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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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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云意殿每至宫廷选秀之时总喧繁难当。深秋咸央皇宫禁地之上宫墙巍峨,漫城厚重之红与琉璃金瓦绚烂夺目,云意殿外汉白玉铺成的偌大殿院,齐齐站着数名娉婷佳丽。
湛青高远天穹携来和风拂过,秀女们的裙边袖口钗环皆止不住地,曼曼摇开去。
已是等候多时了。
“太子殿下驾到——”
忽听不远处有公公唱到。
有忍不住好奇的秀女微微抬头张望。
本以为会瞧见慢悠悠的太子仪仗,却见一名着白底滚金九龙朝服的年轻男子,带着数名侍卫并一个内监,尚瞧不清面容,只觉气场沉稳开阔,纵横捭阖,捕捉他的目光一个疏忽,那身影就转向大殿,殿外公公报了一声太子殿下到。自殿门口一路的宫女内监行礼。
已有窥见太子身姿的姑娘心下荡漾默默低下头去。
“参见父皇,参见淑母妃,儿臣来迟。”虞啸卿行礼。声音朗然。
……
各自落座。虞啸卿摁了摁微蹙的眉心,淑妃瞧在眼里。她端庄坐于皇帝身侧,半晌才闲闲地一句太子殿下这是几日里政务繁忙累着了吧。
皇帝侧过脸看了一眼。
淑妃接着说,“殿下可是睡得不好?”扶了扶步摇,意有所指。莞尔得颇有些慈爱。
虞啸卿放下了手,展颜几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多谢淑母妃关心,儿臣是睡得不好。”顿了一下,转向皇帝,“适才来报高提督已进京,正待面见父皇。”
皇帝微摇了摇头,“高炽熹还能有什么事……”久病的人语气里有微微的不耐。
淑妃酝酿开一个笑容,“皇上,今儿是太子殿下的大日子,皇上可别烦扰才好。一切有太子打点着,臣妾只求皇上宽心。”
虞啸卿目光扫过她。跟着附和,儿臣定竭力为父皇分忧。心下无奈得紧。
而后得皇帝首肯,淑妃下旨甄选仪式开始。
佳丽从大殿外鱼贯而入,点了家世年岁姓名的,顺次往前,一一面圣。
虞啸卿额角一跳一跳地疼,昨儿确实没睡好,再加上今儿一早浣玉来报说孟烦了在偏殿不知捣鼓什么,把那些故衣一件件翻出来晒着,而后据说是在兴高采烈地临帖写字,内容无一不是前一日从小楼里偷看而来。
……
浣玉不无担忧,“殿下,这少司命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不会是疯了吧……?”
虞啸卿不言语,琉璃在旁边轻轻说一句,“少司命这路数清醒着呢。”
虞啸卿蹙眉望过去,两个掌事宫女立刻低头不敢说话。待虞啸卿站起身来由小侍女伺候着更衣准备上朝,耳边听见不远处执了拂尘的廖堂淡淡说,“殿下早吩咐了,今儿晚上可不敢把少司命放出来,两位姑娘多费心了。”
琉璃浣玉低头称是,屈膝遵命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僵。
任是再傻也晓得在今儿这日子这话什么意思。
廖堂报了一声太子起驾。宫女内监依次跪送。
两个大宫女等着太子率众人渐行渐远,心下默默生出的陌生而熟悉的凉意,竟挥之不去。
……
