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黄昏 你真烦。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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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带着我去了其它地方，都不是人多的地方，不会像商场或者高级店铺，有专门的导购员，极力给你推销商品，让人无所适从，这给我极大的安心感。
我其实不擅长与人交谈，即使大多数时候我能够正常谈话，但我很明白，我或许只是在模仿，模仿电视剧，模仿大朱，模仿楼下形形色色被我忽略却从细孔之中钻入耳中的破碎谈话，那让我能够更像一个高中生，但更多的我却模仿不出来了。
五颜六色的发圈、奇形怪状的眼镜、边缘没被剪干净的劣质拖鞋、古朴造型的镜子……她什么都没有买，我也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结束这段称得上静谧的时间，她摸了摸垂在肩侧的褐色长发，像最开始那样向我露出开朗的笑容，那双眼似乎因为下午的天色，变得有些暗淡，她说：“小狗，我送你回家吧？”
我隐约从她的话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如果她只是想像当时一样送我到公交站，那么她不会这么问，她只会说：“走，小狗，我送你回家。”
于是我开始沉默，回家，回家……
但甘然没有催促我，我的心脏像是飘在江面，被江水推着，浮浮沉沉，直到后颈似乎渗出细细的汗，我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甘然大笑起来，张开手臂像是要向我冲过来将我抱住，藏在黑盒子之中的种子叫嚣着要撞开锁，但在她迅速放下手只是抓住我的手腕的那一刻又颓然地安静了下来。
即使如此，隔着衣料被她的手掌触摸，也觉得莫名有些热。
公交车站离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只有十分钟，大概是走累了，她没有说出“我们走回去吧”这种话，我的腿在这种时候适时发酸，感到疲惫，因此没有拒绝，也绝不会觉得失落。
车内的空气有些闷热，从车窗外看向的天际因为倒影变得有些繁杂，澄净的蓝色天空被涂抹上一层似红非红，夹杂着橙紫的颜色，是不完全的晚霞。
我实在不好意思转过头，去对比此刻的天空和她的眼睛，尽管只要我往后靠一靠，就能够看见她倒映在车窗上的影子，于是只能够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车窗下，微微晃动的车身总是把我的手臂震下，渐渐开始发酸。
我不可抑制地开始祈祷时间流速能够变得缓慢。
假如我们生活在黑洞周围，是不是这一刻就会变成永恒，但现在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不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之中，我那阴暗晦涩的空间，似乎这样被甘然轻而易举地闯了进来，她甚至不需要过多的努力，我开始不断疑惑，究竟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这么不愉快的相遇，到现在却能这样被轻易接近——
果然，我其实是太寂寞了吧。
这个词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实在有些过于羞耻了。
等回过神时，耳朵里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我吓了一跳，转头捂住耳朵，耳机线轻轻一拉，缠在了我和她的手指上，那样太近了，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令我在害羞之前率先感到的是气恼：“你干嘛？”
甘然笑嘻嘻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按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耳机里顿时传来一阵音乐，没有歌词，只是舒缓的、忧伤的、如云层不经意间涌动的未知乐曲。
“好听吗？”她问。
我想我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反驳她，点点头：“……还行。”
她有些泄气：“只是还行啊……我明明很喜欢的……”
后半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她的眼睛却在试探地看向我，我忽然耳根一阵发烫，却感到非常地愉悦，喜欢的音乐被打上还行的标签，当然是会失落的。
我像是找到什么主动权，在被她耍的团团转的那些时间里，她还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嗯，还行。”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的。”她说。
明明就不在乎我在想什么，干嘛要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呢，大概是她现在的样子太过可怜，我说：“……还行就是，比一般的都行。”
甘然顿时一扫失落，笑了起来：“小狗，你说话真有意思。”
她全然没有要换歌的意思，在尾音落下的几秒后，同样的旋律又从耳机当中传来，我问她：“你这么喜欢这首歌吗，还循环播放。”
甘然歪了歪头：“是啊，喜欢，所以想让你多听一听，让你也喜欢。”
我愣了愣，发麻的手臂被减速带的动荡震了下来，张了张口，却又是反驳：“听再多遍我也不会喜欢的。”
她没有为此失落，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问我：“那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的含义，喜欢什么，是歌，还是其它，因为无法理解她的问题，所以回答也变得模棱两可：“我没有什么喜欢的。”
“说嘛！”甘然开始不依不饶，我依旧囫囵地搪塞她，其实是我给不出具体的答案，而我羞耻于这个事实。
她低着头想了想，说：“那，我们来说喜欢的东西吧。”
我还没有答应，她就率先开始了这个游戏：“我先说，电话。”
