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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殿试(二) 夜色漫进窗 ...

  •   夜色漫进窗内,月光恰好落在来人身上。
      皇甫珣衣袂轻扬,只微微一抬脚,身形便如流云般越窗而入,姿态清逸利落,落地时没有半点声音。窗外的江明立刻轻手轻脚合上窗扇。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宁子远慌得站起身,快步走近,声音都带着几分乱,“听说我们考生都是两人一间的,万一我室友回来撞见了,可怎么好?而且,那是江明江大人吗?让他站在窗外?”科学吗?江明是谁,怎么能给他宁子远看门窗。而且,皇甫珣这个时候出现是干什么?宁子远慌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皇甫珣望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声线温沉如浸了水:“你在心虚什么?难道我们是在私会吗?”
      宁子远脸颊一热,脱口而出:“比私会还要可怕。”这咋说,考生考前一晚跟考官见面,任谁都会说这个是啥事先勾兑。
      如果自己没有努力学习,可能不怕,就是因为太努力学习了,才太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不想让自己的成绩沾惹什么问题,只要自己拿名次,就会被曲解。京城的风言风语从来未停止,若这个事情被传出去,起码得被大家讨论三五年,自己宁氏满门都得被指指点点。
      “莫怕,没人看见。”皇甫珣笑了笑,若是有人敢废话,收拾了便是,就是宁子远想太多,他才翻窗入,也算是掩耳盗铃了。
      皇甫珣缓步走到桌旁,长指微曲,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淡淡扫过案上没怎么动的饭菜,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轻淡:“没胃口?”
      宁子远不知的是这是专门按照宁子远的喜好准备的,不过为了不显眼,所有考生都是统一的菜式。
      “嗯。”宁子远应了声,也不勉强,只低低蹙了蹙眉,小声道,“腰有几分疼。”
      话音刚落,皇甫珣眼底的散漫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极轻极软的怜惜。
      皇甫珣走近宁子远,没有接触,只是微微倾身,目光落向宁子远腰间,声线放得更柔:“一会儿让江明安排人来给你揉一揉,手法稳妥,不会疼。”
      “别。”宁子远连忙摇头,“我怕被人看见。”
      见皇甫珣眉峰微蹙,似极其不赞同,他又急急补充,“我是真的怕。我好不容易凭自己考到这一步,若被人说我是靠旁门捷径得来的,真的会很烦。你别插手我考试的事。”这话宁子远跟皇甫珣书信往来的时候就说过,现在不由得再重申一次。
      皇甫珣静静望着他,没有强迫,虽不赞同,但也理解,只轻轻应道:“我不插手。你能走到哪一步,便是哪一步。”若是他皇甫珣要插手,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宁子远稍稍安心,又想起一事:“那、那我室友万一回来了怎么办,你是不是要快点走?”
      “你没有室友。”皇甫珣语气平静。
      见宁子远一怔,他才缓缓解释:“检查时闹事的那名考生,本是安排与你同住,他不会再出现在后面的考场里。”虽然就算是没有那人,也是安排宁子远独住的。
      “哦。”真是消息灵通啊。
      皇甫珣看了看宁子远眼下的微微乌青,知道他被殿试折磨得还是够呛,于是道:“今夜你安心歇息,明早自会有奴才按时唤你起身,不必担心误了时辰。”说罢,他偏头望向窗外,冷声道,“江明。”
      窗外立刻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老奴在。”
      “让他们进来伺候。”
      “是。”
      “谁啊?干啥?”宁子远连忙问道。
      话音刚落,只见两个眉清目秀的太监推门而入,恭敬的跪地请安,“见过宁公子。”
      “起来吧。”宁子远道,“大家都有吗?别搞特殊。”宁子远是真担心,这个院子对面还住着考生呢。
      皇甫珣回眸看他,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温声安抚:“嗯。都有。我知道分寸。”
      宁子远望着他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仍是带着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怀疑。
      宁子远正欲开口,一旁侍立的两名太监中,一人已垂首低声禀道:“主子,院外有两人脚步声渐近,听步伐气息,应是李清与荣元庆。”
      宁子远当场惊得目瞪口呆。
      听脚步辨熟人,他尚且能做到,可这太监竟能从气息步态便精准识出两人,这份眼力耳力,绝非寻常内侍所有。
      有另外一个事情更重要,宁子远心头猛地一慌,伸手便去推皇甫珣,急声道:“辛苦你,快从窗子出去!若是被他们撞见,我这次考试的声誉,便真要毁于一旦了。”真的是说不清。
      可他指尖触到对方衣料,摸到皇甫珣的胸口,才惊觉人家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皇甫珣只淡淡抬眸,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我还未陪你用晚膳。”
      “还吃饭?万万不能被他们看见!”宁子远急得声音都发颤,“这事根本说不清。”
      “既如此,”皇甫珣微微侧首,算是勉强共情宁子远的处境,他目光扫过室内,“我便暂避屏风之后。”
      “不行!”宁子远立刻摇头,“荣元庆自幼习武,耳力极敏,他也能听出来。”
      皇甫珣笑了笑,他没告诉宁子远,自己若是屏气凝神,是荣元庆也听不出来。他故意调笑,“那……躲在床上?”