负责今次选秀事宜的内监康公公眉飞色舞地报着秀女们的家世、年龄,报完了之后姜淑妃就同皇帝再挨个儿说一遍,遇上个资质、家世好的多说一句,寻常的也就过了。皇帝本没什么精神,见着个略微有姿色的才肯抬抬头,不时的问淑妃几句。可毕竟是太子选妃,皇帝不肯下定论,虞啸卿若再不发一言,任是淑妃说得口舌生烟也无济于事。好在前几个里头有姿色出众的,皇帝侧头看了看虞啸卿,虞啸卿只低头一句遵父皇命,面无表情扬了扬手就算是收进了东宫。
半个时辰不到皇帝早已乏了,下了口谕让淑妃主持,另又嘱咐了虞啸卿几句,御辇起驾自是回了后宫寝殿。
虞啸卿晓得这姜氏的酝酿许久的好戏才准备开始。
不多时淑妃果然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康公公,她示意太子瞧瞧走过来的那位秀女。
虞啸卿抬起眼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姿色平平然而却目光灵动,对淑妃和太子盈盈下跪,礼数行得周全得体。
而后淑妃慢慢地开口说这是本宫堂姊的养女容漾儿。淑妃叫她抬起头来,虞啸卿抿了抿唇不动声色。
淑妃还待说什么,虞啸卿却难得露出笑容。
这容姑娘自然是要了的,只不过姜淑妃瞧着虞啸卿那笑,心底竟忽地有些不安。到底并不敢得罪虞啸卿。
容漾儿规规矩矩站到一边,淑妃还待令康公公宣后头的秀女,太子却抬手止住。
一时间静得众人屏息。淑妃年长身份尊贵,却也懊恼地发现自己竟不能多言半句。
“……淑母妃是否觉着,兄妹同侍一主堪称佳话?”虞啸卿侧过脸来,直言不讳。隔着中间已然空了的皇帝龙椅,对着淑妃字字清晰。“好神通广大的淑母妃,史家的二小姐,儿臣也找了许多年。”淡淡地说。
淑妃哪里料到他来这手,无措间定了心神,只掩口失笑,“素闻太子殿下昔年风流逸事,斯人已逝不免遗憾。本宫也是略表心意。”
虞啸卿面色如常语气冷淡,“不知淑母妃这番好意父皇可曾知晓?”
淑妃展颜,“你父皇自然晓得。……还有一件你父皇晓得的,本宫的好意。”淑妃的目光甚为欢欣鼓舞,转过头去吩咐,“康公公。”
那边奴才领命,遣了秀女。不多时就差人上来禀报淑妃准备妥当。
淑妃堪堪转头,“本宫是怕太子殿下瞧这些女子不上。……殿下政务繁忙,多几个人侍奉殿下——自然比不得妃嫔的名分,只当是奴才——皇上也是允了的。”闲闲地抚着长长的护甲,如是说。
而后康公公领进来十多个各种清秀俊朗的清一色年轻男子。对着太子毕恭毕敬地下拜。
虞啸卿这才终于被惹毛了。
秋日午□□院之中温暖和睦,小醉一边研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家烦了少爷正在那里恍恍惚惚乱写乱画。
而后乱写乱画的抬头跟琉璃说了一句,“小太爷就知道这些衣服不是史公子的。”颇为怨念。
琉璃默不出声,太子东宫的掌事宫女不出声代表着对此人此话不屑一顾。
“这么由得您折腾,若真是,奴婢们都死了一万次了,何况您。”浣玉却很乐意开口的样子,“仿着史公子衣裳的样式另做的,用的料子都是宫里的。公子当年进来是——”
“荆钗布裙?”孟烦了咬着嘴唇无辜笑。
“……一身胡地的骑装,奴婢还以——”
“浣玉,这可不是你我当说的。”琉璃面色终于有些难看,瞪了孟烦了一眼。
孟烦了却极为感兴趣,“怎么着,胡地骑装,殿下的特殊爱好?”
琉璃沉默地抬头看向孟烦了,目光好像在说你去死吧。
孟烦了失笑,“哟喂,好姐姐你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您不去殿下身边陪着,反倒在这儿横眉冷对,难不成是吃了哪里的飞醋?……云意殿?”
