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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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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这偌大宫室连绵千顷,殿下要如何带走?”颂潮问:“若要入画带去人界,恐怕寻常丹青圣手也绘不出它三分恢弘,你可知当年——”
“无需入画,我要把这座被尘封的海底月宫从此地带走。”
颂潮霍然看向谢皎,满面惊愕:“...你说什么?”
谢皎正色问:“这便引出我第二个疑问,敢问先生,海女族中可有什么本事是不传之秘?”
颂潮神情微变,很久都没有说话。随后他才轻声道:“殿下指的哪方面...”
谢皎一挑眉,他绝不可能错认眼前这个所谓的深海遗民方才脸上刹那的悲怆与震惊。
他像吐露一个秘密般低声说道:“是关于为何我能徒手幻化出只有我能控制的异界,在那个地方,我即为王。似乎只要我想,一切存在都能因我心意存在。”
颂潮喃喃道:“...天脉。”
谢皎眼神锐利至极,盯着颂潮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颂潮先生,你知道它存在的原因吗?”
颂潮退了半步,与谢皎对视。他看得极为认真,似乎想从谢皎的面目里找到什么,如此半晌,他长揖到地:“恭喜陛下,这座海底月宫是您的了。”
“..你叫我什么?”
谢皎下意识问。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才想起这句话他也曾对青冥说过。
这群海女族人是不是都有乱认主上的怪癖?
颂潮再抬头时,看谢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开天辟地的利器,唯独不像是看同类。
他的脸上含着难以形容的悲怆与柔情,可两窟眼眶内,却被鬼火点燃了。
谢皎莫名其妙,他打量着眼神狂热近乎到癫狂的颂潮,谨慎问:“先生这是..”
“陛下。”颂潮叹息道:“当年公主离开时说过,她会为我族带来一位新的君王。我族做帝王的门槛只有一个,那就是拥有能打开太平乡的天脉,。你口中的异界,就是太平乡。也是我族能存续下去的杀手锏。你太年轻,力量也不够。在全盛时期,先帝开启的太平乡足以容纳整个海女族人。用人族的话来说,此为避世桃源。”
谢皎眼皮一跳,“所以你说,海女族存续是维系在君王一人身上的。如此说来,你们的主君完全可以带着所有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万里烟波为何还会消失,海女族为何还会覆灭?”
颂潮接着道:“先帝在一次大病后失去了天脉,再也无法打开太平乡;而新的天脉者还未能出世。”
谢皎不解:“已经拥有的失去后难道不能再学会么?”
颂潮顿了顿:“这只是对外的说法。”
谢皎:“那实际上是?”
颂潮深深地看着他,话题一转:“您可明白大公主为何坚持复国,不惜任何代价。”
谢皎眯起眼睛,“...有人天性执着近魔,我理解她,但在此事上不敢苟同。冥界因她一己之私,死伤几近半数。难道她便是对的?”
颂潮眼皮一颤,眼底闪过泪意:“冥族...!哈哈哈...请您看清楚了,这座被整个世间遗忘的繁华故国,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海女族人偏居一隅,不与四界相争。在当时已是天界与冥界默许的矛盾缓冲域。”
颂潮闭着眼睛,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个极为复杂的符印。
那真实的过往就随着他悠长的声调,在他指尖,在水波中,如画卷缓缓展开。
“那时,海市是天地之间最引人注目的集会。不论是谁来我们都欢迎,他们带着四方的宝物来与我们交换海产与珍珠。人族以海市蜃楼赞美这场盛会。”
人声鼎沸,不同族群在海面上停驻的巨鲸脊背上..不对...
谢皎睁大了眼睛,“那是...”
颂潮嘴角含着伤感的笑意:“是鲲。海市是在鲲的背上开设的,绵延数百里的海族生灵群聚在它周围凑热闹,亦以自身的微光为来往人客照亮。天族,冥族,妖族,甚至人族,热闹的我以为那样的繁华景象会永远在这寂寞的海国每隔十年上演一次。”
谢皎眉峰忽然低压,他在那过往景象中看见了一个绝不可能错认的身影。
“颂潮先生与我姨母原来是故知么?”
颂潮睁开眼睛,跟着谢皎的视线,落在回忆画卷中。
——鲲背上一层层交叠着数百尺高楼,牌匾上刻着“危楼”二字。灯火熠熠的光辉从高处向下照亮整座海市。巨大圆月斜坠在高楼最顶层的飞檐后,栏杆旁,一名极美的女子伸手试图去碰那明月的边缘。
而她身旁含笑而视的人,正是颂潮。
“姨母...”颂潮似哭似笑,“她要嫁人,也不为自己寻个良人,嫁给那魔头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年大公主要所有残存的海女族民离开这里去人界求生,吩咐二公主在海底待命。可二公主不愿意,偏要我留在此地。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再也听不见我族传音的白海螺的声音。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那时候我才明白这天地之间的寂寥比死亡更可怕。”
“我族中人重情,一生一世只求一人。那些不愿意离开海国的子民,大多数是因爱侣已死,借机留在这里永远沉睡。后来,所有人都只求这平静的长眠。只有我还醒着,一个人守卫这座明月宫。”
“我的心遗落在外,跟着她的脚步与歌声停留在人间。”颂潮似乎迷失在过去的回忆里,他痛苦地说:“你不懂我的心这些年来受着怎样的煎熬。她要复国,我只能传承她的遗愿。”
谢皎讶异道:“姨母她也是为复国才在人界的?”
