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重生后，全家开挂了[八零]》三沅桃酥

52、第五十二章 今夜的饭菜

　　暖棚里热气扑面，像一头扎进刚掀开锅盖的蒸笼里。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在帆布顶上沙沙响。

　　周科长端着碗羊汤，在狭小的过道中穿梭。

　　几张旧长条凳上坐满了人。
　　有人端着碗吸溜羊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细碎的葱末浮在里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喝一口，哈出一大团白气，眉毛舒展开来。

　　有人把烧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饼子吸饱汤汁才往嘴里送。面粉的甜和羊汤的咸混在一起，外头软了里头还带着酥，嚼起来有响声。

　　周科长艰难巡视一圈，终于找到个能挤进去的空隙，便一屁股坐下去。

　　身前两只废油桶改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煤块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从炉缝里透出来，映在人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烟囱从棚顶侧面伸出去，白烟混着雪花往上飘，还没飘远就被风吹散了。

　　一声约莫抽空从嘴角边挤出不悦的哼唧声，瞬间隐没在满室热闹中。

　　周科长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人手里攥着个酱肉包子，油纸半敞着，油已经洇透纸背，泛着圈深色的印子。拳头大小的包子，发面皮蒸得暄软，表面光洁，褶子捏得匀匀的，收口处微微露着一点肉色。

　　那人诚恳地用两只手捧着，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口，热气从破口处冒出来，带着酱肉特有的咸香。
　　稍不注意，撕开的缝隙中，油汪汪的汁水顺着淌在手心。他赶紧拿嘴接住，吸溜一下，然后才慢慢嚼。

　　那包子的面皮是如此的暄，暄软的皮子缺了一口，却仍旧软软地回弹。
　　周科长低头喝了口羊汤，想把喉咙里那股子馋虫压下去。
　　羊汤鲜，胡椒的辣从舌根慢慢漫上来，他咽下去，眼睛却还是往旁边瞟。浓郁的酱香味跳进鲜汤中，让人忍不住把视线看过去。

　　那人嚼着嚼着，眉梢头都翘起来。
　　酱肉是深褐色的，肥瘦相间，肥的化了，瘦的酥了，在嘴里分不清彼此。酱香慢慢渗透出来的，混着葱姜的味儿，不咸，不腻，正好把包子皮的甜给提起来。

　　周科长又喝了口汤。
　　这回他尝出了汤里的花椒，细细碎碎的，藏得深，不像胡椒那么冲，却让舌头有了一点发麻的感觉。他放下碗，伸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在冰天雪地里头竟出了这样一身的热汗。

　　包子只剩最后一口，那人举起油纸，把剩下的那点皮连同沾着的肉末一块儿送进嘴里，嚼完把手指上的油都舔干净，油纸叠好揣进口袋，念念不舍地快步出去，把位置让给后来人。

　　新来的是个老太太，抱着个果子面包，在长条凳上坐下。她掰了边角上一小块搁嘴里，含着，半天不动。
　　旁边她孙子眼巴巴地看着，她这才撕下大半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慢点嚼，别噎着。”
　　孙子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老太太看着他，脸上堆满皱纹。

　　暖棚顶上的帆布被热气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像不断起伏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心。
　　水珠凝在布面上，顺着坡度往下淌，偶尔留下来一串，砸在过路人的棉帽子上。那人也没恼，只抬手抹了一把，揣着一怀吃食快步离开。

　　周科长端起羊汤一饮而尽，环顾四周。
　　棚子里热闹非凡，吸溜咀嚼声和炉火噼啪声搅在一起，就算没找到位置的人只能站在炉子旁边，脸上也满是笑意。
　　窗口那边排着长队，但没人插队推搡，轮到谁谁上去，递钱、接碗、道一声谢，利利索索。

　　王婶子舀汤的时候勺子往底下沉，给每个碗里都捞足羊杂，柳早站在窗口后头，手上忙得跟上了发条似的，脸上却一直带着笑，对每个顾客都温声细语。

　　周科长想起单位附近的国营饭店和小吃部。

　　前者规矩大过天。
　　进门先看服务员脸色，点菜慢了指不定挨顿呲不说，桌子上的醋瓶子空了也没人添。甚至有几家店在墙上贴着“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至于那些街边的小吃部，是脏乱差的代名词，没招牌的那几家尤为严重。
　　桌椅板凳和点菜窗口的玻璃板上泛着洗不掉的油光，泔水桶就放在门口，服务员跟国营饭店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相对比，这钢厂食堂对外窗口，没有标语，没有口号，却把每一个来吃饭的人都照顾得很好。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窗口前。
　　柳早正忙着给下夜班的工人打包，抬头看见他，问了句：“周科长，再来一碗？”

　　“不了，饱了。”周科长把碗搁在窗台上，扫过干洁如新的台面，在心底暗自点头。
　　“暖棚做得不错，终于有个暖和地儿吃早饭了，”他说，“卫生继续保持，我们才吃得安心。”

　　“那肯定的。”

　　周科长前脚刚走，万厂长和吴长贵后脚就到了。
　　万厂长背着手站在窗口旁边，看着排队的人捧着面包心满意足地走开。吴长贵搓着手小声嘀咕：“我就说这丫头行吧。”

　　周科长揣着忘记吃的油纸包回到单位，还没进办公室，那股子焦糖甜香就飘出来。
　　几个科室的干事闻着味儿就围过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油纸包。

