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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我是不是 ...

  •   太疼了。
      上半身的感觉还不是太明显,主要是右腿,好像被某个力量拉着,里边有根筋一抽一抽,不知道是断了还是什么,从中间往四周发着酸胀。
      江宸半睁开眼,入眼的是病房的白色天花板。
      吃力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脑袋。

      痛感没有麻痹他的大脑。
      想起自己发生过什么,江宸下意识手往身体底下摸,捞了几下没捞到,心一凉。

      耳边就有声音响起:“不用摸了,胳膊腿都在。”

      江宸抬头。
      岑暮森站在他的病床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脸上没有多的反应,只静静地看着他。
      病房里有四张床,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有点尴尬。
      江宸挪了下身体想坐起来,发现不行,只能尽量把头往前伸,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岑暮森淡声反问,眼角的桃花尾也平下去,一条平直的线,声音比外边的江水还要冷。

      走过来,把床摇高一些,让江宸的腰可以直起来些。
      江宸这时候也看清楚了,自己一只脚被高高吊在上边。
      ......看来这次他没有真的掉下去,小命和四肢都保住了。

      “那个人呢?”一口气喘匀,江宸问。
      “没死成。”岑暮森面无表情。

      江宸彻底松下来,身体完全陷进背靠着的床上,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之前拉住的触感似乎还停在那里。
      再抬头去看。
      岑暮森像是知道他想问的:“你们都摔在窗户底下的平台上。”
      接着一声冷笑,“阿宸哥哥在想什么?”

      江宸没有说话,就垂着头,心理和身体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
      岑暮森再次发话:“问你呢,你当时到底在干什么?”

      他这样有些冷,也和平常在他面前的时候不一样,像是回到他们高三的时候,刚刚停学一年回来,目空一切,已经从正常人的范畴里淡出去。

      江宸偏开脸,手一瞬握住底下床单,掌心的汗都擦上去:“我当时也在那里。”
      “那又怎么样呢。”岑暮森依旧没有表情,“跟着别人一起往下跳,原来哥哥还有这么蠢的时候。”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江宸皱眉:“事急从权,那要是你你会怎么样?”

      岑暮森声音发冷:“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跳下去。”

      “你是不是疯了?”江宸皱眉。

      “疯的人是你,这是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岑暮森直截了当道,盯着他:“你知道华江医院每天都有人死吧,每天都有人会被送进太平间。”

      他这样跟从阴曹地府里走出来似的,一口一个“死”字。
      江宸最近本来就因为爷爷的病发愁,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情况不稳定,他现在听到这个字就头疼。
      但这个时候又不想拿出来说。
      这件事上他自知理亏,岑暮森怎么说他都是应该的。

      语气放软一些,“岑暮森,我刚才也差点......没命,你能不能,现在先别这样跟我说话。”

      “哦,原来阿宸哥哥知道啊。”岑暮森走到他床边,俯下身子看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分明还是那张脸,只是收起平常的样子,配上他身上的白大褂就带着肃穆,骇人的气场。

      “你自己也是个医生。”江宸看着他,嘴上还在纠正,“最好给自己积点口德。”
      “医生也管人跳楼吗?”岑暮森头低下来。

      江宸没说话,一动不动,两人的额头互相顶着。

      “阿宸哥哥,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几秒后,岑暮森拿起旁边一根棉签,蘸了点杯子里的水。
      此刻顺着棉花,蘸点在江宸干裂的嘴唇上,江宸下意识要起来,被人一把摁住靠在外边的手腕。

      他只是伤了腿,胃没问题,这杯完全可以直接喝的。
      却被人只用棉花取了一点点,先是点在嘴唇,再顺着侧脸往上,跟着拇指也靠过来,顶好:“失重感会把你的内脏往上提,你本能地先憋住气,心跳狂飙,风会不停地往你耳朵里边钻,接着就是剧烈的耳鸣。”
      “但那其实不算耳鸣,应该是这里面的鼓膜破了。”岑暮森循循善诱,手上捏着的棉签很轻,紧挨耳朵,“就这个地方,‘砰’的一响,你会觉得是被一根钢管从外边撬开。”

      冰凉的湿感贴上来。
      “岑暮森。”江宸不受控制地蹙眉,掌心的汗比刚才更多,嗓子偏哑:“别说了!”

      后者压根不理他:“在着地的那一刻,你的骨头、内脏会在毫秒内破裂,你的意识会丧失,但这并不代表你不会痛苦。”
      棉签从耳朵移到太阳穴,再慢慢过渡到眼皮,很凉,“眼睛这个时候是张不开的,不过也没所谓,因为这时候你已经看不见了。”
      但岑暮森又是热的,贴上来的时候另一只手扼住他的下颌,像是要把人活活掐死:“你的身体还是会有感觉,你会知道眼珠子正在从你漂亮的脸蛋上凸出来,你的胳膊、腿在瞬间就断了,比被外力肢解的速度都要快,你那时候已经不是个人了。”

      江宸突然有些泛恶心,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没法抬手,就用力瞪着岑暮森:“我让你别说了,闭嘴!”

