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三鲜打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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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把搪瓷碗照得发亮。
食堂里刚打完饭的工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低头扒饭，有的端着碗，嘴里嚼着，眼睛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厨房里头却传出一阵儿阵儿猛火快炒的动静。
“滋啦——”
柳早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茄子肉丁打卤面，一边吸溜，一边看陆师傅在灶台前忙活。
她碗里的卤子浓稠红亮，肉丁煸得焦香，茄子干炖得软烂，稀烂地躺在面条上。蒜末跟随卤子搅和进面条里，飘出极致的香味。
但今天，万厂长指定要吃天津三鲜打卤面。
只见陆师傅不紧不慢地将大料从滚油中捞出，随手抓了把虾头丢进锅里。铲子翻飞间，虾油被慢慢逼出，整锅热油瞬间染上诱人的橘红色。
紧接着，切得薄厚均匀的五花肉片下锅，在虾油里迅速煸炒，肉片边缘卷起，染上一层金红。葱姜蒜顺势入锅，激起浓烈的香气。
“轰——”
他手腕一抖，一勺料酒沿锅边淋入，白烟腾起，酒香四溢。
刘婶子和王婶子端着大海碗，眼巴巴地守在锅边。煎得焦脆的虾头配上茄丁打卤面，本就美味的食物还要更上一层楼。
随后，泡发香菇的原汤倒入锅中，金黄的黄花菜、捏碎的油面筋、黑亮的小块木耳以及切成片的香菇和豆干，一股脑下了锅。
大火滚开五六分钟，各种鲜味在锅里彻底融合，絮块的鸡蛋、开背的鲜虾肉最后滑入，只需片刻，便蜷曲成诱人的粉红色。
加盐糖调味儿，调出汤汁的鲜味，勾入薄芡，那卤汁瞬间变得晶莹剔透，浓而不稠，挂在勺子上欲滴未滴。
“打卤面...打卤面，精髓全在‘卤’和‘面’的配合上。你看这卤，一定要是油包芡，但油亮不浑汤，薄芡挂得住勺，这才叫地道。”陆师傅放下刚泡好的热茶，顺路指点着柳早。
另一边，案板上放着团经过三醒三揉的淡黄色面团。
“面条得厚，才能挂上卤，和面的时候加鸡蛋和盐，这样煮出来才筋道。”
他用擀面杖轻轻按压几下面团，还没等看清，一指厚的面团几下抻成薄片，撒干面粉，叠成六公分宽，弹刀，手起刀落，带着厚度的面条抖散，下入滚水中。
点两次凉水，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的饱满透亮，利落捞出。
打卤面——夏天天热，讲究凉快清爽，于是大家吃“过水面”，冬天冷不溜秋，“锅挑儿”再次成为最受欢迎的选择。
滚烫的面条盛入大海碗，浇上一大勺油亮鲜香的三鲜卤，再淋上一圈提味的花椒油。虾肉的鲜、菌菇的香、肉片的醇，瞬间被这热气腾腾的面条兜住。
柳早吸溜完最后一口茄子肉丁面，看着陆师傅端出的那碗三鲜打卤面，还忍不住咽咽口水。
“会了没？”陆师傅让刘婶把刚出锅的几碗面条送走，笑眯眯地问。
柳早放下空碗，抹了把嘴巴，认真地点点头：“下回让我来做卤子试试。”
正说着，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长贵高举着张报纸，挥舞几下，大步流星地进了食堂。
“哎，你们今天看报纸没？”
“啥玩意？”婶子们正蹲在隔间里洗碗，听见动静，一个个探出头来。
啪——
吴长贵将一张《人民日报》拍在桌上，上面赫然刊载了封读者来信——《为什么春节不放假？》。
刘婶子两手还沾着洗碗的水珠：“啥话？春节不放假？哪年春节放过假！不都是干活吗？”
“所以才问为什么嘛。”吴长贵把报纸往桌子中间摊开，旁边几个婶子都围过来看。但苦于认不全字，把正在跟陆师傅商量土豆磨糊售卖的柳早叫过来。
她清清嗓子，念道：“长期以来，春节期间很多行业都不放假，工人们不能回家团聚，老人孩子盼了一年，到头来还是见不着面......这种状况是否符合生产目的？是否有利于调动群众积极性？”
“可不是嘛！”旁边的婶子一拍大腿，“我三年没回家过年，孩子都快不认识我！”
“这话说的，都说到咱们心坎里了！”王婶子擦干净手，将洗干净的碗抱回厨房。
“还有一篇，”吴长贵翻了一页，“说的是农村的事儿。春节前后农活少，农民也想歇几天，走亲访友，别总是搞大会战。”
食堂小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王婶子端着一盆豆芽出来，婶子们干脆坐在一堆，一边摘豆芽，一边听柳早念。
报纸上文章用楷体排着，标题字不大——《让农民过个安定年》。
“吴主任，这报纸你订的？”
“厂部订的，贴在宣传栏，刚揭下来的，”吴长贵说着坐下来，“你们说，这文章都登了，上头是不是要有什么新政策？”
“那谁知道呢，反正这些年春节没放过假，今年估计也悬。”有人叹气。
“那可不一定，”吴长贵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以前谁敢登这种文章？现在能登出来，说明风向要变。”
