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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水月 ...


  •   从海面向下不知走了多久,连海波翻涌的声息都消失了,更浓重的黑暗里,谢皎只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和鼻息。直到他的眼角隐约察觉有微弱光亮闪烁,他于是抬头,在这道路尽头,一粒白光毫无预兆撞进眼底。

      颂潮远远指着:“殿下,我们到了。”

      直走到豁然开朗处。
      原来他们所穿行处是一座海下山岩的山洞内,洞口开凿在千仞山壁的半山腰上。起初狭窄可通一人入,深黑寂静,走到这尽头,光亮大盛。
      只见百尺之下,皆是重重宫殿,其布置遵循着圆环的模样,棋布在这片突兀出现的土壤。紧紧簇拥着正中央一座拔地而起的琉璃水玉宫。
      日光照不下来,熠熠生辉的正是这片海女族业已无人的宫殿。

      这片恢宏无比,精美绝伦的宫殿从高处俯瞰,像一枚圆月。

      水波荡漾,明晃晃地照在谢皎脸上,就像一片自下而上的月光。

      谢皎默然。

      颂潮瞧见他的表情,伤感道:“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走进这片恒久之国的人。这是片安静的废墟,你觉得它美丽不可方物,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它正盛时期。海女族人与鲛人同脉,民风淳朴,在这里不论男女,皆有殊色。最好的珍珠也比不上我族中人的明眸。”

      谢皎下意识问,“海女族人可有一脉姓随?”

      颂潮想了想,“并无。”

      仿佛是血脉深处故国故土对他的吸引,谢皎血脉中有什么苏醒了,他从未临海而居,却对这里的景象感到亲切:“这就是...早已消失的万里烟波国。”

      颂潮幽幽道:“这便是海尽头。再往下是海中的万丈沟壑。那是只有海神曾到达之地。我们进去罢。”

      谢皎观察到,颂潮向下游动时,依照着某种方式。他跟着颂潮游至中途,才恍然大悟,他们的路线呈圆环状向下绵延。

      高处不觉,身处其间到得大殿门前,只觉无处不精致奢华,谢皎难以想象当年这里最繁盛时期是如何景象。

      他抬起头,大殿前牌匾高悬着三个字。
      海中月。

      谢皎:“恕我冒昧,颂潮先生。”

      “殿下请讲。”二人穿行其间,听见谢皎的话,颂潮停下脚步回头。

      “人族有句话,叫镜花水月。”谢皎打量周围,“意思是,太过美丽的终是幻影,如电如梦,昙花一现。”

      颂潮微微一顿,道:“...如果当初没有覆灭,陛下早有废除闭关锁国之意。将我族人与人族通婚,为此绸缪了三十年。每一页古书上都说,人族是个极具智慧的族群。海女族人天真烂漫,热情善良。然怀璧其罪,是该开启新的民智了。”

      谢皎一哂:“凡人狠厉,阁下尚未领教。若当真联姻,这座海中月恐怕覆灭的因由就得直追人族了。”

      颂潮闻言,端详着谢皎,不知透过他在看谁,亦或他谁也没看。良久后,颂潮脸上有几分认真,他动了动嘴唇:“殿下,这边请。”
      谢皎觉得他此时才像是真正的开始正眼看自己了。
      穿过迷宫一样的宫室,谢皎跟着他来到一间闺房。
      谢皎踏进去,有几分恍惚。

      颂潮便问,“殿下,你见过此处?”

      谢皎看他,点了点头,“我曾以为我母亲忘记了海女族。我活着长大,直到逃离冥界,尚不知她究竟从何处来。后来她死了,我得了她的白海螺。海螺里的歌声记载了一切。”

      谢皎环顾四周,叹息般道:“除了这里。她在冥界的住处,与这里分毫不差。并且谁也不得进去,谁进了,就会死。这么多年活下来的,只有我与鸣崔嵬。”

      颂潮觉得有趣:“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甚至比陛下还像个帝王。”

      “不,她像个亡命徒。”谢皎说。

      颂潮噗嗤一声笑了,他似乎心情很好,“多少年没有这样开心了,殿下,谢谢您。不过日后你自会知道,公主绝非亡命徒之流可比。她是天生的帝王...从来不做毫无用处的事....”
      颂潮转身继续走着,声音渐低。

      谢皎盯着他的背影。

      他方才揣测这位颂潮是爱慕他娘的一位遗臣,被一个约定骗到今日,孤独守着这座无人宫殿。
      可现在他发觉,并非那样。
      方才颂潮转身刹那,神情里有压抑不住的怨恨。那不是对心上人的怨怼,而是...不共戴天的入骨恨意。

