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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   “如果后悔,在领证前都来得及。”

      沈钧安迈开脚步,军靴在雪地上踩出“咯吱”一声脆响,留下深深的鞋印。

      “啊?”

      柳早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撞进他冷峻深邃的眉眼,心头微微一动,反倒不好意思多问。

      她下意识裹紧身上洗得发软的旧棉袄,小步快步跟上去。

      冬日清冷的太阳落在雪地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渐渐交叠。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路上的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结结实实,冻成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

      两人沿着一排排整齐的钢厂宿舍楼缓步前行,拐过街角,老式国营饭店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

      “喵——”

      猫叫陡然响起,一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不知从哪条胡同里钻出来,尾巴竖得笔直,在两人腿边亲昵地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柳早心头一软,顺势弯腰,指尖轻轻抚上猫咪厚实温热的绒毛,冰凉的指尖瞬间被暖意包裹,纷乱忐忑的心思也慢慢沉静下来。

      她侧头看向沈钧安。

      冷冽的夕光从他身后斜斜洒下,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衬得鼻梁愈发挺拔,下颌线利落冷硬。脊背绷成一条线,本想侧身躲开黏人的小猫,终究还是静静立在原地,替她挡去大半的风。

      这人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可靠的气场,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着。

      但她自信地抬起下巴,凭着自己的本事,带他过上更好的日子不就好了。

      思忖间,身后国营饭店后厨忽然传来一阵滋啦巨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面香顺风飘过来,勾得人味蕾发馋。

      “喵呜~”

      狸花猫嗅到诱人的香气,顿时没了黏人的兴致,扭头甩着尾巴,一溜烟朝着饭店后厨的方向跑了。

      柳早随手捞起一把干净积雪,搓搓微凉的手,拍掉掌心碎雪,重新和沈钧安并肩往前。

      “我打听过,领证前得先照相,你...”沈钧安的声音克制又清冷,紧绷的脊背偷偷松弛几分。

      “嗯,照相馆就在前面。”

      柳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棉袄内兜摸出两颗麦芽糖,递给他一颗,自己一颗。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儿时独有的清甜。

      她眉眼染上几分浅淡的怀念,含糊着嗓音轻声道:“小时候家里常拍全家福生日照,我最怕照相机的闪光灯,每次都被吓得哭鼻子。我妈没办法,就总拿麦芽糖哄我,后来......后来就不怎么拍照留念了。”

      沈钧安攥着小小的一颗糖,离柳早更近些,风声小了。

      麦芽糖入口温润,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不多时,两人推开照相馆的大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煤炉子,墙上挂着几幅样板戏的剧照和各式一寸、二寸人像照。

      一位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婶子,守在老式座机旁慢悠悠打毛线,见有人进门,立刻放下毛线活站起身,笑容热情:“两位同志快坐,是来拍结婚证件照的吧?”

      两人默契地点头。

      “不过,你俩这衣服......”婶子上下打量一番,有些惋惜,“这么重要的终身大事,怎么也不特意拾掇拾掇?白衬衫都没穿!“

      沈钧安闻言,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衬衫,虽然有些磨损,但熨烫得平平整整,领口老老实实地扣紧。

      婶子又把目光落在柳早身上,伸手帮她摘下肩头的大红围巾,脱下身上的旧棉衣,里面是件新织的灰蓝色毛衣。

      她依旧不甚满意,干脆帮柳早重新编好麻花辫,沾凉水的手仔细捋平额前凌乱的碎发,又抠了一点胭脂口红,轻轻抹在她唇上,衬得面色瞬间红润精神。

      柜台后头趴着个半大孩童,好奇地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打量着眼前一对。

      “你瞧瞧,这么一收拾,立马就秀气精神多了!”婶子满意地点点头。

      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台双镜头的海鸥牌老式相机,机身泛着沉稳的哑光。

      他熟练装入崭新胶卷,俯身凑近取景器,指尖轻轻转动侧边的调节旋钮。

      “男同志左边,女同志右边,身子往中间靠拢!”婶子举着一块白布反光板,站在一旁细心指挥。

      两人依言坐上高脚木凳。

      沈钧安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像在军营里接受检阅。柳早心头带着几分少女的拘谨,悄悄往他身旁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

      老师傅慢悠悠转动卷片摇杆,咔嗒一声轻响。

      “都准备好没?看着镜头,别紧绷着脸,结婚还不高兴啊?”婶子笑着打趣。

      沈钧安身形明显僵硬一瞬,略显不自在地扬起唇角。柳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盛满细碎的光芒。

      “咔嚓——”

      快门按下,瞬间定格画面。

      ......

      从照相馆出来,两人直奔民政科。

      婚姻登记处远比想象中热闹,一对对年轻男女排着长队,大多脸颊染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全是对往后日子的憧憬。

      刚办完手续的小夫妻喜气洋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红本本,笑得眉眼弯弯,脚步都带着雀跃,险些撞上门框。

      眨眼间又进来一对,两人赶紧排到队伍尾端,耐心等候。

      领证过程比柳早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大姐,看了眼介绍信,又核对户口本,最后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一圈。

      “自愿的?”

