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1978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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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斌被她看后退半步，但又很快挺起胸：“怎么着，你还想抵赖？”
柳早看着赵红斌丝毫不惧，点点头：“对，因为我爷和我叔被打成过成分，所以我们家下放到这里。”
食堂里一静，没人想到她敢这么直接地承认。
窗户玻璃上的冰花结得厚厚的，外头零下的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
“我就说嘛，成分不好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不是，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赵红斌随即冷笑一声，嗓门拔得更高：“哟呵，还有自知之明！大家伙都听见了吧？那黑不溜秋的成分，厂里要是让她转正，咱们贫下中农的脸往哪儿搁？”
王婶子和刘婶子一起向上翻了个白眼——赵红斌家里什么条件谁不清楚？这会儿倒装起贫下中农来。
杨德华站在人群里，搓搓手跺跺脚，眼珠子再转了转，终于逮着机会开口：“哎呀，红斌同志说得可在理，成分这事可大可小，钢厂里得慎重，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挪半步，棉袄蹭着旁边人的胳膊，好似站得离柳早远一点，就能完全划清界限。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点头，目光扫来扫去，上下点评着。
柳早不慌不忙地掏出张报纸，抖开，举在胸前：“确实得慎重，特别是要跟着政策来。”
她在面露疑惑的赵红斌和婶子们前展示开：“可能是思想不到位吧......前儿的报纸上都写着，刚出的文件，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你们是想唱反调吗？”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的空气凝滞。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楚。嘀咕声早在看到标题时就停下，生怕被盖上这个帽子。
赵红斌张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只哈出一口白气。中央的文件，就算把他爸搬出来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杨德华脸上的笑僵住，变成难看的哭脸，把原本挖苦的话咽回去。
“诶，你踩我干嘛！”后头的婶子把她推开。
柳早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往前逼近：“说好的竞争上岗，只看手艺，因为我的成分不让当正式工，那最开始还说啥‘优中选优’？还是说，你一个被赶出钢厂的人还能定这个？”
赵红斌的脸涨成猪肝色，向堂弟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被躲开。
吴长贵拍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沉声道：“我们钢厂一直是跟着政策来的，只要符合要求，有技术的人才都欢迎。”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没人敢置喙。
李光明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一转到左边去，打量着柳早的表情。
“那你也是成分不好的人，食堂沾上你，能捞着什么好！”赵红斌说完，快步离开这个让他丢脸多次的地方。
嘭—
有人同门帘子灌进来的冷风一块，与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没长眼睛啊！”赵红斌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被地面磕痛的屁股。
一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人站在他面前——是柳皖。
“不好意思。”他脑门上的热气在冷风里蒸腾成一团白雾，在人群中看见目标，直接跨过地上的人。
“枣儿！”
还没来得及安慰柳早的婶子们抬头，一个胀红脸的男人捂着嘴。
柳皖举起手里那张带着红色印记的纸张，许久压抑不下的哽咽声后，情绪终于爆发，“平反了！你爷爷，俺爹，平反了！”
“啪”，门帘子高高落下，打在坐起来的赵红斌脸上。
“刚出县委...俺爹...真是被冤枉的！”这个咽下许多苦楚的汉子嚎啕，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可他的嘴是往上咧的。
柳早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的重量，放在手中却十分沉重。
平反！柳青说的会等来的平反！通过政审的平反！改变他们一家命运的平反！
王婶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柳早的胳膊，从袖子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往柳早脸上擦，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诶诶诶，多好的消息，哭啥啊，该高兴！”
刘婶子转头抹掉眼角的泪花，再转回来时展开大大的笑容：“哎哟，现在平反了，我们贫下中农可不怕有人在背后使坏！有本事告去呗！”
她边说边拍拍柳早肩膀，看向刚落井下石的人。
赵红斌坐在地上，像是被冻僵的人。
那几个小声嘀咕的婶子，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想避开那道炽热的眼光。
