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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生辰(二) ...

  •   深夜,宁子远还在挑灯夜读。其实这么多年来,基本没什么娱乐活动,走马斗鸡,狎戏饮酒在长辈看来都是不务正业,除了必要的长辈举办的马球等活动,宁子远基本都是围着学习转,这经典古籍他早就已经倒背如流了,稍微冷门一些的书籍也是烂熟于胸,但考前综合症实在是有点睡不着。
      红袖将所有的灯芯都挑了挑,烛光更亮了些。殿试在即,明眼人都能看出宁子远的几分焦灼,除了家中的长辈,谁也不敢随意的劝说宁子远,免得他心烦。
      “红袖,”宁子远唤了声在给自己铺床的红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道,“你先下去歇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晚上超过九点不睡就是熬夜,这一阵子,宁子远基本都是看书到晚上十二点左右,院子里面的丫鬟、小厮、门房她们都陪自己熬着。
      宁子远反复吩咐了她们先去休息,兰春等人倒是听话,一般就剩一个轮班伺候的丫鬟,而红袖就不分轮班与否天天陪他熬着,睡得比宁子远晚,早晨起来伺候宁子远梳洗也是从未迟过。
      红袖走得近了些,略微心疼的看着宁子远道:“我不累,我给少爷伺候笔墨吧。”
      宁子远摇摇头:“有松延就行。”说罢看了看趴在一旁睡着的松延,想着松延也天天陪着自己熬着不容易,默默的叹了口气,“等会要墨了我叫他。”
      红袖不动声色的看着松延睡得正香,执拗的跪坐到了宁子远的书案前,开始慢慢的给宁子远研磨,温声道:“少爷读书的苦我不能分担一二,您就给个机会让我尽心吧。”说罢小心的看了看宁子远还是不同意的神色道,“我若是倦了,我就自己去歇息,少爷不必顾虑我的。”
      “也罢。” 宁子远本也不愿在这事上多纠缠,话音落,便重又将心神沉回了书卷中。
      “我道你寒窗苦读,清苦得很,原是美人在侧,红袖添香。” 一道冷冽的调笑声忽然从门口飘来,顺便似乎带来了些香气。
      宁子远抬眼望去,只见皇甫珣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半倚着门框,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和隐在眼眸深处的冰冷。
      “你怎的来了?” 宁子远满脸诧异,忙起身相迎自己的小伙伴,转头对红袖吩咐道:“沏盏茶来,霍山银针。算了,老白茶吧。”老白茶虽然不及银针贵重,但毕竟现在太晚了,还是茶性温和的淡饮比较合适。
      “是。” 红袖虽未正式给皇甫珣请过安、行过礼,却早从府里门房口中听过,珣王府常差一位姓方的大人给少爷送书信往来。再瞧皇甫珣周身浑然天成的贵气,心底已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其实早在皇甫珣第一次将宁子远抱回府时,她便瞧出此人绝非寻常,只是竟没想到,竟是珣王本人。
      皇甫珣感受到了红袖的悄悄打量,轻飘飘的扫了红袖一眼,红袖感觉自己的心神被震了一下,立马汗毛直立,冷汗直流,不敢再瞧,匆忙的行礼之后去沏茶。
      皇甫珣缓步走近,唇角勾着几分凉笑:“怎么?我这是打扰了你们执手私话?”
      “什么?”宁子远无奈地看他,压低了声音道,“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休要乱讲这些话。”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身不由己,红袖又是府中下人,怎能平白再给她的生活添风雨。
      皇甫珣只冷哼一声,不接这话茬,自顾走到书桌旁挑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一旁趴在椅上酣睡的松延,眉峰微蹙:“你府里的下人,都这般没规矩?”若是在其他府邸看到这情形,这奴才可以直接等死了,更遑论珣王府这种皇亲贵胄府邸。
      松延似是半梦半醒间听见了话音,猛地惊醒,抬头撞见皇甫珣冷沉的面色,瞬间翻身,啪的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迭:“奴才见过珣王殿下!”
      那磕头的力道重得,听得宁子远都替他牙酸。
      皇甫珣一语不发,松延便连头也不敢抬,更不敢起身。
      场面冷了一会儿,宁子远揉了揉眉心,瞧着皇甫珣紧绷的下颌线,感觉他的神色中藏着极度的不快,便轻声问:“你心情不佳?”