一句句说得琉璃的脸色忽红忽白。
一刹静默。孟烦了安静站着。
“浣玉,你听听这是什么混话!……孟烦了,你不要太猖狂!在这毓永宫里,最站不稳的就是你——”她扬起秀眉间已是怒意。
孟烦了平静地注视。
小醉站在一边看着,嘴唇有些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浣玉眯了眯眼,忽而温婉笑了,上前挽住琉璃,“姐姐消消气,少司命大人这是戳了姐姐哪里的痛处,气成这样,好不值得。”
琉璃也不管浣玉话音里顽劣的拐弯抹角,兀自生着气,挣开浣玉的手臂,钗环作响,步出偏殿。
“……琉璃姑娘好大的脾气。”孟烦了表示无奈,复又拾起笔来画画写写。小醉继续沉默地研墨。
浣玉心下疑虑,不知这孟烦了一时兴起想搞什么事。只叹了一口气,“孟大人,今儿一过,日子可不比从前了。”
“什么从前。”孟烦了抬头,浣玉瞧见他嘴角的笑影,和并无笑意的眼睛。
对,你没有从前。浣玉摇头,“可是——”
“可是烦了少爷,你本来是最有机会的人。”小醉低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这清朗温柔的嗓音,冷静地细细地吐露出来。孟烦了的笔一滞。浣玉略微惊讶。
小醉抬头,刘海半遮了黛眉,粲然微笑。
“好好研墨,你懂什么。”孟烦了心下莫名有些着恼。
最有机会,也全无机会。
况且,这机会要了,做什么。
龙国师登门造访的时候孟烦了正写到“更隔蓬山一万重”。浣玉和小醉不知在说什么,远远坐了。
“披头散发的这是搞什么?”龙文章不屑那满纸酸腐。
孟烦了看了一眼浣玉,确保她听不到,“……如您所愿模仿多年前那个令虞啸卿神魂颠倒的怨妇。”迅速说完,开始干笑。
龙文章抬头,然后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小瘸子连我都想替太子爷撕你的嘴。”
浣玉过来沏茶,小醉收拾了笔墨。
孟烦了无精打采地靠在榻上,耳边是龙文章嗡嗡嗡。
“……宫里风传,今儿太子爷在云意殿雷霆大怒。”龙文章开口。“选罢秀女,姜韫柔自作主张拉了一车小美男过来,虞啸卿气炸了,摔杯子踹桌子的,手里有刀估计要砍人了。秀女秀男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院子。”
浣玉奉上茶来,面色平静。
孟烦了哼出一声冷笑,“他气什么?”闲闲地吹开茶叶,喝了一口。
龙文章一副八卦的样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悄声说:“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嫖客,心里别扭。”
孟烦了终于一口茶喷出来,咳得要死,“……小太爷平生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您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殿下也不是生来就喜欢男人,淑妃聪明归聪明,笨起来连你都要望尘莫及。”龙文章说,不顾孟烦了一瞬间很难看的脸色,继续说,“大概在东宫这位的心里,找几个女人来搁着敷衍皇帝,可以。男的,绝不行。……有时候真不知道史今的位置是有多庄严。”
浣玉安静地原地站着,她的任务一向是旁听。
孟烦了忍住了才没把一杯滚烫的茶汤冲国师兜头泼上去,低声怒道,“……那您把我推到这火坑里是为了听个响儿的么?”
“你不一样。”
“够了。”孟烦了无可奈何,慢慢冷了表情,“昨儿殿下问我一事儿。”
“说出来乐乐。”
“他问我你知道质子这一说么。……之前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可我仍然信任你。现在所有的事都让我觉得我孟烦了就是一傻子,我有点希望这只是一场闹剧。太子没说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一直在强调,你孟烦了随时会死。”孟烦了一口气说完,简直有些绝望。
龙文章哈哈大笑,笑完擦擦眼泪,“小瘸子你真可爱。……他做个动作你就被骗了,”看了不露声色的浣玉一眼,“……亲了一下就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了,再这么见色忘义你会众叛亲离的。”
孟烦了梗着脖子怒到无语。
浣玉表示听不下去,对着空气沉默地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龙文章看着她站到了门外,然后转过脸来对着孟烦了,孟烦了爱理不理头都不转。
“我有点儿担心。”龙文章看着他。
孟烦了眉角抽动了一下,“……又要把我卖到哪家去。”
龙文章顺手抓过来一面铜镜,对着孟烦了。孟烦了抬眼瞧瞧自己那死样活气,继续死样活气。“瞧瞧,这就是造化。”龙文章感叹。
孟烦了抢过铜镜来对着龙文章的脸,“瞧瞧,这就是造化之大不幸。”
龙文章哼出一声笑,阴气森森。
孟烦了皱眉,立起身来,“不是您好好说话别吓我成吗?”