“你以为她为何会嫁给顾应慈,”颂潮悲痛欲绝:“顾应慈是引路人,他带来了冥族与天族的大军,海国覆灭由此始。”
原来如此!
谢皎心底发寒,眼眶却有些热。
那个柔婉的女子将所有温情给了自己这个外甥,又是以怎样的心绪在仇人身边委身那些年的?可笑他竟然半点没能察觉。
直到她被灭口。
画卷上的繁华声消失殆尽,烧杀抢掠与火光在水面上冲天爆起,幽暗的冥火长芒盖过了月光,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血染红了海。
到处传来女子孩童的的哭声,男人们死的不剩几个。
谢皎猝然握紧了拳,眼神深极了。
他看见王座上坐着个华服妇人与生着龙角的男人,二人头戴明珠冠。
他们的脸十分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可身体简直..不成人形。
这两位主君整个人被从外而内剥开了,晾在那里。
颂潮死死盯着谢皎:“先帝与帝后宁死不降,被天族冥族的人扒皮抽筋晾在王座上,就为了找到那根足以支撑一界基石的天脉!”
谢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皇位上的身影,轻声道:“...那他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所以我还活着。”颂潮道:“两位公主容色出众,亦是皇族唯一的血脉。被我们藏在帝皇椅下的暗室内,他们急于离开,便不再大肆搜捕她们二人。等我们打开暗室时,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去。她们父亲与母亲的血从玉砖缝隙掉下去,全落在她们二人头顶,血洼顺着脸与眼角淌下。您可有至亲至爱?安能忍受至亲至爱遭受如此屠戮?”
谢方仪与谢照仪的脸在他脑海一闪而过,接着是随河清晰的眉目含着点多年不见的笑意。
这个念头连想都不能想。
谢皎生平首次感到悚然。
“不要恨你的母亲与姨母,她们曾经也是跳脱明媚的少女。我们只是复仇,此仇不共戴天,海女族人哪怕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颂潮疲惫道:“至于我,我不能死,你回来了,我们剩下的这些老骨头就该醒了,不论你承认与否,你都是我们如今唯一的君王。”
谢皎斟酌道:“不要这样称我...”
“你接受了海女族的力量,这就是唯一条件。你不能拒绝。”颂潮冷下脸。
“我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谢皎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你还记得那些攻打海女族的人都有哪些人?不久前天帝下令彻查海女族消失之谜,我与我师父二人追到无迹海便断了线索,天帝为人暗害,真相便不了了之。案子山穷水尽,只是没曾想能遇到先生。”
颂潮阴沉着脸:“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还有此等善心?”
“天族与冥族中亦有分裂,既然要复仇,那就要追根究底,追溯到最初源头斩断。”谢皎道:“否则只是亲者痛,仇者快。”
颂潮哼了一声,“这话不错。可你现在不该想那些,复仇非一日之功,你要好好闭关炼化那枚内丹的力量才行。”
谢皎看了眼暗沉无光的传音玉牌,沉吟片刻,“我要先回岸上与师父交代万里烟波的真相。”
颂潮想了想,道:“陛下先行一步,海底月规模宏大,你如今的力量是带不走它的。其中还有几位深海遗民,待我叫醒他们,再与您传讯。这是白螺,方便日后联系。”
他递给谢皎一枚白螺。
谢皎脚步一顿,收了,“以后不要唤我陛下,我不习惯。”
颂潮怒道:“你方才不是答应我...”
谢皎打断他道:“若有朝一日,我能光复海女族,重启海市,届时再称我一声陛下不迟。
再会。”
颂潮怔在原地。
*
海底讯息全断,谢皎原路返回至半途,这才收到随河近十条传信。他向着随河给的地点行去。
几个时辰后,谢皎从海面刚探出头,就被一只素白的手大力拎着衣襟提了上去。
明月高悬,风也不知何故息了,无迹海面泛着粼粼银光。
随河提起谢皎半个身子,一把将他按在礁石边上,他脸色很差,另一只手捏着谢皎下颌强行抬起来,迫使谢皎与自己对视。他冷冷道:“我在这等了你两天两夜,你再不上来,我就该下去找你了。”
月光下谢皎浑身湿透,发尾被海水荡开,贴着侧脸,他狼狈极了。
可正是这狼狈,反而将他高眉深目的俊美愈发逼了出来。
“你在担心我。”谢皎抬手把眼前几缕湿发捋过前额,就着这个仰头的散漫姿态,整个身体前倾了几分。他悄然握紧随河冰凉的手腕,审视的目光在随河脸上流连,再次确定道:“你在担心我。”
随河双眉微蹙,电打了似甩开他,“说吧,你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他不明白为何谢皎只是离开了两日,身上居然莫名有股困兽出笼的无畏。
“我发现...”谢皎喃喃,另一条手臂使力,把随河按在了怀里。谢皎后背抵着礁石,将随河抱高了些。他们维持着这样一上一下的姿态,随河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忌,“这命运待我还算温柔...什么神神鬼鬼长生不死,都不如此时此刻明月当头。随河,我死之前,永远爱你。我想让你知道。”
随河眼底还残存着惊愕,下一秒,唇上吃痛。
一个惩罚般的吻,带着湿咸的海水气息,围困了他的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