      皇甫珣抬眸看向他,答得干脆:“是。”
      “为何?”宁子远走近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在宁子远看来,能让皇甫珣这种身份操心的事情应该不多才对,何况他记得小时候皇甫珣就是一个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人。
      “你说呢?”皇甫珣的话中透着凉气。
      “啊?”宁子远愣住,没反应过来,那怎么猜得出来。
      正说着,红袖已端着沏好的茶快步过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给皇甫珣奉茶,便在一旁不敢再上前,宁子远亲手接过茶盏递到皇甫珣面前:“今日不是你生辰?谁还敢在这个日子给你找不快?”宁子远着实好奇。
      “你还记着是我生辰?”皇甫珣接过茶盏,却未品饮,只掀开茶盖淡淡闻了闻,便蹙眉道,“这茶沏得不怎么样。”说罢随手将茶盏搁回桌上,带着几分不耐。
      红袖被他这态度惊得心头一紧,忙上前要取茶盏:“奴才这就去给殿下重新沏。”
      皇甫珣眼皮都没抬,缓缓地道:“滚。”
      宁子远一般不打骂奴仆,对红袖更是顾念着邹氏不曾说过重话。许久没被责骂过,红袖非常不适应,立刻惊得当即跪倒在地,不敢抬头,捧着茶盘,身子都微微发颤。
      宁子远抬手沉声道:“你们都先下去。”
      红袖与松延见皇甫珣没发话,竟连动都不敢动。宁子远语气又重了几分,重复道:“下去吧。”
      “是!”二人见皇甫珣没有反对,如蒙大赦,忙叩首,跪着退了几步,然后脚步仓促地退了出去。
      宁子远走到皇甫珣身侧落座,问道:“到底怎么了?我猜不透,你同我说。”
      皇甫珣凝着他的眼,语气沉得带了几分闷意:“我的生辰礼呢?”
      宁子远一怔,脱口道:“我让方复转交了,你没收到?”这个方复,看起来没那么大胆子敢不转交吧?
      “转交的也算?”皇甫珣眉峰紧蹙,语气里翻着郁气,“想着你温书备考,近期都不来扰你。你倒好,我生辰不肯来,反倒在这和奴婢卿卿我我,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几分质问,几分玩笑。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宁子远愣神,他瞧着皇甫珣沉冷的面色,又闻见他周身散着的淡淡酒气,才缓过神来:“你醉酒了?”难怪语气这般冲,竟带着几分不讲理的执拗,这跟发酒疯有什么区别?
      宁子远伸手探了探皇甫珣的额头,皇甫珣没有躲。
      指尖触到的肌肤带着酒后微烫的温度,皇甫珣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怔。
      宁子远知道醉汉无理可辩,跟醉鬼没必要讲道理,便软了语气道:“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等我忙完殿试,有的是时间。”
      “来日方长。”皇甫珣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宁子远轻轻点头,补了句:“今日我是看人多眼杂的,想着不方便,不是不上心。那玉簪,是我亲手打磨的,费了些心思,你别嫌弃。”这些话还是要说清楚,宁子远可不愿意自己的小伙伴因为这些小事对自己有看法。
      “你亲手打磨的?”皇甫珣看了看宁子远的手,眉峰紧蹙,“殿试在即,你竟敢碰那些打磨的器具,倒是胆子大。”
      宁子远打磨时半点不敢大意,当年备战高考的时候,老师就反复说了护着右手的重要性。
      如今更是谨慎,一来那玉料本是难得的上上品,磨坏了可惜,宁子远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块品质更好的了;二来更怕伤了手,误了殿试,反倒得不偿失,若是真的伤了,宁子远怕得呕死。
      皇甫珣感觉心头的戾气就这样被宁子远三言两语抚平了,他沉声道:“这种粗活,以后别再做。”
      “嗯。” 宁子远应声点头,“放心。”
      见他脸色稍霁,宁子远才笑着追问:“你怎的进来的?门房竟也没通传一声,莫不是翻墙进来的?”一点响动都没有听到。
      皇甫珣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亮了身份,他们自然不敢多言。”
      “这就管用了?” 宁子远语气里带了点不爽,终究是自家的下人,胳膊因为权威往外拐了,也不想办法通个信。
      皇甫珣勾唇轻笑:“不清楚,想来这会儿还没起来。”
      察觉到皇甫珣的话外音,宁子远道:“还跪着呢?”宁子远扶额轻叹,无奈看向他,“你倒好,一来就教训起我府里的下人了?”