“太子爷今儿让我去个地方,那种场合一来我级别不够二来内容也与我无关,太子旨意,不敢违抗。……我有点担心你。”
“您交代后事呐?”孟烦了立刻很开心。
“人是幽云那地方来的——”
“边境骚扰不断,明摆是公事。”孟烦了瞥他一眼。
“我怕跟史今有关。……不,老子多年来算命的直觉,这绝对就跟史今有关。”
“……那你担心我什么。”孟烦了笑不出来了。
龙文章再不说话了。
孟烦了急了,“大爷的你倒是说呀——”
“他不杀你,一直有一个理由。我怕过了今天,那个理由就不复存在了。”
傍晚时分,仪元大殿。高炽熹已经向皇帝和太子述完职,此后只待储君召几名皇子并几个大臣前来,他做一番概述,再有众人简议。
虞啸卿自然是在上首坐了,身侧站着张立宪和何书光。此时高炽熹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介绍他自胡地带回的,技艺精湛的乐师舞伎少年歌姬。虞啸卿皱了皱眉,眼看着高炽熹方才还沉痛述说幽云郡连失一间要塞哨卡、毗邻的一座小城,此刻就这样兴致盎然对几名年少的皇子滔滔不绝。已到晚膳时分,聚议成了其乐融融的聚会,虞啸卿心想这一整天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皇子几个里,老六站在那儿尴尬地望过来欲言又止,必然是要想说说今儿日间他老娘干下的事。虞啸卿只作不见,又看到殿外跟着兵部尚书张伯仁进来一个龙文章,眉头越发蹙紧了。
“幽云提督兼职当了西域使节,你们且听他说说见闻吧,本宫走了。”虞啸卿站起身来就往殿外走。张立宪和何书光二话不说亦步亦趋。
高炽熹瞧这阵势吓得赶快闭嘴跑过来,想拖住虞啸卿又不敢,“太子殿下留步!”老头子就差连滚带爬地跪下了,“……臣知罪。”又求助地看向各个皇子。
慎卿瞅准时机,“高提督这是轻重不分,把皇兄气得饭也不想吃了,当真是有罪。”几步走过来,赔着笑。
虞啸卿无奈,刚想说一句“你来插什么嘴”就此淑妃那事儿就算了,可是——
“就是啊,太子殿下今儿心里本就不爽利,你还来这一出。鹤驭之尊岂容放肆——”
听见这句虞啸卿往回走到一半生生僵住了步子。
走过龙文章身边的时候虞慎卿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挑句靠谱的说说。”看起来想抽死他。
难得虞啸卿没有当场把他撵出去。
站在虞啸卿身后的张立宪,远远看见父亲正悠悠地喝着一杯茶。
不讲场合地乱了一阵。宫女迤逦奉上晚膳来。
而后高炽熹再次不甘心地从席间站起,向虞啸卿请旨准歌姬奉胡地歌舞。
虞啸卿头也不抬,扬了扬手表示应允。在张立宪看来那就是殿下宅心仁厚看你苦心准备一场,顺便看看也罢。
龙文章在下头酒喝得那叫一个不自在,不时的被虞慎卿瞪一眼。还要提心吊胆这从边关来的姓高的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而后进来了华服的歌姬舞伎,果然是些美貌出众的女孩子。乐师则陆陆续续在不远处安置了乐器坐下。
高炽熹示意开始。
箜篌之声忽而激荡,之后是清丽丽一声——“杨家有女初长成……”
虞啸卿看了一眼高炽熹,“胡地歌舞?”