      房内有一枚夜明珠,散发出落日的颜色。
      使得整个屋内蒙着层黄昏,如同一个蒙尘的旧梦。
      这座海底月,本身就像个虚幻的美梦。

      谢皎心如止水的想。

      可惜了,没能将随河带下来。
      他一定...比任何人都适合这里。

      谢皎脑海中突然浮出这个念头,而后一念起,越来越深。
      谢皎猛然止步。

      ...海底月。

      虚无缥缈的影子要用美梦禁锢,月亮要用月宫盛放。

      就是这里了。

      *

      随河在远处眼皮跳了跳,陆雪寰话锋一转,“你担忧谢皎会死在海底。你在等他。”

      随河看了他一眼。

      陆雪寰道:“这就是你与云垂野最大的不同,你无法左右你的私情,而他是个一意孤行的暴君。他认为的对错谁也不能更改,错误,便抹除。对的,便留下。不论他爱不爱这些人或物,也丝毫不问他人心情感受。可我仍然有个疑问。”

      随河:“赦君请讲。”

      “你是天帝钦点,天道加身飞升。”陆雪寰说:“得道证道,再由天道点破。你所谓的无情道,很久以前也出过一个。他后来死了。因为生了情,道便破了。在这片天地间,从古至今,凡以无情道入道者从无例外落得个身死魂消。”

      随河事不关己道:“赦君认为我也会死。”

      “恰恰相反,我认为只有你这个无情道仙能活。”陆雪寰审视他,“你骗得众仙,甚至天道。可你骗不了我,你这个无情道,水分太大了。我师尊与你在布置一盘棋,可从前我不知道那盘棋背后想要围困的是什么。”

      随河嘴角一弯,“赦君现今知道了,是风。它们会撕碎四界的规则,日久天长,人间就是炼狱。”

      陆雪寰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像是自问:“可,为何他要做到这一步?我不信他没有缓和之计。”

      随河看他,眼底似笑非笑,“你当真不知缘由?”

      陆雪寰:“....”

      随河淡声道:“如有必要,云垂野之今日乃我之明日。”

      陆雪寰:“为苍生道义?”

      随河莞尔:“我并无帝君那般心胸。起初只为一门一宗室而已。”

      陆雪寰听了随河的回答,忽而一怔,勉强控制住自己,道:“你在保护谢皎,却不想他知道。”

      随河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陆雪寰,“原来你也知道云垂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你。心意已被点破,可你非要见他。这是为何?”

      陆雪寰:“因我只想和他白头偕老。他还是那个闲来无事的做伞匠,而我就像赤艮国土上每一个养家糊口的男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若有空闲,便为他余下的空白伞面绘画,等着童子拿出去换几枚钱。”

      随河:“这只是你心中所想,你可清楚云垂野心中如何想的?强取来的东西,也能令你愉悦么?”

      陆雪寰顿了顿:“何谓强取?我知他心意,想要与他长相厮守,可他避之不谈。到临终才肯给我一句话,要我终生不得安宁。”

      随河不说话了。
      他心想,谢皎也恨我。

      陆雪寰一扫随河,冷不防说道:“谢皎身上的秘密,有一日他自会察觉。最坏的结果终会到来。我师尊一死,只是绑住了我,风还在流淌。随玉裁,师尊不在,帝位空悬不了多久的,你想好如何应对了么?”

      随河一愣,眯起眼睛,轻声问:“最坏的结果?你知道什么?”

      “若我有一计,能带师尊回来。你愿不愿助我?”陆雪寰说了句与他前一句不相干的话。

      随河道:“你只是这连环计中的一环,他最重要的用处是为我们搜寻情报。可是读世这门术法,他无法不用代价使出来。更何况,你也救不回他。”
      他的语气很淡,却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陆雪寰看着他,少顷,道:“送客。”

      于是从暗影里走出来一个意态疏狂,样貌却十分斯文的人,他对随河客气道:“上仙,请跟我来。”

      随河走后,送客的男人折返回来。

      他看见陆雪寰指尖发抖,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他隔了几步站定道:“赦君,顾应慈就在云泽,围捕他的计划照常进行么?”

      陆雪寰半侧过头,道:“我改主意了。杜绝,你方才听见随玉裁说的话了?”