      “自愿。”两人异口同声。

      “砰砰”两声,鲜红的印章盖下去,结婚证就算成了。

      可他们是军婚,流程格外严苛繁琐。

      办事员将沈钧安的部队证明、婚姻状况文件翻来覆去核对好几遍,又把柳早的平反文件说明来回翻看。片刻后还有公社领导专程过来,细细询问身份、家世与自愿意愿,层层核实,半点不敢马虎。

      墙上挂着的挂钟指针滴滴答答转动,转眼就临近正午饭点。柳早心底隐隐有些焦急,小县城办事向来卡点,一旦赶上工作人员下班午休,今天这事怕是就要耽搁到下午。

      万幸层层审核都顺利通过。两人交了工本费,还热乎的证件照平整贴在红本本上,钢戳重重轧过纸面,落下庄重的印记。

      从此,他们便是国家认可、名正言顺的革命同志。

      “恭喜。”

      戴眼镜的办事员放下印章,难得道声祝贺。

      沈钧安捧着薄薄的结婚证,低头反复端详,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开心。

      他将结婚证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走吧。”

      柳早跟在他身后走出民政科,指尖轻轻捏着属于自己的红本本,心头满是新奇与恍惚,一时还没适应崭新身份。

      迎面遇上钢厂下班的人流,清一色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从厂区大门鱼贯而出,步履匆匆。

      沈钧安领着她快步进了国营饭店,也没细看菜单,径直对着服务员朗声开口:“两碗羊肉烩面,一盘酱牛肉,一盘醋溜白菜。”

      刚坐下,店里人满为患。后厨刺啦的爆炒声和食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饭菜香气四溢,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没瞧见刚才的那只小猫。

      “处对象呢?”隔壁桌的婶子双手搭在腿上,正往回想看自个的菜啥时候上,看见对年轻男女单独吃饭,调侃道。

      “昂。”柳早脱下手套,回头,对上个她没想到的人。

      “吴燕?”

      “柳早?”

      吴燕和杨德华的声音重合,意料之外的组合。

      坐窗边的赵红斌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转头,嘴里的面条掉回碗中,汤汁溅出。

      赵宏远难得看见如此失态的弟弟,斜眼看去,立马转头。

      是之前钢厂食堂的那个临时工,不对,听说人现在已经是正式工了。正对面坐着个陌生的男人,二十岁出头的军人,作风讲究。

      处在视线中心的柳早没想到遇上这四人,神色未乱,转回头向沈钧安介绍道:“吴燕,我高中同学,杨婶子你见过,靠窗那边是之前钢厂食堂的临时工,旁边是他哥哥,听说是公安。”

      话音刚落,她心头忽然一动,福如心至地想通这俩人凑到一块的缘由——前几天听王婶子闲聊,说吴长贵家来不少媒人说亲,杨德华这般热络地凑在吴燕身边,多半是想给李建军牵红线,撮合他和吴燕。

      至于赵红斌,听说赵家人想了不少办法,都没能把他塞进单位,现在还家里蹲着。

      她本不想理会,可杨德华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作妖。

      嘭!

      服务员将两碗素面摔在她面前,洒出不少汤汁,碗边还缺了个口。

      杨德华端起自个那碗,递出钱票,撇着嘴开口,阴阳怪气:“老话说啥锅配啥盖,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吴燕用手绢擦干净筷子,轻哼出声:“这是找着啥好工作,有钱下馆子?哪家冤大头这么倒霉,被你黏上?”

      “上学的时候跟她不太对付。”柳早拿了头大蒜,同沈钧安解释道。

      赵红斌忍不住接上话茬,语气里满是嫉妒:“真会给自己找靠山,找上陆师傅不算,还有万厂长,现在又是哪里的军官?再有靠山那也抹不掉你家里的黑点!”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说谁呢?”

      “中间那桌吧,怪有钱的。自个吃不上两道菜,还怪上别人了。”

      “别说了,旁边那个在公安还是小队长呢。”

      “哦~”

      “红斌!”赵宏远皱着眉,目光沉沉地看向弟弟,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最开始说话那婶子恨不得缩到地缝里,明明好奇想看热闹得很,夹菜的筷子都小心翼翼的。

      “之前争正式工的时候,他在我做的菜上搞过小动作。”柳早手中握着五瓣剥好的蒜,不甚在意。

      这时,服务员用盘子将他们点的菜送上来。

      两大碗羊肉烩面汤色乳白,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一点红油浮在汤面,肥瘦相间的羊肉片码得满满当当,宽薄的面条在汤中浮沉,油光莹润。

      酱牛肉色泽红亮,切得薄而透光,酱香浸透每一丝肌理,看着就让人垂涎。醋溜白菜晶莹透亮,边缘微微焦黄,挂着一层薄薄的芡汁。

      “恭喜,成为正式工了。”沈钧安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用桌上开水烫一遍,递一双给柳早,动作不急不慢。

      “再打包一斤酱牛肉,一份炸糕。”

      服务员收到一大把钱票,应声,转身去了后厨。

      柳早捧起一碗热腾腾的烩面,香气扑面而来。连熬这么多天的羊汤,室友都嫌弃她身上一股子羊膻味,可这一碗端到跟前,她还是忍不住先喝一口汤。

      滚烫鲜香。

      “香料加的很少,用不同的骨头混一起炖的。你尝尝,我们食堂也在卖羊汤,今早上卖完了,没来得及给你留。”柳早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格外地水润。

      沈钧安不禁回忆起看门大爷的那碗。

      杨德华看着两人点了好些菜,眼珠子骨碌一转,故意把那只缺口的破碗往桌上重重一摔,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哎哟,有钱可真好,左一盘肉,右一盘肉,难怪被打成资本主义!有了两个臭钱就敢来国营饭店充阔太太了?咋改造好的啊?”