高炽熹脸色有点难看,“回太子殿下,这……他们没见过世面,臣立刻叫他们换——”
“算了。”虞啸卿在上首,看不出表情来。
高炽熹松了一口气。
不料那边六王慎卿忽然来了一句,“提督大人用我朝一座城池换来的,怎能不细细观赏其妙处。”
这帽子扣大了高炽熹吓得跪下。“六殿下,臣——”
“慎卿不得无礼。”虞啸卿淡淡地说。又示意高炽熹起来。
满身冷汗的高提督闭了嘴不敢再多说半句。
这边龙文章才听那女的唱了一句就差点把半杯酒都洒到□□上。
心下大叹,他妈的《长恨歌》,真华丽的出场。居然还很拙劣地删了第一句,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张立宪站在虞啸卿身侧,然后他发现太子殿下开始喝酒。喝得很慢,眼光落在大殿之中,却也不像是在看着歌姬。
虞慎卿看了一眼他的皇兄。
龙文章皱紧了眉。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裙袂飘飘,胡姬却舞着汉家广袖,令人眼花缭乱。“……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这个时候连何书光都看出来虞啸卿脸色不好。
“……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整个大殿明明是歌舞喧嚣,却让人觉得席间静默得可怕。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够了。”虞啸卿说。
又是夜晚。
孟烦了百无聊赖地看星星。旁人只当他发呆,一个劲的对着天象钻研转不开眼。
那客星即便入侵蹊跷,可近日运行得端正和稳,如边境所报,兵祸不烈。只是那自北方而来的隐隐的诡谲形式,可解为边境不宁,又分明是暗藏了凶煞之气,细数路径,竟直指中天。
不知道的说是当朝皇帝气数已尽。殊不知帝星早改换庇佑之人。
而孟烦了皱了皱眉,眼瞧着毕宿八星。除非是自塞外而来的军队或刺客长驱直入京城,否则近来也没听说虞啸卿要亲征。不赴边关,即可化解。
“……少司命看星星呐。”柔和平淡的女声。
孟烦了转头,“琉璃姑娘。”
琉璃亭亭站在那里。小醉走过来给孟烦了披上一件衣服——想是和琉璃一块过来的。
“今儿孟烦了莽撞了,出言不逊,对不住姑娘。”
“奴婢没放在心上。”称是称的奴婢,居高临下得像个主子,“殿下要您在这儿,可不是为了看星星的。……况且今儿一过,从几位新小主里册了太子妃,少司命恐怕要换个地方看星星了。”琉璃对着孟烦了嫣然一笑。
孟烦了全然不管她的嘲讽,“哟,新人进来了呀?……方才我倒是听见外间乱了一阵子,小醉你去看了没?”
小醉大大方方地答,“看了,个顶个的美人。浣玉姐姐和刚赶回来的廖公公在那儿安排呢。”
“嗯,曹公公去做了牌子。皇上下的旨意,今儿晚上就得侍寝。”琉璃接着说。
孟烦了忍不住喷了。
“你又笑什么?”琉璃皱紧了眉,十分不满意。她的原意绝不是让孟烦了笑。
——我没有笑我是觉得虞啸卿今天太可怜了。
孟烦了好不容易强忍回去,因为他觉得再笑下去琉璃会杀了他。
虞啸卿声音并不大,然而令人心中一凛。舞伎的动作做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去。敛袖收声,退下。高炽熹打了手势,乐师们看到他的示意,几乎都停了下来。
然而一段孤零零的琴声仍然固执地响起。对高炽熹的手势,整个大殿的静默,视而不见恍若不闻。
若非这情势太过压抑,那段坚持的琴声其实不失清奇卓越。
“停下!……是何人如此大胆?”慎卿从席上站起来,厉声喝问。
琴声不停,乐师之间有了骚动。
龙文章看到,高炽熹侧过脸看了一眼虞啸卿。
“是什么人?”虞啸卿开口。
琴声忽地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叫你呢,出来答话!”六王望着乐师那一边,命身边侍卫将其余乐师清出殿外。
而后果真有一个人抱着七弦琴站起来,从众人之中走到了大殿中央。
放下琴。
连跪也跪得那么款款。
龙文章悔青肠子——小瘸子啊,都是爹爹不好,没能给你准备这么华丽的出场。
高炽熹却在一边一阵慌乱,“太子殿下,这是臣不懂事的义——”
“恭请太子殿下安。”声音极轻,却极容易就打断了高炽熹。那人慢慢地抬头。
六王慎卿握着酒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龙文章几乎眼前一黑。
然后龙文章又看到——实际上整个大殿里的人都看到了——那说话的人脸上,鬓角至下颏,划过脸颊的有一道寸把长的疤痕,触目惊心。
“为何不停?”虞啸卿就好像看不到他的脸一样。
“殿下恕罪。”那个人缓缓地叩下头去,声音冷淡疏离却柔和不已。
龙文章觉得心底冷嗖嗖的。
“平身。”虞啸卿的声音更加冷静。
张立宪紧张地看着他。
静默。
然后当虞啸卿猛地站起来,绕开桌子从高阶上疾走下去的时候,张立宪简直有些不忍了。
