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买不了吃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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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下午，最后一个果子面包出炉。
柳早戴上帆布手套拉开铁板，热气和甜香涌出来，托盘上的面包膨胀得圆润饱满。
她递给下游的刘婶子，软乎乎的面包被油纸包起来，用浆糊封口，放进柜子高处。
两千三百多个果子面包码得整整齐齐，将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刘婶子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这辈子没包过这么多东西，手都要被浆糊黏烂了。”
柳早靠在灶台边，看着一柜子面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做到了。
王婶子迫不及待地摸到搪瓷盆边，里头装着不小心烤糊的残次品，不够格当年货，但留下来给大家吃正好。
柳早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咔嚓”，外皮还是酥的，杏干的酸甜和核桃的脆香裹在麦芽糖的焦香里，软甜的面包胚跟成品比起来也分毫不差。
“别抢啊，我们做的还没买到，你动动嘴皮子就全占完了？”
这盆子面包刚送进去，食堂里就传来争吵声，仅有的残次品被内部人员一扫而空。
看着院墙外被香味吸引来的孩子们，手里拿着鞭子和陀螺，一脸希冀，柳早只能说声抱歉。
嚼着嚼着，嘴角又翘起来。
天空飘起小雪，落在暖棚的帆布顶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孩子们瘪瘪嘴，很快又欢笑着四散离开。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食堂里的灯还亮着。
柳早从新做的果子面包拿出两个，拿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又找张牛皮纸裹好，麻绳扎个十字结，再往里紧紧。
她坐在灶台边，摊开信纸，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写下短短几行。
信纸折好，和油纸包一起塞进白棉布，四周用针线缝起来，浆糊上贴了写着沈钧安地址的纸条。
刘婶子从旁边经过，瞅了眼鼓囊囊的布包：“上回寄蜜三刀，这回又寄果子面包，你那点工资还不够贴邮票的？”
柳早没抬头，拿手掌压了压字条：“寄包点心而已。”
“嗯，点心——”刘婶子拖了个长音，端着菜盆走了。走两步又回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搁在桌上，“我婆家昨儿带的榛子，一块儿寄去。别光你做的，也寄点咱本地的。”
后厨灯火通明。
王婶子、刘婶子、李光明、陆师傅等全到了，连烧火工师傅都比平时早来一个钟头。
李光明挽起袖子揉面，面团在他手下翻来覆去，越揉越光。陆师傅守着他那口卤锅，时不时捞出一块猪蹄试软烂程度。烧火工师傅蹲在灶膛前添柴：“每年闻到你这个卤味儿就知道要过年了。”
对外窗口已经传出阵阵羊汤香气，柳早把昨天多做的几十个果子面包码在窗口最显眼的位置。油纸没包严，故意露了一角。
琥珀色的面包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杏干和核桃碎从裂口处探出头来，甜香一阵一阵往外飘。
旁边立了张红纸：果子面包（二两），三毛一个。
义利食品厂的面包在首都要排队买，去晚了连面包渣都见不着。林安县连个像样的面包都没有，供销社偶尔从省城调一批，到人前，外皮早就软塌了，哪有这股子新鲜劲。
柳早把刚包好的一笼酱肉包子架上，“哐当”，窗板打开。
她和王婶子齐齐后仰，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尾巴甩到马路牙子上。
有钢厂工人，有附近街坊，还有从日化厂骑车赶来的，个个缩着脖子在冷风里跺脚。后来的也不恼，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孙大毛排在前头，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不时踮脚往窗口里瞅。
旁边人打趣：“以前多气派，买自行车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现在怎么跟我们站一队？”
“叔，别说了，以前年轻不懂事，这不是有孩子了嘛。”孙大毛把毛票从左手换到右手，“钢厂过年放三天假，今天要没买到酱肉包子，后头媳妇念叨一张嘴吃两人粮，我可没法子。”
“哦哟，恭喜恭喜，啥时候生啊？”
“年后，”孙大毛把手揣回袖子，脸上的笑像是不要钱，“满月酒到时候得来啊！”
窗口开了。
热腾腾的白气涌出来，混着酱肉包的油香、土豆磨糊的酸香、羊汤的醇厚，还有一股甜丝丝的焦糖香气，直往人鼻子里扑。
“酱肉包子、土豆磨糊、羊肉汤、果子面包，早点想好自个要吃啥啊！”柳早喊了一嗓子，看向队伍第一人。
“果子面包？”大爷探头看了一眼，“啥玩意儿？”
“首都食品厂的方子，好多人都买不着呢！我们自己烤的。”柳早拿起一个面包托在手心里，麦芽糖的棕褐色，油亮亮的。两手轻轻一撕，深褐的杏干，焦黄的核桃，嵌在米黄的面瓤里，像琥珀里封着的花果。