      她用恶毒的眼神刮着柳早,恨不得让全饭店的人都听见:“表面上清高,背地里指不定干了什么勾当呢!”

      吴燕在一旁帮腔,语气轻蔑:“有些人为了吃商品粮,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同志,你可别被她的表面给骗了。”

      杨德华一听有人接茬,更是来劲,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家建军可是老实人,被她迷了眼!也就是骗骗那些不知情的,说不定证也不领,就那样不清不白地在一块,等以后人家转业升官被甩了,等找接盘侠的。”

      两人这一唱一和,污言秽语说得极其难听,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食客都忍不住皱起眉。

      “杨婶子,嘴上还是积点德吧。”有个婶子明显认识她,扯扯她的衣摆,示意不要再多说话。

      “咋了?她敢做还不敢让我们说了?”杨德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人,“我就要把这些都说出来,免得大家伙不小心买了钢厂食堂对外窗口的吃食。这样不讲究的人,揉面熬汤的时候,指不定搞些缺斤少两的东西!”

      “别瞎说,人家羊汤包子味道做得好吃,只有多的,从来没少过。”旁边桌上的小伙听了半天热闹,没成想扯到他的食堂上,忍不住开口。

      “喏,这不又一个帮她说话的。”

      柳早嗦完一筷子烩面,嘴终于抽出空:“婶子上县人社局去看看,我们家早平反了。关于李建军同志,我和他仅仅见过四面,第一次是找婶子借医药费,婶子拒绝了,第二天却提着东西来看我妹,我买了桃酥回礼,听见你们说我爷的坏话...”

      “婶子,如果你没干这些事,这么心虚干嘛?”

      杨德华梗起脖子,还想再说什么。

      “你也是一如既往地没长脑子,我没看上的李建军,你倒是稀罕。”

      吴燕听见这话,脸瞬间煞白,把素面钱还给杨德华,快步回供销社上班去了。

      “诶!”又一个看好的儿媳妇没了,杨德华脸黑成锅碳。

      沈钧安看着柳早舌战群儒,将人怼得节节败退,去打了碗免费的热水放到她手边。

      一饮而尽,赵宏远拉着人过来。

      “哥!”赵红斌被训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还不服气,被强行按到柳早桌前,从牙齿间挤出:“对不起——”

      柳早用胳膊拢住面前的羊肉烩面,眉头一挑:“我的靠山很硬,你还敢惹我?”

      赵红斌捏紧拳头,显然是想起当时被撞倒在地的窘迫。

      “什么态度?”赵宏远气得额角突突直跳,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又用力按着他的头。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柳早扭头不愿意接受道歉,“说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赵宏远同志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吧。”

      “县里应该还有下乡改造的名额,意识形态不对正好改正一下。”沈钧安这番话让赵红斌惊出身冷汗,脑袋终于清醒。

      “对不起。”这次倒是老实不少。

      赵宏远语气诚恳:“柳早同志,我弟弟不懂事,口无遮拦乱说话,我替他向你郑重道歉。”

      他看沈钧安一眼,目光在他肩头停一瞬,又收回。

      他顿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些:“最近县里要搞一个‘优质便民窗口’的评选,听说钢厂食堂新开了对外窗口,你先提前准备着,要帮忙尽管开口。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丈夫。“柳早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筷子,将对面人介绍出去,语气冷硬,“希望不会再听到口无遮拦。”

      “你好,沈钧安。”

      “你好,赵宏远。”

      沈钧安率先伸出手,挂起礼貌又疏离的笑容。

      “我会管好他的。”赵宏远拽着赵红斌出门。

      柳早终于有空挑起烩面,汤汁已经有些变稠,宽面条爽滑弹牙,裹挟一大口汤汁进嘴,鼻腔中满是鲜。

      沈钧安将酱牛肉的盘子推到她身边:“食堂窗口是你负责吗?”

      柳早将冷掉的酱牛肉泡进羊汤,嘴里的醋溜白菜咬得咯吱作响,点头。

      面前忽然递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有几行字,抬头印着部队的红头。

      他手指轻敲,“部队政策,异地军人家属可以申领补贴。”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津贴,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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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预收高的优先开): 同系列年代文《神豪她今天也在为小面奋斗[九零]》 科技种田《流落荒星:我只好种田》 无限流《我有一头小毛驴[无限]》 (攒够收藏才会开) 已完结: 《追星逐月》 (包月小甜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