      “周围人都会看着你,看着你趴在地上撒尿。”岑暮森没有要停的意思,“你的感官有几秒会突然变得特别清楚,你能闻到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味道,很臭,但和一般的臭味不一样。”
      “你只能靠嗓子压下这股味道,但嗓子已经不是你的了,只有嘴里的白沫一下变得特别多,会让你不自觉地想要——”

      “呜哇!”
      江宸扭头,把肚子里仅剩下的东西全吐出来。

      他床边放的是个尿盆,几秒后里头就全是呕吐物,有几滴滴到地上,泛着恶气的酸臭瞬间浸满整间病房。
      是再也受不住了,生理性的,身体和精神都无法接受。

      岑暮森要从后面去拍他的背,被呕吐的人一臂挥开,“别碰我!”
      江宸这句话有气无力,说完就撑在病床边缘,盯着盆里的东西继续吐起来,脑门上全都是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又过了十分钟呕吐声才停下。

      江宸撑着身体的手放在胸口,胸口一阵起伏,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喉咙。
      那里从刚才人说话的时候颤得厉害,因为呕吐,略微开始发红。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才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人,声音里带着点喘,像刚刚才被辣椒水灌下去过:“岑暮森,为什么......我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跟我扯这些。”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啊!”

      岑暮森仍旧平静地看着他,从人吐出来就没作声。
      这次被问到了才开口:“不是阿宸哥哥说,自己都知道了吗?”
      表情没变,岑暮森的语气似乎恢复成和之前在家的时候一样,“我只是让你明白得更清楚一点。”

      “这有什么意义呢?”江宸抬头往上看。
      “当然有。”岑暮森弯下腰,去睨江宸的眼睛:“哥哥总把自己当成活菩萨,实际上就是泥巴塑的,随随便便就能捏碎。”
      说完还笑一下:“不过话说回来,像哥哥这样的人天天到处跑,还真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来得安全。”
      “这样来看,摔断腿其实更好。”

      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话。

      半分钟过去,江宸不想再面对眼前这个人。
      闭上眼睛:“你走吧。”

      “赶我啊?”岑暮森直起身体。

      “是。”从早上去工地以后过来,江宸实在没力气和他说话,身体往后靠:“你一牙科大夫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半分钟以后,病房里的开了又关上,岑暮森走了。

      不仅走了,后面有近两周都没出现。
      起初江宸还因为这样被对待觉得很委屈,分明他才是跳下楼的那个,认识这么多年,为什么对方连个好脸都不给他。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护士进来问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亲人陪同,江宸都说没有,江果果,爷爷那边他都没有说,怕老爷子厥过去。
      自理能力过强的人是这样,即便伤了条腿他还有另一条,做什么就靠着根棍儿,自己吃饭、上厕所。

      白天撑着棍去做检查,晚上撑回来以后用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其实期间江宸给岑暮森打过几次电话,都是挑晚上人下班的时候打的。

      人不接,唯一一次接的是个别人。
      一个年轻男人,声音甜得都有些发腻:“唔......森哥在洗澡呢,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有什么话我需要帮你带给他嘛?”

      江宸顿了瞬,说了句“没有,谢谢你”后就把电话挂了。
      扭头看向窗外。

      外边漆黑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只山雀停在那里,叽叽喳喳叫得他头疼。
      他心里有块地方慢慢沉下去。

      脑子却比头先几天清醒。
      忙碌的生活突然暂停,他自己也暂时从之前那种工作里出来。

      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岑暮森的呢?
      起初是因为脸,但真正能拉近他们关系的,也同样源于一次多管闲事。

      江宸清楚记得当时看到的,岑暮森坐在他们学校的天台上,那时候周围没有护栏,他一条长腿曲着,另一条伸直以后搭在边缘。
      身体往后靠,头微微仰起。

      那是个秋天,偶有微风滑过他的身体,发丝晃动,连带还有校服裤脚,背部弯曲,能看见里头匀称清晰的薄肌。
      而江宸自己,就站在后边的楼梯里,看了岑暮森一中午,心脏替他悬了半个多小时,也认为自己平生没见过比对方还要好看的人。

      一次被发现以后,江宸就主动和人坐着,但不是坐天台上,大多数都在临近天台的那层楼道里。
      岑暮森那时候很瘦,像是有厌食症,江宸每次中午买自己那份饭的时候也会给他买一份,再加两罐七喜,但岑暮森不吃。

      起初是一口都不碰,后来吃也只是吃江宸碗里的,即便两人那时候手里的饭菜都一样。

      一次实在没忍住,江宸问他,“你为什么总挑我碗里的吃啊。”
      岑暮森就看着他答:“因为喜欢你。”

      这个“喜欢”把江宸干懵了。
      有东西敲打他心尖一瞬!
      天台空荡荡,那几秒里他只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愣在原地没动,身边人就又嬉皮笑脸地补充一句,“阿宸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江宸才意识对方嘴里的这份喜欢是什么意思。
      说这句话的人没有别的意思,却把听到的人搅得杂念丛生。
      生了一场大病。

      从那天起,江宸到后面就只买一份盒饭了,和人一起吃,等下午饿了再默默自己出去买个面包。

      楼顶上的微风,绿荫底下的青青草地。
      江宸守在这个人身边,是他从学生时代往后推的这二十年,最隐蔽,最无法言说的暗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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