大爷盯着那面包，手里的毛票攥了又攥。三毛钱加□□票，这一个面包的价钱可不便宜，够他和老伴吃顿好的。但想到曾在这个窗口吃过的美味，他咬咬牙，把毛票和粮票搁在窗台上：“来一个。”
柳早拿油纸垫着递过去。大爷接过面包，没急着吃，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麦芽糖的焦甜裹着杏干的果酸，直往鼻腔里钻。
身后的人不住催促：“大爷，快尝尝啊，看值不值三毛钱。”
他撕下一小块，径直往嘴里塞。他嚼下第一口，眉头皱起来，旁边人心跟着提起来。浓郁的香气从断口处涌出来，里头软得不像话。绵密、湿润，几乎要在指尖化开。
杏干的酸甜、核桃的脆香裹在麦芽糖的焦甜里，一口咬下去，先是酥脆，然后是绵软，最后是果料在齿间“嘎嘣”一声。
甜，但不齁。麦芽糖的甜是温润的，一层一层在舌尖化开。嚼完了，嘴里还留着淡淡的焦香。他嚼得越来越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旁边的人急了：“到底咋样啊？”
大爷把剩下的大半个面包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摇头。
旁边人更急了：“不好吃？”
大爷愣在原地没理会，又塞了一口，含含糊糊喊一声：“再来两个！”
“这玩意比馍宣乎，一点都不费牙！”大爷把三个面包揣进怀里，用棉袄裹紧，掏出钱拍在窗口上，“再来碗羊肉汤，那棚子是你们新搭的？能进去不？”
柳早抿嘴一笑：“这是咱们厂子新搭的暖棚，从今往后只要在咱窗口买吃的，都能在棚底下烤火避雪！”
“正愁没法带回去！”大爷乐呵呵地坐进暖棚，吸溜起羊汤。
排在第二的年轻工人本来只打算买两个酱肉包子，看大爷那副模样，犹豫片刻，掏出三毛钱：“来一个。”
他接过面包的瞬间原本脸上的好奇几乎维持不住，转为一脸狐疑。这玩意未免也太轻了，酱肉包子还能吃到肉味呢。
皱着眉头到暖棚下，秉承着不能浪费粮食的道理，他咬下一大口，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这真是用面团做出来的东西吗？
口腔中像有云朵在飘游，麦甜香酸甜脆香让人停不住嘴，怎么就只买了一个！
他快速转身想回到窗口前，却不曾想，这短短的半分钟，窗口前头的人全改了主意。
原本只买酱肉包子的加了一个面包，原本只买土豆磨糊的也要尝一个。有人就着羊汤吃，甜的和咸的搅成一团，出奇地般配。有人舍不得一次吃完，掰了半个揣兜里，剩下的拿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说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孙大毛排在队伍里，本来只想买包子回去，但前面的人一个个抱着面包眉开眼笑地走开。
他悄悄从腰后抽出毛票：“再来一个面包！”
“揣个孩子有那么金贵？他老爹这么大年纪都没吃过呢。”
“可不是，我们当年......”
“咋的？你眼气儿啊？眼气儿你也生一个去！”孙大毛接过面包，小心翼翼揣进棉袄里兜，拍两下，踏实了。
“俺爹进去，早八百年没见过了！想他就瞅瞅呗。”
窗口的队伍像一条长龙，缓缓地往前挪。柳早、王婶子、刘婶子三个人在窗口前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舀汤，一个捡包子，一个递碗。
李光明在后厨揉面、擀皮、包包子，动作越来越快，案板上的包子排成排，一圈一圈的，白胖白胖的，像士兵列队。
陆师傅守着卤锅，嘴里哼着《智取威虎山》，调子跑得远了，从威虎山一路跑到大夹皮沟，也没人计较。
圆脸女工排在队伍中，正悄悄数人头，到她这儿还有没有面包真说不定呢。
眼见一个又一个面包落进别人手中，她暗自下定决心：
要没买到，就不送兜里的条子皂了！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从家里扣出来的。
队伍流转得很快，她脑子里还没想完，就直直地撞上了柳早的双眸，脸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薄唇轻启：“吃点啥？”
她咽咽口水：“面包还有吗？”
“有，要几个？”
“一个，”圆脸女工把钱往前推推，“再来五个土豆磨糊。”
柳早接过钱，利落地拿油纸包好面包，又装了五个土豆磨糊递过去。
她接过面包，没急着走，先凑近闻了闻，被香气扑一脸，惊喜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转身回家的步子轻快不少。
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将兜里的条子皂放在窗台上：“上回说好的，我这人从来不赖账！”
柳早笑着应了一声，手上没停，又舀起一勺羊汤盛到下个人的碗中。
一个中年男人排到窗口前，推了推眼镜，笑道：“小柳同志，上回是土豆磨糊，这回是果子面包，你们窗口的花样怎么越来越多？”
柳早抬眸，辨认出眼前人：“周科长？您又来暗访了？”
周科长掏出三毛钱搁在条子皂旁边，“上回光顾着吃了，回去写报告都写不利索。今儿个自掏腰包，来买果子面包。”
喝完羊汤出暖棚的大爷跟他对视上：“领导？！‘最佳窗口’的分都打好，评选出来了？”
“咳咳，这么快就把棚搭起来了？”周科长接过面包，立马掰开。
他端详一会儿，焦香的面皮，雪白的内瓤，果料分布均匀，不像市里卖的那种全沉在底下不说，还尽是些歪瓜裂枣。
一阵儿冷风吹过，他缩缩脖子，打了个寒战，端起羊汤大跨步迈进暖棚，避开大爷和四周人好奇的目光。
试图靠平替来体会果子面包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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