直接改成了软榻，堆满了各色绸缎软枕。软榻背后，杏色的纱层层叠叠拢在两边，中间是一幅春江水暖图样的刺屏。这里地处大毓偏北，天气同松平郡类似，深秋已见森森寒意，但屋子主人的审美显然丝毫没有受到气候的影响。

　　祝春风的来历，叶进在青丝坊中多少也是听过的。她少年成名，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牢牢占据大毓第一美人的位置达十年之久，自然而然成为了锦陵郡青丝坊的魁罗。青丝坊的规矩，每座坊中通常会有一位魁罗，一位坊主。魁罗是坊中身价最高、名声最响的人，而坊主则是实际的管理者，二者合二为一也是常有的事。比如松平郡中，之前便是青十三娘一人身兼。但青十三娘比起美名，更多的是才名远播，加之机变过人，因此达官贵人们宴请时总愿意她在一旁，甚至有些有求于人的还会主动来走青十三娘的门路，以至于她的身价更加地水涨船高。但如今青十三娘以自己年纪不再为由，早已卸下魁罗之名，因此松平郡的魁罗至今空悬。据说当初带回花瑾时后，大家都以为会培养他做下一任魁罗，但事后却也不了了之。由于魁罗更需要出众的美貌，因此大多数魁罗在此位置上做满几年后往往会主动请辞，并以丰富的经验出任下任坊主。从前听说祝春风已成为魁罗十年却丝毫没有当坊主的意思，叶进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她这等的美人即便年华不再也依然艳冠群芳，因此才一直没有掌管青丝坊。但今日见到了她的院中人，叶进突然明白，祝春风不做坊主，除了尚不见迟暮之外，只怕还有其他一些不能做坊主的理由。

　　正胡思乱想间，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些响动。叶进立刻本能地运气至耳，仔细听去。耳中传来的是女子带着笑意的低声打趣，以及男人低沉的声音。这种动静在青丝坊中不是什么异事，叶进暗暗松口气，放松了神经。下一秒，窸窸窣窣的衣料拖地声中，一个女子手拢着胸前的披肩从纱帘边转了出来。叶进立刻站起，按青丝坊的规矩侧身行礼。

　　阿夜姑娘，对吧？好了好了，快坐吧。

　　祝春风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并不十分甜腻。青丝坊强令坊中所有人必须习得水性，叶进听到她的声音，第一反应是这位魁罗不亏是十三娘赞过整个大毓青丝坊中水性最好的人，一句话就听得出气息充盈而温暖。连北地的寒凉都被她温柔的声音驱散了些，好像日头晒进了屋子似的。

　　她依言落座，抬眼瞧了一眼祝春风，立刻明白了她能够做大毓第一美人的理由。若论五官，见惯了花瑾时的长相，眼前人似乎并没有出众到一骑绝尘的地步。她皮肤白皙柔软，又有一头浓密如云的乌发，但这在青丝坊万千女子中却也并不稀奇。可是此时叶进看着她，只觉得这个人仿佛是新晒的棉花做成的身子里装进了春天的阳光，存在便是温柔。她的到来使得整间屋子都活了起来，不再仅仅只是一间北地的小屋，而是某种独立于这个冰冷天地的特殊空间。在这轻飘飘、暖融融的空气里，叶进几乎都能感到一丝舒适的困意在体内油然而生，而没有比祝春风的身边、怀中更适合甜暖一梦的所在了。

　　祝春风看着叶进的样子莞尔一笑，懒懒靠进榻上的软垫堆。

　　小青的信我已看过。既是她开口，我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东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金大哥，你快来呀。

　　话音落下，屏风后传出一声咳嗽。随后一个中等身材，面容端正到有些严肃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向叶进，从袖中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递过去。叶进双手接过，行礼之后便直接放进了衣襟。

　　怎么，阿夜姑娘不先看看嘛。祝春风向前探头，一副毫不掩饰的好奇模样。

　　没等叶进回答，男人又咳了一声。

　　有什么好看的。

　　人家好奇嘛。燔龙寺一向不与人来往，偏偏你们大道门有法子让他们照顾阿夜姑娘，我倒想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呢。

　　不过就是交代这件事的客套话罢了。本门与燔龙寺乃是累世之交，我作为下一任掌门，这点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

　　男人骄矜地在祝春风身边坐下，这才正式打量了一眼叶进。他本以为又是青丝坊中哪个女孩子被负心汉伤了心要遁世而去，却偏偏选了燔龙寺这么个棘手的地方。即便大道门与燔龙寺有交情，但为了这点事就让他这个下任掌门开口求人，金万骋没少在心里埋怨祝春风恃宠而骄。但如今见到了叶进一身粗衣的利落打扮，背上两把长短不一的剑，以及寒铁般的双眼和如松般挺拔的身型，他才发现事情跟自己之前想的可能并不一样。

　　同为练武之人的本能让金万骋心中泛开一丝警觉。这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只怕已经有了一定的武学修为。这种人去燔龙寺……

　　……阿夜姑娘，是吗？你去燔龙寺所为何事？

　　叶进不慌不忙地拱手。

　　我资质平庸，无法在青丝坊中学艺。坊主看我功夫学的还不错，便给我指了条明路，让我去西珏随商队讨生活。为赶时间，不得不走近道，借住燔龙寺宝地。并非是在燔龙寺中有事要做。

　　是吗。男人颔首，眼睛却没从叶进身上挪开，突然冷笑一声。

　　阿夜姑娘，既然只为讨生活，不妨来我们大道门如何？我看你身上已有不错的底子，想来学我大道门的功夫也不难。你一个姑娘家，比起跟着商队在大漠风餐露宿，不如……

　　金大哥。祝春风的声音懒洋洋响起。你这是做什么呀。若是想过安稳日子，在我们青丝坊难道就过不得了么。人各有志，阿夜姑娘没准儿就愿意风餐露宿，每日与大漠草原的壮阔风景相伴呢。再说，大道门人已多到要你日日埋头门下事务，都没功夫陪我了，怎么还要挖人呀……

　　温言软语半含嗔间，金万骋只觉得骨头酥倒一片，脑子也化了大半。他有些手忙脚乱地辩白。什么挖人，我就是顺嘴一提罢了。这不信都按你要的写完了么……

　　金万骋的试探似乎已被祝春风三言两语化解开，但叶进知道自己得快些离开了，免得这位大道门下任掌门还要盘问些什么。她果断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

　　多谢金掌门和祝魁罗相助，靳夜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为赶路程，恕我就此先告辞了。

　　金万骋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女子，根本没听叶进这番客套。祝春风却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她，一股暖流随着她的眼睛缓缓流入叶进的心里。

　　不必客气，阿夜姑娘。接下来你应当要翻过锦山，那里如今正是秋叶红遍的季节，想来必定风景如画。你可要好好欣赏一番，方才不负秋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