      皇甫珣淡淡道:“他们太没规矩。该发卖发卖,该杖毙杖毙,换一批。”
      宁子远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多纠缠,毕竟宁子远知晓,大家的价值观不同,不必去统一价值观。也不多言,宁子远走到门口,果然在门口看到了守着的黎忠,于是道:“劳烦黎大人叫我这边的人都起来。”
      “实在是不敢当,宁公子称我黎忠便是。”黎忠微微侧身悄悄看了看门内的皇甫珣后道:“是。”
      皇甫珣也不在意宁子远是否在冲自己的手下发号施令,也不想在如何规训手下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举目看了看宁子远的房屋构造和陈设,微微皱眉:“我送你的东西,你是一样都没用?”
      那次抱宁子远回房的时候就大致看了眼屋内的物品,实在是过于朴素,所以添置了一些,没成想还是原本那样。皇甫珣站了起来,拿过书桌上宁子远正在用的毛笔,举到眼前:“我房中的下人,都不用这样品质的笔。”
      宁子远走近,一把拿过,放回笔山上,无奈的瞧着皇甫珣道:“这毛笔也是上好的狼毫,只能说你财大气粗。”瞧着皇甫珣还要继续发什么言论,宁子远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不准再对我使用的东西指手画脚。”
      皇甫珣眉梢微挑,似有不同意见,却终究没再多言,只望着宁子远,轻声道:“你清瘦了。”
      宁子远心头一暖,知道对方是专门来关心自己,语气也软了几分:“没有吧,我倒未曾察觉。”
      皇甫珣缓缓道:“距殿试还有五日,你得好好养养身体,殿试不过是一场检验,算不得你的全部本事,不必太过执着于结果。”
      怎么能这么说?宁子远失笑:“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我要落第似的,呸呸呸。”什么叫不要执着于结果,努力就要有结果才行,要不然怎么甘心。
      皇甫珣难得严肃的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让你放宽心。”
      “你的心意我领了。” 宁子远笑道,“只是不会宽慰人,便不必勉强。”
      本以为皇甫珣会随口驳两句,谁知他却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也是。”稍微顿了顿,皇甫珣补充道,“今后我学学。”
      宁子远一时没跟上皇甫珣的思路,却被他这般郑重劝自己放宽心的模样轻轻打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轻声道:“你一来,我心里便安稳许多。”
      这话半点不假。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皇甫珣在身侧,他便如同有了靠山,心下踏实,连紧绷许久的情绪也松快下来。
      宁子远忽然一怔,想起一事:“可是快到子时了?”
      说罢,他连忙起身,端起书桌上一盏燃着的蜡烛,凑到皇甫珣面前,眼底亮闪闪的:“你还未许愿吧?对着烛火许个愿,再吹灭它,心愿便能成真。”
      虽然没有生日蛋糕,可烛火已在,今日尚未过去,也算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好朋友过了生日。
      皇甫珣眉梢微挑,望着他一脸认真,只觉新奇又奇怪。架不住宁子远目光灼灼,他终是依言望着烛火静了片刻,淡淡道:“许好了。”
      “许愿要闭眼的。” 宁子远连忙提醒。
      皇甫珣无奈的又忍不住挑了挑眉,但依言阖目,须臾便睁开:“成了。”
      皇甫珣不顾宁子远认为他许愿太快不满的眼神,顺手接过那盏烛台,指尖轻轻一收:“这蜡烛,便归我了。”
      “啊?” 宁子远一怔,“还未吹灭呢,小心烛油烫到手。”
      “哪来的讲究?” 皇甫珣失笑,“你当是在施法不成?一向都说人死如灯灭,生辰灯灭,于人不吉,哪有吹灭的道理。”
      宁子远这才猛然想起,吹烛许愿原是西方传来的习俗,与华夏传统相悖。他当即点头:“你说得有理。”
      “夜深了,你歇息。”话音未落,皇甫珣便转身踏入夜色之中。
      窗外夜风轻拂,烛影在窗纸上轻轻晃荡,一室静谧里,只余下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宁子远望着那道挺拔背影,心头一热,脱口唤出声:“生辰快乐,睿渊。”
      这一声轻唤,竟让皇甫珣猛地顿住脚步。他骤然回身,手中烛火被夜风一卷,火苗倏地一跳,明灭之间,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格外清晰。
      昏黄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皇甫珣望着灯下的宁子远,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沉稳得如同落进人心底:“我知道你此刻一心系在殿试之上,不愿多言扰你心神。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有你在,我便永生欢喜。”
      宁子远立在原地,不知道皇甫珣是什么时候时候走的,只觉心跳乱了节拍,半晌都未能回过神来。
      只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满室烛火静静摇曳,连窗外的风声,都似在此刻温柔了下来,等到红袖见皇甫珣等人离去,进门来伺候宁子远梳洗,宁子远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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