王婶子眼尖，冲着那个方向补一刀：“哎，刚才不是说得挺欢的？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几人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没敢回，撩开门帘钻出去，连打几下赵红斌。
吴长贵脸上堆出笑，上前说了几句恭喜话，语气比平时热络不少。
赵红斌回神，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口。他堂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话都没说一句。
周围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笑，有鄙夷，有戏谑。他的脸从猪肝色变成灰白色，却不敢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不知谁嘀咕一句：“慢走，不送。”
门帘在他身后“啪嗒”落下，能听见几声呼啸而过的风。
杨德华站在原地，从赵红斌举报开始，她就一直杵在那儿，一动没动。脸倒是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变了好几次颜色。
她张了张嘴，想凑上去再说点什么，可柳早身边已经围满人，王婶子、刘婶子、吴长贵，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婶子，团团围住，又是笑又是拍肩膀，她根本挤不进去。
一个成分好，有成为钢厂正式工潜力，家传厨师秘籍的姑娘，甭说在县里，放市里都受欢迎。
旁边跟她一起来的婶子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这回没留情面：“杨婶子，就你刚刚那样埋汰人，还想上去套近乎？”
“要你多管闲事，你刚不也骂了？”杨德华咬紧牙关，决心不再与这家人来往。
反正她现在也瞧不上吴长贵家的闺女，没必要蹭她来套近乎。
她再次尝试往柳早身边挤时，听见刘婶子高扬的嗓门，“有的人脸皮可真厚。听说川省那边有种戏法叫‘变脸’，没成想今天见到一回！”
杨德华紧随赵红斌身后离开。
门帘掀开的瞬间，外头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削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没有回头，啪嗒一声，把她和屋里的热气隔开了。
食堂里，刘婶子眼眶还红着：“正正好，再也不怕人说闲话了。”
王婶子接话：“怕啥，咱本来就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个刚刚说要跟柳早学做菜的姑娘，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一句：“是我太先入为主了，以为成分不好就是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没人接她的话。王婶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拍柳早的肩膀。
柳早把通知书和报纸一块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看看围在身边的人，忽然笑了。
“今晚上想吃什么？”
王婶子一愣，随即笑骂起来：“你这丫头，心咋这么大？让我们来定菜单？”
刘婶子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带着笑：“只要是肉，啥都说好！炖豆腐炖粉条子都行！”
旁边有人起哄：“红烧狮子头！光看着馋了好几回，还没尝上味道呢！”
李光明自觉找汤师傅，商量晚上的菜色。
柳皖看着自家侄女如此地受欢迎，喝完热茶准备离开。
“叔，留下来帮我一下。”
“你们领导...”
吴长贵睁只眼闭只眼回他的小办公室烤火去了。
*
柳早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盆，一个装猪肠，一个装猪肚，旁边案板上还有一叶猪肝。
这是吴长贵早上从肉联厂淘来的“下水”，一副猪下水才顶上两斤肉的钱，可做好了，能出好几道硬菜。
下水难收拾，尤其是肠和肚。好在柳早现在没有后顾之忧，身心轻松，还有叔叔帮忙，也壮起胆子敢做溜三样这菜了。
柳皖用盐搓出内脏表面的粘液，用寒冷刺骨的水将其冲洗干净。
刘婶子攥着把苞米面来：“听说洗肠子用苞米面搓好使，要不试试？”
“还是祖传的草木灰靠谱。”烧火工师傅一铲子下去，还热乎呢。
“醋，”汤师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重新穿上围裙，板着脸把醋递过来，“去腥的。”
陆师傅紧随其后，“打算做溜三样？”
李光明从灶上舀出半盆热水，不声不响地放在地上，又回灶台前开始剁肉末。
柳早看向身边这一圈人，鼻子有点酸，外头冷风呼啸，但她心里热乎。
“嗯。”
帮着处理内脏的团队又增添两名指导。
柳早往柳皖面前的盆子里倒点热水，总算能下手。挽起袖子，捞出大肠，用筷子把它翻过来。
“把里头的油撕掉，别撕太干净，留点做菜香。然后用草木灰和醋使点劲搓搓，再翻过来，肚也一样。”
王婶子已经上手，嘴上却不闲着：“这肠油真厚，炖酸菜最好了。”
陆师傅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
“翻肠子的时候灌点水。”
“肚上的膜撕干净，不然嚼不动。”
柳早放心地让柳皖处理肠和肚，转头把猪肝清洗干净，平放案板上，去处筋膜。
猪肝最好吃的部位莫过于肝尖，切成硬币粗细的片，放清水中泡出血水。
李光明对今晚上的菜也有了想法。
没有大肉，原先还想尝试爆炒腰花，可跟柳早撞上，对比会很惨烈，倒不如避开刀工，用他掌握的调味和火候做一道夹肉馅的锅塌豆腐。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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