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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忘川花 18 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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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喜
转眼婚期将近,就有洪延领着织造局的针工师傅上山来送礼服。沈晏穿戴上后,那针工一量,笑道:“沈公爷近日清减了不少,许多地方都要剪裁一下,三日后才能送来合身的礼服,您多担待。”
沈晏忙道:“有劳了。”
洪延送针工出门,回来见青崖躲在院子一隅擦眼睛,心下惊疑,忙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青崖道:“谁哭了?不过是沙子迷了眼睛。”
洪延道:“你别哄我了。这几次上山来你都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今日又哭成这样,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说着就伸手来要给他擦泪。青崖将他的手一推,红了脸道:“你能帮什么忙?我是看大人今日试礼服,瘦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看得人心里难受。过几天就是帝后大婚,听说规矩特别多,仪式从早到晚都不得停。他的身子刚刚好了一点儿,这样劳累一整天,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洪延笑道:“原来是担心这个,我就说你是瞎操心。陛下就怕劳累了沈公爷,早已交代下了,大婚当日我就是公爷的贴身侍卫,随时随地安排休息的去处。你瞧,连便宜行事的御牌都赐下来了。”
青崖听说不由得转忧为喜,一双大眼睁得滚圆,瞅着那块玉面金字的腰牌看个不住。洪延拉过他的手,笑道:“你若喜欢,这几日就给你戴着。”
青崖缩回手来,红着脸啐道:“谁稀罕你的东西!”转身就往屋里去。洪延在他身后跟了几步,挠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过了三日,针工果然送来裁剪好的礼服,沈晏穿戴上,十分合身。又过数日,终于到了普天同庆的大吉之日。
寅正初刻,洪延领着礼官和仪仗来到清凉山门前,沈晏早已穿戴齐整,等在那里多时了。青崖看着他在洪延的搀扶下骑上那匹披着红缎的高头大马,忍不住走上前去道:“大人这几日都没睡好,昨晚上更未曾合过眼。倘若身子吃不消,一定要告诉洪将军,好歹歇息歇息。”
沈晏笑着点了点头,摸摸他的发髻,道:“知道了。你这几日也跟着我劳累了,早点回去补个觉吧。”
洪延望着青崖也是一笑,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公爷。”
青崖被他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只觉耳根发热,忙扭过脸去。
洪延嘿嘿一笑,牵着马往前走了。
一行人进了城后先往武定门与迎亲正使的仪仗汇合。沈晏下了马,向裕亲王朱蔺文行了礼。朱蔺玄年方十二,看相貌跟个八九岁的稚子也差不了多少。钦天监的官员见跟个孩子也说不清楚,便把种种规矩仪式的要紧处一齐交代给了副使。沈晏用心一一记下,又想了些容易明白的说法,耐心给朱蔺文解释明白。礼官见一切妥当,便请两位迎亲使重新上马,两班依仗合二为一,浩浩荡荡往皇城里来。
过了皇极门,两位迎亲使下马,步行至皇极殿。按照祖制,辰时一刻,皇帝需在此处行祭天宣制之礼。
礼官引着朱蔺文和沈晏来到丹墀东首,道:“两位请稍候。”
此时天将明未明,熹微曙光映着殿前白玉台阶,一派清冷寂寥。殿内却是灯火通明,宝座前各色祭品、文马早已摆下,只等吉时一到,便可行礼。
立等了小半个时辰,朱蔺文嚷嚷着腿酸,要坐。礼官不敢违了祖制,又不能对亲王口谕置之不理,只好拿眼去看沈晏。沈晏于是走去,温言温语哄劝一番。朱蔺文倒也十分乐意与他亲近,一面听他说些有趣的故事,一面把大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借力休息双脚。
又过了一阵,众人听得皇极门外三声响脆的静鞭砸地,知是圣驾要来了。沈晏扶着朱蔺文在丹墀一侧站好,自己稍稍锤了两下酸痛的大腿,抬袖匆匆擦了把额前虚汗,赶忙整衣垂手,笔直地肃立在旁。一队仪仗簇拥着朱蔺玄往皇极殿而来。百来个侍卫宫人众星拱月,在丹墀前方停了,只见一人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黄金冕冠,十二道垂旒则是赤朱琉璃串成,在初升旭日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那人本已是极为英挺俊美,今日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愈发神采飞扬,夺人眼眸。
朱蔺玄走完丹墀,进入皇极殿行了祭天大礼,便有明赞官请了旨,出门来向阶下道:“请正副迎亲使上殿受宣。”