　　周科长笑着掰开，一人分了一小块。

　　“哪买的？”
　　“钢厂旁边巷子里。”
　　“哦——上回我们一块去那地儿，咋没吃到这个？新出的啊……我就说那窗口味道好吧！”小李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科长，剩下的能不能......”
　　“亲哥，剩下的我花钱买总行吧？”老赵眼巴巴地伸出手。

　　周科长被吵得脑门疼，正好看见老局长背着手从走廊那头踱过来，赶紧把剩下的半个果子面包递过去：“局长，您尝尝，县里新出的。”

　　老局长接过来撕下一小块，随手塞进嘴里，原本打算递回的动作忽然顿住。
　　“哪家供销社进的？市里新出的花样？”老局长问，“多少钱一个？”

　　“不是供销社，是红星钢铁厂食堂的对外窗口。”周科长从桌上抽出之前的记录表。
　　老局长仔细看过：“嗯......之前听说过一点，等会儿跟我一块去看看。”

　　周科长放下记录表，犹豫道：“等会儿怕是不行。”

　　对外窗口台面上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蒸笼和只剩芝麻粒和核桃碎的盘子，后来的食客趴在窗口往里张望：“没了？”

　　“没了。”柳早笑着摇头，“明天也没有，年后再做。”
　　那人不死心，指着后厨柜子里的油纸包：“那不是还有吗？”

　　“那是厂里的年货，一个都不能少呢，”柳早把窗户板拉下半扇，“初二窗口重新开，到时候再做。”
　　队伍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气声。

　　外头的街巷中热热闹闹。
　　供销社门口，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铺了一地；写春联的老先生戴着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镜，炸毛的笔杆下留下深黑的字迹；理发店里坐满人，围布裹到脖子根，剪子咔嚓咔嚓响，头发茬子落了一地。

　　“噼啪——”
　　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口放小鞭，一声接一声地响，炸开的红纸屑落在雪地里，像是开了一地的小花。

　　一双擦得锃亮的深棕色牛皮短靴踏进了这片狼藉。
　　顺着笔挺的深色牛仔裤往上，是酒红色的高领线针织毛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子，宽肩廓形的藏蓝色粗花呢子大衣没扣扣子，随着主人的步伐一步步晃动。

　　吴燕拎着一袋子糖果，皱眉踩过泥泞不堪的雪地，走到钢厂大门口。
　　看门的老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她就笑了：“哟，大侄女今天不上班啊？还是被你爸叫来帮忙做年夜饭的？”

　　吴燕瘪瘪嘴：“哼，说是让我来吃好吃的，指不定让叔叔婶婶们怎么念叨我！”
　　“诶，真别说，今天的饭菜真香，”老大爷拉开铁门让她进去，“你爸这几天忙得就差住食堂里了，哪有空管你。”

　　“真的？”
　　“真的！”

　　她远远看见食堂里外摆开阵仗：暖棚里的长条凳搬到里屋，边角支起临时桌凳，饭菜香味飘出老远。

　　后厨里，两口大铁锅同时开火，一口炖着白菜猪肉，一口熬着骨头汤，蒸汽顶着锅盖直往上蹿。
　　陆师傅守在灶台前，把卤好的猪蹄、猪尾巴、猪耳朵捞出来，码了满满几大盘子。李师傅捡出钢蒸出的馒头，白胖白胖的，堆在搪瓷盆里冒尖。

　　汤师傅把五花肉切成寸方，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枣红色，冒起细密的小泡。肉块倒进去，铲子翻动，每一块都裹上亮晶晶的糖色，红得透亮。
　　土豆“哗啦”一声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用文火慢慢咕嘟。不多时，又一股更霸道醇厚的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钻，和外头飘着的雪搅在一起。

　　吴燕托了托新烫的头发，目光在食堂扫过一圈，落在柳早身上。

　　柳早穿着灰蒙蒙的旧棉衣，袖子挽到肘弯，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头发用两根黑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她正端着一大盆白菜炖肉往桌上搬，盆底搁在桌沿上，腾出手来甩甩，手指头被烫得通红。

　　吴燕眉头一挑，低声嘀咕了句：“还是没出息的样。”
　　吴长贵在客餐厅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压低声音：“人家几天做完全厂的年货，这样有本事的人你可别得罪。”

　　吴燕哼了一声，把糖果袋子往桌上一搁，没接话。

　　汽笛一响，无数工人涌向食堂，远远就看见外头新换的灯泡，黄澄澄的光映在雪地上。
　　窗口前头排起了长队，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今天的菜油水格外重。
　　白菜炖肉舀一大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透烂，筷子一扎就穿，土豆吸饱肉汁，泛着酱色的光。卤味拼盘每桌一盘，切片的猪耳朵，剁块的猪蹄，卤汤凝成的冻子亮晶晶的。
　　工人们端着碗围坐在食堂里，吃得满头大汗。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柳早和王婶子把油纸包抱出来。

　　两千三百个果子面包，码在长桌上，堆成小山。
　　吃完饭吴燕原本高昂的头颅渐渐低下来，看见这幕，不以为意的情绪猛地褪去。

　　这效率，比省城的都快了！

　　万厂长站起来，清清嗓子：“同志们，今年是艰苦卓绝的一年......厂里给大家准备了年货——

　　果子面包！
　　一人一个，祝愿大家的生活永远甜甜蜜蜜，幸福美满！”

　　工人们欢呼起来，他们离这么近，早吃过或是听说过这东西，迫不及待地在吴长贵的指挥下，排成几队挨个领面包。
　　有人接过来当场撕开一角，焦糖甜香混着麦香飘出来。孙大毛咽咽口水，乐滋滋地揣进怀中。

　　吴长贵把他应得的那个，塞给了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