龙文章眼睁睁看着虞啸卿将人拉了起来。……许久都未曾见到的,当初四殿下的情急率真之态,竟然复现。
六王慎卿还在目瞪口呆,他宁可以为这是乔装改扮的孟烦了。转头看了一眼高炽熹,大惑不解。
龙文章闭了闭眼。
——完了烦了。不要告诉我这货真的是史今小宝贝。
似乎是虞啸卿轻声说了一句都退下吧。
他还站在那名琴师面前。
回过神来的六王慎卿、张立宪还有何书光就开始张罗散席,皇子们各回各宫各找各妈,莫名其妙被叫来的大臣们也相继莫名其妙地被遣散。
龙文章临走前,瞧见偌大的一个仪元殿里,那人雪青色的乐师袍子,逶迤在虞啸卿的脚下。而他身着太子朝服,黑缎蛟龙出海袍,朱红色赤金滚边的腰带,色彩在深重的夜幕之内华殿之中威严尊贵。出殿门前只看到太子头冠上流苏微震,划过一个弧度垂落,似是弯下腰去说话。镂刻花纹的大红殿门缓缓关上,龙文章没再看见其他。
他默默抬头看了看仪元殿那偌大的三个字,心想虞啸卿疯了。
他停步发现另有一个人也踟蹰不前,兵部尚书张伯仁冲他微微点头致意,就转身离开了。
很少有人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廖堂匆匆地赶到仪元殿的时候,心里已经料了个十有八九。张立宪和何书光就站在外边,旁边居然还有个高炽熹。
过去的时候刚好听见何书光一句“难为您大老远巴巴地把义子给我们太子爷送来”。
张立宪踩了他一脚。
高炽熹装聋作哑。
廖堂想推门,张立宪面色奇怪地拦住。
廖堂叹了口气,“老奴进去不碍事。”
“……还好史公子昔年的琴声,到底是令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张立宪这样说道。
“老奴知道。”廖堂点头,推开了门。
而后他出来,就直接回了毓永宫。
不多时。
“各位小主久等。”廖公公执着拂尘笑笑地进了兰棹宫,是为新晋的东宫嫔妃所辟的殿宇。
几名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都站了起来。“廖公公好。”巧笑嫣然地问候。
“今儿晚上殿下宿在了仪元殿,就不翻牌子了。”廖堂早已对女人那种显而易见的失落习以为常,“各位小主好生回去歇着罢,明儿还得去见过皇上,还有各宫的娘娘,有得忙呢。”
兵部尚书府。
内室。张夫人沏来一杯茶,张伯仁接过,却并不喝。
“立宪还没回来?”张伯仁抬头问夫人。
“……是啊。”女人皱了眉。
“今儿炽熹进京述职,不料殿下先让我们回来了。”张伯仁慢慢地说,“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虽然他太知道是什么事了。
“都这个时辰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夫人别瞎想,先休息吧,我来等立宪。”张伯仁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女人点点头,扶了扶发髻,在桌前坐下,慢慢地卸妆。又看了一眼丈夫,“你在担心什么?”
张伯仁摇摇头头。
张立宪不需要他担心,他担心的是东宫太子。
一切都按计划周密进行着,只是他们似乎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虞啸卿自己。
一切顺利,只是苦了殿下。
孟烦了向来睡得很浅。外间忙乱的时候他就醒来了。
当近乎有些披头散发的小醉匆忙点了灯叫他的时候,丑时已尽。
而后梳妆齐整的琉璃和浣玉也进来了——梳妆齐整是因为她们压根没睡——劈头盖脸一句“殿下要过来”。就开始着人换上新的床褥,又吩咐小醉给孟烦了洗脸梳头。
孟烦了被胡乱抹完了脸开始束头发的时候有点发懵,直到看见虞啸卿被人扶进来。
“殿下喝醉了。”浣玉低声说了一句,“一定要回这里。”
琉璃蹙紧了眉头,嘴里喃喃不知在抱怨着什么,又嘱咐让扶殿下的人小心些。而后转过来对着孟烦了,“廖公公有话同你说,就在门外。”
孟烦了一言不发地转出来,看见廖堂正和张立宪何书光说完了什么,两人离开。
廖堂看起来有些疲惫,看着孟烦了,“少司命,只有烦劳你,陪着殿下。”话语里竟奇怪地有些不忍。
孟烦了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殿下今儿在仪元殿幸了一个人。”廖堂说得很是平淡。
孟烦了抬眼,以为是新晋的妃嫔。
“……那人和史公子,像极了。”廖堂说,不去看孟烦了的表情。“待会儿殿下对你说什么,顺着就是了。让殿下睡一觉吧,在那边死活睡不着。”
孟烦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知道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像,还是那个人就是。”孟烦了慢慢地问。“廖公公,那个人呢?”