      “是。”

      “那你认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杜绝认真道:“我认为是真话。”

      “人有动摇,便有可乘之机。”杜绝道:“可我从他身上看不到动摇与犹疑,他绝不会答应您的要求。”

      陆雪寰冷漠无情的脸,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我已经将他从那个地方拉出来了。他虽身死,等轮回境重现,再过百年就会回来。我会在人间等他。至于随玉裁,他的麻烦还在后头,我们不必管他。且先让他掉以轻心。”

      杜绝怔忡,拱手道:“赦君这招扮猪吃虎简直是...”

      “可他承认他的确是为了保护谢皎才飞升的。我知道随玉裁曾经用一半神识在下界变成分身与谢皎在幻境中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饕餮从随玉裁身边两头梦貘口中得知他飞升前便在筹划这事。可是不对,理由说不通,他完全有别的办法,为何反而用满足谢皎愿望这一条路解决。若说只是情谊所致,反而更加怪异。”陆雪寰眉心紧锁,“就像曾经师尊非要将我打下南天门一样,以他的手段,大可以将擅自使用溯流术的我绑了关在天界。何必多此一举将我废了武功,打下天界让我自生自灭?更何况后来还派你来为我医治。而这个原因,正是我这些年来的心病。不会有人比我熟悉他,他这么做,一定还有其他原因。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找到。”

      这个名为杜绝的男人,正是当年云垂野派来堕天的天医。

      杜绝沉吟许久,道:“帝君心有万壑,非我能揣测。我从未与你说过,当年他来问我愿不愿意来堕天治好你。报酬是,我这一世自由。我那时一心只想堕入堕天界,与山鹤长相厮守。帝君让我愿望成真,我只是没想到,后来山鹤与我说,他梦中见过帝君,帝君告诉他,月老说山鹤便是我的红鸾星,让他在此处等我。此事远早于他将你打下南天门。”

      陆雪寰静了很久,道:“他从一开始就要我来守堕天。”

      “并非是守,而是计划之中的藏。”杜绝似乎有什么难事,他看了看陆雪寰,说:“我有一猜想,但苦于多年来无法证实,赦君可否安排我与你口中的谢皎见一面?”

      陆雪寰缓缓皱起了眉头。

      *

      “殿下,请看这里。”颂潮捻起那枚放置在妆奁盒内落日一样的夜明珠,“这就是海女族最后的力量,放在这里无人问津。吃了它,你就能拥有一界之主的实力。”

      谢皎接过来,嘴角上扬,毫无温度:“这东西真这样好,你竟不监守自盗?”

      夜明珠内部发热,谢皎这时明白它为何是橘黄色光辉了——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内力,凝结成实质后的模样。

      “若它能为我所用,我也等不到今日。只是,唯有皇室纯血统才能吸收这份力量,即便如此,仍需闭关修炼方能将它的力量化为己用。当初公主匆忙离开,只在危急关头嘱咐我她会设法复国,日后定有人回万里烟波来,若遇到皇室血脉,就将这枚夜明珠相赠。”

      颂潮解释:“历来我朝皇族血脉都必须保持血统纯粹,从不与外界联姻。可一族内部流通,因此也出过几任畸变的皇子皇女,概因近亲联姻。这些人无法长大,会被长老们清理。然事总有例外,我朝血脉,易出痴傻的,也极易出天赋异禀的偏执者。殿下可知,我朝皇室,要的就是这样的偏执性情之人做帝王。极执近狂,万里烟波才能存续,这片桃花源是建立在帝王一人的心机上。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浪头打来,什么都消失了。”

      谢皎明白了,“阁下说贵地民风淳朴,也不可尽信。”

      颂潮盯着他道:“我并未欺骗你,我知你渴望力量。但你血脉不纯,我也不知你吃了它会有什么后果。我所言字字属实,若不信,我可与殿下签订血契。”

      “不,我相信你。”谢皎抬指,嗅了嗅那枚明珠,下一刻就将扔之进口中,吞了下去。

      颂潮几乎有几分钦佩道:“你就这么咽下去了,三日内,它的力量会在你五脏六腑与经络中发作,扛得住这份馈赠你就是海女族第一人。扛不住,你便会爆体身亡。不过,海底无声无息,属阴,是闭关练功的好地方。臣愿为殿下护法。”

      谢皎:“不必,我自有我的办法渡过难关。只是,临走前我还有两件事想请教。”

      “殿下请讲,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你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活物了,我还在这里,为一个遗愿而已。”他看着谢皎说,却是一愣。

      刹那间,他面前这个青年的神情几乎是晦暗的。

      “颂潮先生,第一个问题,这座海底月,能让我带走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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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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