食堂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该放假，有人说放了假生产任务完不成咋办，还有人说就算放假也没钱回家，路费都掏不起。
柳早没加入这些讨论，转身到灶台前，心底没由来生出几分希冀。
“吱呀——”
吃完饭的万厂长领着主任门出来，他穿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戴着雷锋帽，手里也攥着一张报纸，和刚才吴长贵手里的一样。
“都在呢？”万厂长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报纸上，又扫了一眼正在择菜的婶子们，“正好，我跟大伙儿说个事。”
食堂里安静下来。
万厂长把手里的报纸抖开，指着上面的文章：“今儿人民日报登了两封信，说得有道理。工人农民累了一年，过年该歇歇。厂党委研究过了，今年春节，给大家伙放假三天！”
话音刚落，食堂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放假三天！”
婶子们兴奋地互相拍打着肩膀，几个大师傅眼里都透露出几分欢喜。
万厂长摆摆手，笑着把声音压下去：
“先别高兴太早。放假是放假，但年前的生产任务不能耽误。这几天各车间要加班加点赶进度，谁要是耽误了生产，别说放假，奖金都得扣！”
“不过大家放心，这几天晚上加班，不仅有工资和奖金，咱们食堂同样也会准备夜宵，澡堂的热水供应延到十一点，给大家做好后勤保障！”
这话一出，食堂里又安静了。有人嘀咕：“加班加点，那跟不放假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万厂长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声音拔高了几分。
“加班加点是为了完成任务，完成任务才能安心放假。这几天的加班费，厂里按双倍发。夜宵，食堂管饱！”
听到“双倍加班费”和“管饱”，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彻底没了顾虑。
吴长贵把报纸卷成筒，敲敲桌子：“万厂长说得在理，活干完了，咱们才能踏踏实实地过个好年！”
气氛慢慢热起来，有人开始商量过年怎么过，有人盘算着放假三天够不够回老家。
婶子们压低声音凑在一块低声讨论：“真要准备夜宵？这么多人，厂里给拨钱不？”
吴长贵也想到这点，趁大家高兴没注意地时候，跟上还没出门的万厂长。
“厂长，厂里接收了不少知青，但计划的粮食跟去年一样，咱食堂存的粮食供应不够。供销社那边我也问过，补不上这个缺口。
您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找找肉联厂，问问粮食站？”
眼见两人出了食堂，柳早听不见两人的交流，收回目光。
刘婶子拍干净身上掉落的烂豆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过年有假，你有啥想法没？几天没见，脸都红润不少！”
几个婶子闻言，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王婶子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她，“那个当兵的长得可真精神，啥时候请喝喜酒？”
“就是就是，啥时候喝喜酒？”几个婶子忍不住调侃。
“哎呀，年轻人脸皮薄，你们少说两句，”陆师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笑却比谁都深。
“啥时候做土豆磨糊，今早上的都卖完了，我都还没吃上。”
柳早冲婶子们眨眨眼：“喜酒...喜酒肯定请婶子们来，这不是他假休完了，肯定不让大家白送东西。”
“土豆磨糊今天下午就做，早上的都是我自个带的，吴主任还没给钱呢！”
对面的刘婶突然对着她一阵儿挤眉弄眼，后背慢慢紧绷，传来寒意。
转头对上吴长贵冻得通红的脸。
“这么大个厂，能图你挣的那点钱吗！”
那可说不定。
吴长贵挤到火盆边，舒坦地长吐一口气：“宵夜的事情，厂长全权交给我来负责。你们先把菜单列出来，按人头算，记住，成本尽量压下来啊。”
“陆师傅你和汤师傅看着来啊，跟以前差不多就成。”
“夜宵嘛，不吃肉吃啥？”刘婶又端出一盆大米。
王婶子猛猛点头，粗糙的手指飞快捡出其中掺杂的沙石和米虫：“整鸡整鱼不好弄，红烧肉总得做个，肉片炒白菜来一个，再熬锅骨头汤，配上馒头和土豆磨糊，每人再加俩煮鸡蛋。”
吴主任咋舌：“这么多东西，多少钱能打住？”
“要便宜你上肉联厂要下水去！扣的！”刘婶子手上倾泄下的米粒堆成尖。
“红烧肉少放点，每人三四块，主要是提个荤腥。骨头汤多加水，土豆磨糊做纯素的，鸡蛋...能省就省点。”吴长贵手指轻敲桌面，突然重重地握拳。
他龇牙咧嘴地看向柳早：“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最佳窗口’的消息放下来了，只要是为人民服务的都能参加，加上夜宵，对外窗口的活可不轻松...”
“我能行。”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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