      “这如何使得!”
      两人对话不过几句,门外已近脚步声。
      皇甫珣冲一名太监抬了抬下巴,太监点头道:“是。”
      然后立即躬身推门而出,拦在院中小径中央,将正准备上前的荣元庆和李清去路挡住,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考生,殿试在即,宫规森严,不得随意走动。”
      若是平常的考生,自然会被这种气派唬住。
      “我们已问过吏官,他亲口应允。”荣元庆语气沉稳。那吏官本是荣家远亲,早已暗中打过招呼,寻常说辞根本唬不住他。
      看这太监的气度不一般,李清目光一沉,仔细观察起来,看清那太监掌心厚茧,与荣元庆默契的对视一眼,那是常年握兵器、练身手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普通阉人所能有。
      荣元庆心头一紧,又见这太监阻拦,只当宁子远身陷险境,再不犹豫,伸手便要推开对方:“我只进屋探望一句,即刻便回!”
      太监抬手轻拦。
      荣元庆旋身拆招。
      两人身形一错,招式已在瞬息间交上几手,动静虽不大,却已隐带风声。
      宁子远怕争执愈演愈烈,更怕对面院子内的考生察觉,连忙拉开房门,低声道:“别动手!有话进来说!”
      荣元庆与那太监立时停手。
      宁子远快步进入院内,走近荣元庆望着他,心头微热,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脱口叹道:“这般关头,你竟敢在皇宫之内动手。”
      荣元庆眉头未展,语气坦荡,看了看一旁见宁子远来就恭敬在一旁的太监道:“他身手远胜寻常太监十倍不止,我们担心你。”
      “你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高人?”李清见对面似乎有烛影晃动的动静,便道:“人多眼杂,进去说。”一边说,他一边迈步进门。
      宁子远本想在院子里说两句就打发他们各回各家,不过不说清楚李清他们显然不会这么好打发,无法,宁子远只得随着李清进门,荣元庆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儿?”李清问道,话音未落,李清的视线骤然定格在桌旁端坐的那人身上。
      灯火明亮,映得那人衣袍龙纹流光,姿态闲适端坐,却自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尊贵气场。
      无需自报姓名,无需半分动作,只静静坐在那里,便已是天地中心。
      跟进来的荣元庆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李清更是脸色发白,双腿一软。
      两人几乎是同时双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恐与恭敬:“殿下?”
      宁子远关上门,按了按额头,略带嗔怒的瞪了眼皇甫珣,他刚才推皇甫珣没推动,对方更是一屁股坐下,自己半点办法都没有,这可要怎么解释。
      这边宁子远焦灼的想怎么给同窗好友解释,另一边皇甫珣倒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宁子远看着某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慢慢的喝着桌上的茶就生气。
      李清周身的血液似是都凝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是那位权倾朝野、威名赫赫的珣王殿下时,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恭恭敬敬地请安:“李清见过珣王殿下!”语气里的惶恐与恭敬,顺着额角渗出的细汗一同流露。
      荣元庆比李清慢了半拍,却也瞬间惊出一身薄汗,军旅世家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让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跟着跪伏,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比李清更显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荣元庆见过珣王殿下!”尾音微微发紧,那份敬畏绝非刻意装出来,荣家世代从军,皇甫珣是凭铁血战功、运筹帷幄的战术,踏过尸山血海挣来的威信,于他们而言,既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更是值得顶礼膜拜的军神,这份亲近与崇拜,混着上位者的威压,更让人惶恐。
      皇甫珣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他凤眸微垂,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二人,未带半分温度,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问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你们来做什么?”
