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崇拜》桐钥匙

1、001 不建议您继

　　1.
　　星历3520年。

　　联合政府通过《人类基因保存法》，强制所有二十岁以上完全行为能力者至基因银行储存基因，并接受基因匹配。

　　从此，所有的工作岗位将以基因配对率高低录取，人类的生涯发展将不再随心所欲，而是按照基因编码走出最“完美”的路径。

　　法令一出，群情激愤，大批民众批评政府脑子被外空陨石砸了，如果法令真的执行，人类文明将直接倒退八百年。

　　部分三不管地区，有些民众红了眼，直接冲进当地政府，上演武装暴力，新闻很快上了热搜……

　　那段时间，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伤亡的人数，进入基因优化的人数，适应不良哭嚎遍野的人数，失业的增长率……
　　……

　　2.
　　林夏正在打扫房间。
　　他把个人物品从储物柜里一一拿出，细细检查几番，再塞进准备好的行囊。

　　桌上放置的光脑一边播放着新闻，一边穿插惊恐的尖叫。
　　“主人，您对小N打扫的房间不满意吗？……呜呜，小N马上更新最新家政插件，主人不要嫌弃小N……”

　　林夏漫不经心：“住了六年，也该搬家了。”
　　随手把被褥塞进空间钮。

　　光脑： “啊啊啊，这是您最心爱的小被子，您就要这样扔掉它吗？”
　　林夏一顿：“以后这种纪念品，帮我用另一个袋子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林夏：“而且不要说幼稚词，我已经26岁奔27了，离1岁婴儿已经超出25年。”
　　他取出垃圾箱，把将摆件塞回去。

　　光脑：“要不您别来，我可以……”
　　林夏：“我收好了。”

　　自从器械取代人类80%的工作活动，“大扫除”这样古老的行为，已经从环境清洁归类为“艺术抒发”。

　　林夏第一次搬家，从犄角翻出了不少陈年旧物。有些是公司纸质文件，还有些是学生时代的纪念品奖状。林夏眼睛眨都不眨，全部扔进垃圾桶。

　　反正都没用了，留在家里是想增加负担吗？林夏近乎冷漠得想。

　　最后一件是张复古的镜子。

　　林夏把镜子从杂物间翻出来，落灰的镜面印照出疏离的影子。
　　清瘦的青年微微俯身，肘部沾了点灰，白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或者说面无表情，明明骨相匀称，眉眼精致，骤见时，却心里一突，骨子里无端多了几分冷意。

　　林夏怔了怔。
　　脑海中突兀闪过那张熟悉的脸。

　　——有人说过吗？你长得极好，你看小朋友们都喜欢你呢。
　　——你很优秀，我从未见过的优秀，你不该被过去束缚，去选择你想要的。
　　——妈妈要走了，你不必为我忧心，也不用为我医治，我这是是基因病，无药可医。

　　林夏在镜子前立了会，微微一笑。

　　光脑还在聒噪的尖叫和广播，听上去不伦不类到可笑。
　　林夏勾了勾唇，毫不犹豫将镜子扔进垃圾箱。
　　3.

　　林夏出门时，楼对面有人在看他。

　　是个一年见不到十次面的邻居，长相普通，甚至有点慈祥，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令人极不舒服，彷佛蛇类黏液般阴魂不散。

　　林夏垂下眼睫，紧了紧手中的提袋，想要快步离开。

　　邻居却叫住他，笑道：“今天轮你值班？”

　　林夏不太想回答，简单的点了下头，抬脚欲走，但邻居并没有放过他。

　　她状似感叹：“聪明人就是好，能在特伦恩公司上班，不像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还在为了新对象新领域发愁。”

　　她不经意般道：“对了，你收到政府的基因优化邮件没？”

　　林夏几乎无法控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生硬道：“前几天寄了信，公司有事，我先走了。”

　　邻居满意的笑了。

　　林夏是她向看了半年的女婿，条件优秀，工作稳定，现在确定不会被优化，简直是完美人選。

　　3.
　　林夏握著空間鈕進入公司。
　　工作岗位上，同事正低头整理桌面。

　　林夏表情意外，在公司里，除了轮班人员，大部分是器械维持日常运转，同事今天没有来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对方看上去……可太憔悴了。

　　同事看见林夏愣了一下：“林，是你。”

　　林夏简单应声。
　　同事突然多了很多倾诉欲。

　　他笑了起来，表情扭曲，比哭还难看。

　　“这几天基因报告出来，我这才知道，我天生活不过35岁，我今年已经33岁了，就算没有赚够钱，我也不打算再做牛马卖命。”
　　他张开双臂挥舞：“我要去世界尽头，老子要去体验有钱人才有的特权！凭什么我在这里熬夜卖命，他们只需要享受人生？”