可是我根本想不到此时此刻该去说些什么，却又不得不去回答她：“不喜欢电话。”
甘然愣了愣，紧接着皱起眉：“口琴。”
我说：“不喜欢口琴。”
甘然的眉毛皱得更深，像是跟我较上了劲：“英语。”
我继续说：“不喜欢英语。”
甘然大概是被我气到了，对话开始进入无聊且幼稚的对抗赛。
“溪流。”
“不喜欢溪流。”
“蜡烛！”
“不喜欢蜡烛。”
竹椅、螃蟹、桃子……她似乎要把自己所有喜欢的东西一一列举出来，可我的回答像是故意跟她作对，永远都是不喜欢，直到她说——
“妈妈。”
我喉咙中滚动的不喜欢瞬间被一滞的心脏哽住，被迫吞回了腹中，我的全身都因此泛起一阵刺麻。
公交车驶过一栋大楼，几十层高的楼顶投下的阴影透过车窗将我们两个人一起笼罩住，明明天还没有黑，我却像和她一起被丢尽巨大的黑暗之中。
“妈妈。”甘然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很轻很轻，轻到我以为是幻听，我不仅无法理解她，同样也无法理解自己，此时此刻从我胸口涌出的绝不是能够被简单的两个字就能够表述的词汇，那种感受以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去准确描述。
我既说不出喜欢，也说不出不喜欢。
“嗯。”我说。
这样气氛太令人难受了，我和她绝够不上能够谈论这种事的交情，尽管我不知道“这种事”具体是指的什么，但那一定是我和她都不会愿意被撕开伪装袒露在人前的东西。
耳机的音乐还在播放，一开始的忧伤被沉痛感压住，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这首歌了。
“馄饨……”我吞了屯喉咙，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想给馄饨加上什么前缀，让她误会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会喜欢上，只要像这样模糊地表述，想必她也不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沉默了一会儿，甘然扬起一个微笑，稍稍歪着头，她的手指在耳机线上缠了两圈，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很合时宜地、不动声色地继续了这个游戏：“莉莉丝。”
这是个人名，她认识什么外国人吗，还是什么角色，我疑惑地问：“莉莉丝是谁？”
甘然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我：“小狗。”
我一愣，一刹那的误会让我几乎以为她在说什么告白的话，可是瞬间又冷静了下来，忍不住捏紧了手掌：“小狗？”
我把问题抛回给她，声音平静，心里却隐隐地在发痒，似乎期待着什么，但我想那一定是我的错觉，甘然绝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是啊，一条小狗。”甘然的笑意变得有些模糊。
我惊讶地发觉自己似乎在紧张，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酸胀感，似乎是吃得太饱而导致的反胃：“……哪里的小狗？”
“书里的。”
“什么书。”
对话得以平静地延续下去。
甘然说：“《莉莉丝的告别》，是一条金毛。”
她的眼神倒映出我有些哑然的表情，但看她上扬的嘴角，以及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知道她又想要开始戏弄我了。
“哦，”我冷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表示拒绝，“你不要说像我。”
甘然像是高兴于自己的心思被看透，往我跟前凑了凑，眨了眨眼：“莉莉丝很可爱的。”
“哦。”
“你不好奇有多可爱吗？”
“不好奇。”
甘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她的鼻尖几乎已经凑到我的脸颊上，然后她低低地、低低地，像是引诱，又像是故意要惹我生气一样，吐露着她的呼吸，以及毫不掩饰的逗弄：“你也很可爱的。”
我的耳根一瞬间发起烫来，如果不是我们在公交车上，如果不是我坐的靠窗位置，被她阻绝了所有逃跑的退路，我一定会跳起来逃到她几百米的地方去，而显然我做不到，于是只能强忍着耳根的热意，把头歪开，皱起眉瞪她：“都说不要把狗跟我类比。”
她眨着眼，摆出一副故意撒娇的姿态：“不行吗？小狗，小狗？”
我转过头去，不想再理她，可甘然完全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她得寸进尺地靠过来，手臂挨着手臂，肩膀擦着肩膀，带着讨好的语气，却没有伸手强行掰过我的脸：“你理我一下嘛，小狗？”
我被她闹得实在有些烦躁，转过头皱起鼻子，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你真烦。汪。”
她一愣，往后退了了退，突然伸手捂住脸，双肩忍不住抖动起来，显得十分滑稽，她一定是在笑我。
我只觉得从脸颊到手臂都在发烫，等了好久，甘然终于平息了无声的笑，然后悄悄张开手指，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我。
我隐约看到眼睛下方露出的皮肤微微发红，她的声音变得细微，带着一丝感叹：“我说小狗……你也太莉莉丝了吧。”
我转过头撑着下巴，愤愤不满，却又觉得无比羞耻，如果让甘然看到，她一定又得寸进尺地取笑我，真无聊。
好在她并没有这么做。
我靠在车椅上，车窗上倒映着某个人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影子靠近了，肩膀上似乎压了一个重物，从接触面到传来的热度，她身上好闻的薰衣草香气，黑褐色的长发，被遮住的脸庞，毫无预兆的，那个词跳出来。
我吓了一跳，感觉全身都僵硬起来，却不敢转过头，窗外的晚霞似乎变得浓郁了，天气真的很好，可恶的天气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好。
我强忍着嘴角肌肉，抵抗着它向上的欲望，却不可避免地在她低头闭目的短暂时刻，轻轻笑了起来。
喜欢的东西吗，此时此刻，或许是……黄昏。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黄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