“……别问这么多,少司命,进去吧。”廖堂垂了眼,不再看他。
孟烦了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坚定地认为那个人已经被他们杀了。
几个人试图把虞啸卿扶上床,未果。浣玉和琉璃端着洗脸水一脸焦急。
孟烦了进来了就被浣玉使劲拉过来,往太子面前一塞。
虞啸卿眼前是有些花了,可孟烦了仍然不信他彻底醉了。
可是虞啸卿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臂,孟烦了吓得心都跳停了,“殿下,臣是孟烦了——”
还没说完就被琉璃从后面用手肘狠狠拐了一下,孟烦了疼得没声儿了。却听见虞啸卿模模糊糊说了一句“我知道”。
众人静默了一秒钟。
而后过了一阵子可算把太子爷折腾上了床,可怜孟烦了一直被拽着动弹不得,期间试图挣开虞啸卿的手,被琉璃说了好几句。浣玉则是默默念着什么。廖堂说少司命别介殿下好久没醉过了,从前殿下喝醉了一定要史公子在身边,老奴几个都没有办法呢。侍女想替虞啸卿脱了外袍和头冠,无奈殿下毫不配合,只得作罢。
人群忙乱之后悉数退下,最后剩了一个小醉留了一盏灯,悲壮地看了孟烦了一眼,她也出了里屋。
“殿下……?”孟烦了试探着叫了一声。
虞啸卿没反应。
“殿下。”又叫一声。
虞啸卿松开了他的胳膊。
看来是还醒着。孟烦了瞧他躺在那里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也没有往日那么畏惧,坐在床边有些无奈,“殿下这是何苦呢。”声音很低。
虞啸卿一动不动。
“其实你知道他不是,就像你知道我不是一样。”孟烦了很冷静可是不得不说他此时觉得自己对虞啸卿充满善意。来路不明。尽管话还是说得令人暴躁。
其实心里五味杂陈,一想到这个平日风神俊朗此刻近乎醉得奄奄一息的太子爷,方才还在仪元殿里和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乱搞,他就觉得诡异。
“……你又什么都知道了。”虞啸卿的声音有些哑,不知是不是心烦得紧。
“臣什么都不知道。……殿下一定有殿下的原因。”孟烦了扯着被角玩,心里想着虞啸卿这尊大神把床睡了我真的只能在椅子上将就了吗。
虞啸卿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又抄了什么句子。”太子爷躺在床上懒洋洋的说话,孟烦了却感觉被审问了。
“臣不敢。”心想着大爷的他不是醉了么。
但虞啸卿今天出奇地愿意和孟烦了说话——由此确信这人绝对醉了。“……因为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声音有些让人听不清了。
孟烦了心说真的吗那我立刻掌嘴。
“‘斯人已逝……不免遗憾’。”虞啸卿闭着眼,嘶嘶地吐露出这样的字眼,醉意使语气有些顽固。日间淑妃淡淡一句说出他不露声色,怎料到刺进心底这样深。
孟烦了心里一惊,果然是醉了,醉得不轻。
瞧他躺成那样心下无奈,嘴里念叨着大爷的你这么躺着很舒服吗,够过身去替虞啸卿小心取了太子头冠——方才浣玉琉璃死活弄不下来——但是因为实在太笨还把虞啸卿的头发也夹下来两根,琉璃和浣玉若在孟烦了已经被剁碎了。在那里捏着头发吓得愣了半天才把头冠小心地搁桌上,还好太子殿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