　　他掷地有声：“老子一年开发了至少十项产品，真正用过的十年不到三件，这公平吗？”

　　“还有……”他声音低落下来：“为什么生我前不做基因检测？为什么确定有病后一次都不做基因优化？”

　　“如果真的关心我，从小到大没人给我看基因报告？”

　　“为什么？”
　　他的泪沾湿了脸颊，语气痛苦。
　　“如果可以，我也想当好员工，好儿子，但我要死了，我真的不能不恨……。”

　　林夏抿了抿唇，无法说出任何指责的话。

　　在往常，同事也是脾气很好的人，乐于助人，待人温和，但在今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他会哭，会崩溃，会推卸责任，会享乐，会逃避死亡。

　　——搞不好，两年后没有死呢？

　　但这话离经叛道，又太冒犯，话语在嘴里转一圈，林夏最终说：“祝你顺利，有问题可以联系我。”

　　这话挑不出错误，是众人祝福的共识。毕竟大家都知道，基因是无法违背的。

　　同事没有发现林夏的停顿。

　　他擤了擤鼻涕，牵起嘴角：“谢了，等我体验过人生，我就能心满意足的死了。”

　　他喟叹：“死到临头，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也算小小的叛逆了。”

　　4.

　　部门变动像是席卷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无人幸免。

　　林夏早有心理准备。

　　他提前整理杂物，沟通房产，将每个还在意的人，都约着见过一遍，每一步，都是为了无法预知的明天。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这件事，这么快就临到自己：

　　他傍晚正准备下班，把资料从共用光脑中上传，准备加上密钥，私人光脑上很快跳出新的讯息，两条，亲亲密密的并列在一处。

　　一个是领导，叫他去云端办公室，一个是政府，不仅加红加粗，还强制置顶。

　　林夏精致的脸皱起来，他立马打开领导的邮件，把政府的尖叫信给遮罩。

　　云端办公室，男人看上去不过30初头，但在外貌优化针剂和抽血针一样普遍的时代，所有人都心知肚名，外貌根本不算什么。

　　领导扯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林夏，你这一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夏芝那个案子你也参与了，你怎么看？”

　　林夏木着脸。

　　还能怎么看？

　　夏芝是他隔壁部门的小领导，责任心强，手段强势但很有能力。

　　她在A组也是一个核心人物，可惜，上礼拜走了。原因是基因检测显示她不适合做深度基因探索。

　　一个在世界最大基因公司当了十年员工的老人，被检测出来，不适合吃这碗饭。

　　荒谬又好笑。

　　结果竟然是真的。
　　这算什么？世界本质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林夏思绪纷飞。

　　他口中回答却很沉稳：“进度都跑过，和BCDE部门沟通，审核交给F，主管部门是B，夏芝都提点过很多。”

　　男人点点头，满意道：“那很不错，你下礼拜替我把他们组的进度一起过一下。”

　　林夏抿了抿唇，知道他找自己的原因是什么了。

　　但他，真的能承接领导的倚重吗？

　　在领导殷殷切切的目光中，林夏不得不打断对方，直白道：“这件事我没办法胜任。”

　　领导瞪大眼睛：“？”

　　林夏：“既然领导知道，夏芝姐是怎么走的，那应该能明白，我很可能，也会这么离开。”

　　领导吶吶：“怎么会……”

　　领导在几十年前，也是很有能力的人，他足够努力，还有一点超出普通人的天赋和幸运，不然也进不了特伦恩。

　　但在几十年后，这点天赋在众多优秀人才中完全算不得什么。

　　夏芝比起男领导，更有组织力。

　　林夏比起夏芝和男领导自己，又多了非常多新技术，他聪明又会沟通，任劳任怨，未来可期。

　　他怎么可能不适合特伦恩公司？

　　林夏叹了口气：“我刚才收到这个。”他手指虚晃，点开从刚才就一直彰显存在感的红色信件。

　　【基因匹配与职业配置结果告知书】

　　[根据《人类基因保存法》第473条，及《公民职业适配管理办法》，联合政府完成您本年度职业适配评估…… ]

　　［姓名：林夏
　　公民编号：XXXXXXXXX

　　现任职类：XXXXX
　　现任职级：XXXXX

　　职业适配率：57.8%

　　评估结果：
　　不建议继续从事现任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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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没有细看政府的信，但基本上内容八九不离十了。

　　一顿谈话草草结束，领导心神剧震，回去不知道会多几根白发——反正没事，特伦恩出产的发质逆龄膏擅长处理这个——而林夏自己，得开始面对失控人生。

　　林夏苦中做乐，正好他准备搬家，原本还没想好未来要住哪里，现在好了，也不用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