      宁子远抿了抿唇,眼底的嗔怒掺了几分无奈,他还想问皇甫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皇甫珣抬眼,瞥了一旁满脸嗔怒的宁子远,略微勾了勾唇。
      李清听得问话,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连头都不敢抬,只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子来看望同窗。”生怕一句话说错,触怒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或者给自己及身边人带来什么麻烦,目前这殿下出现在宁子远房中的缘由不清楚,他只得小心回答。
      皇甫珣见宁子远叉腰盯着自己,笑了笑后,目光落回二人身上,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主动解释道:“子远救过我一命,所以我与他是莫逆之交,你们是子远的同窗好友,也算是缘分。不过此次殿试,我不会照顾你们任何人,包括子远,你们各凭本事。”
      二人听得这话,算是理清楚了来龙去脉,而且对皇甫珣的主动解释异常震惊,上位者从来没有任何义务向卑位者说明任何疑惑,皇甫珣如此纡尊降贵也是相当罕见了。
      二人都不是笨人,知道皇甫珣是不想任何人宁子远有任何误解,连忙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惶恐,不敢有半分异议:“是。”
      皇甫珣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看也看过了,退下吧。”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低头,膝盖微微发颤地起身,起身时不小心撞了一下,又连忙各自退让,匆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惶恐与隐隐的兴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低着头,敛着气息,脚步匆匆地往门口退去,连衣角都不敢拂动半分。
      全程下来,宁子远一句话也未曾说出口,只是局促地站在一旁,他也不知道该说啥。
      而李清与荣元庆,显然默契地不敢有半分逾越和好奇,连看都不敢看宁子远一眼,生怕自己的目光不慎冒犯到一旁的珣王,一路低着头地退出了房门,直至走出院子一段距离,确认珣王的气息彻底消散,二人才敢稍稍松口气,却依旧不敢低声议论半句关于皇甫珣的话语。
      二人对视一眼,正欲各自回房,宁子远却快步追了上来。
      “你们走得可真快。”宁子远笑道。
      李清和荣元庆几乎是同步抬眼,飞快扫过他身后,确认四下无人。无需多言,彼此便已心知肚明。
      荣元庆当即上前,一把将宁子远拉到墙角,压着声音急问:“真的?”
      三人之间,有些话从不必说透也知道指的是什么,他问的是珣王说宁子远是他救命恩人是不是真的。
      宁子远轻轻点了点头。
      荣元庆与李清皆是深深吸了口气。
      李清一把攥住宁子远的胳膊,语气真切:“往后可得多照拂我,远哥哥。”
      荣元庆也望着他,郑重附和:“我也是。”
      “别说笑了。”宁子远笑着挣开,无奈翻了个白眼:“你们特意找我,就为了这个?”
      李清温声道:“不过是怕你临考前心绪不宁,特地过来看看你。”
      宁子远柔声道:“不必多虑。都放宽心。”
      荣元庆摇了摇头:“哪能不多想。”大家都是心慌的,不过是看谁稳得住而已。
      “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继续保持便好。”李清宽慰完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宋家宋荣锦没来参加殿试,这事倒有些奇怪。”
      “怎么会?”宁子远微怔,宋家乃是五代翰林世家,日常的用功不在李清等人之下,学院内的夫子们都说此次的状元可能会落到宋家头上,宋家看上去也是对此次科举志在必得,断没有缺席的道理。
      “我也不清楚。”李清道。不过从内心来说,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让他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这点心思他谁也不敢明说。
      宁子远倒是没有想太多,缓声道,“等考完挑个时间去看看他吧,同窗一场,总该尽份心意,问候一下。”
      “成。”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应下。
      “别再多想了,愿我们三人,都金榜题名。”李清扬声说道。
      三人相视一笑,抬手重重碰拳,眼底满是笃定与默契,不再多言,随即敛了心神,各自从容离去。
      宁子远回到房里时,皇甫珣已经离开,只剩两名太监垂手恭立在旁。
      其中一人躬身道:“奴才帮您折枝纾解一二吧。”
      宁子远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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