沈晏忙上前一步,以目示意朱蔺文,小亲王早被他教过这行礼的章法,于是学模学样地跟着他在丹墀下三跪九拜,而后一步一步稳稳走上台阶,立于大殿门前。
殿内朱蔺玄将手一挥,宣制官颔首领命,手托早已准备好的金节与册书,一径走到门前。沈晏微侧头向朱蔺文示意,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在此跪倒,听宣制官高声宣读册封诏书。就有两个内官过来,一个将金节捧于朱蔺文,另一个人将册书捧给沈晏,如此宣制结束。
沈晏立起身来,向大殿内望了一眼。殿宇深深,人影幢幢,他想看的那个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高高的九重御座之上。
今日成婚,大喜之日,他心中必然十分欢喜。沈晏想,他既欢喜,我也当为他欢喜才是。暗暗用手按了按左胸。一颗心跳得井然有序,倒是十分安稳。沈晏松了口气,原是担心见了面,难免勾起伤怀,倘若情难自抑,要如何是好。如今看来,这规矩严苛,仪仗隆重,便是人到了眼前也隔着山海似的,倒不妨事了。
礼官赞道:“宣制礼毕,请两位使臣前往庆国公府迎凤驾入宫。”
朱蔺文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回头去看沈晏。沈晏向他点了点头,用下巴指指皇极门外,朱蔺文会意,于是学着大人模样掸掸衣袖,迈步向前。前面仪仗卫士早已重新列队齐整,引领朱蔺文和沈晏出了安泰中门,往庆国公府而去。
庆国公府离皇城不近,地处京城最南端。朱蔺文来时便请旨免去骑马,所以这时也是坐着八乘大轿代步。沈晏按照祖制仍是骑马而行。沿途虽有皇幔遮道,静鞭赶人,但仍有不少京中百姓借着高楼围观迎亲仪仗。沈晏深知事关皇家典仪,帝王颜面,是以在马上把腰背挺得笔直如松,小心翼翼地控着缰绳,不敢稍有差池。
洪延在他身后贴身护卫,知他是不惯骑射的文人,这样骑马只会更加累人,便上前去悄声问道:“此去庆国公府还要半个时辰,公爷不如也坐车吧。陛下交代过,不让您太劳累的。”
沈晏摇头道:“规矩是要这样的,不好随意就改了。没事,我不累。”
洪延见他额上渗着虚汗,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知道说不累是假的。但此时此地,也不好怎么劝,只得道:“公爷若累了便唤我,轿子就在后面候着。”
沈晏点头说“好”。
如此骑行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庆国公府。只见门前已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原来府中男丁只要有官爵的,都需着了朝服在府门外跪迎使臣。
沈晏扶着洪延的手从马上下来,背后一身的汗,脚底也发软。洪延见他踉跄,忙一把扶住了。沈晏立稳身子,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骑个马也腿软,让将军见笑了。”
洪延有些担心,道:“公爷若身子不适,尽管告诉末将,陛下让末将为您就近安排休息的地方,还让冯院丞随时接应。”
沈晏道:“陛下有心了,将军也有心了。我不过是不惯骑马罢了,无碍的。”
说着话,那边朱蔺文也已下了轿。沈晏赶忙迎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府门,来至正堂。
庆国公领衔,余下子孙数十人鱼贯而入。朱蔺文和沈晏在堂中站定,朱蔺文持金节,沈晏展开册书,轻轻嗽了一声,深吸了口气,高声将那册后诏书字正腔圆地宣读了一遍。读毕,庆国公等跪拜受礼。
就有两名礼官上前请开中门,引领这正副迎亲使入内苑为皇后行册封之礼。沈晏来至庭中,见一女子凤冠霞帔,居中婷婷而立,后面有十多个女眷亦着朝服相候。见他们进来,忙都矮身跪倒相迎。仍是迎亲正使持节,副使宣册,皇后带领众女眷跪拜谢恩。如此,册封之礼毕。
因皇后凤辇起驾仍有繁冗仪式需时进行,礼官便请正副迎亲使在府门前暂候。朱蔺文早已站得乏了,出了门来就三步跨做两步,一头钻进了八抬大轿。庆国公府豪门深户,府门的门槛甚高,沈晏进来时还不觉得如何,此时要出去却有些吃力。洪延在旁见他身子摇晃,步履蹒跚,忙上去协助。沈晏扶住他的手,使力抬腿,这才堪堪跨了出来。
洪延不由担心道:“公爷方才宣读册书太过耗力,又站了这么久,只怕很是累了。不如回程就坐轿子吧?”
沈晏摇头道:“回去是接凤辇入宫,连裕亲王都得骑马在前引路,我又怎么能坏了规矩。”
洪延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见他唇色发青,声音虚弱,着实怕他太过劳累,又要引发了旧疾就糟糕了。
沈晏也知他担心,更深恐自己体弱耽误了大事,便指了指那顶为自己准备的轿子道:“将军扶我过去坐一坐,休息片刻就不碍事了。”
洪延赶忙扶着他送进轿中坐了,一面放下轿帘,一面道:“公爷只管好生歇息,等到了时辰,末将再来唤你。”
沈晏应了声好,坐定后靠住轿壁勉强撑着身子。阖眼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觉呼吸畅顺了些,而后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倒了一粒紫色的丸药放进口里吞了。
这瓶药是昨日冯乙亲自送上山来的。冯乙那日得知他做了迎亲使,苦劝不动甩袖离开,过了多日也余怒未消,却哪里真的忍心撒手不管,于是送了这瓶药来,道:“迎亲之礼繁冗,你必不肯怠慢省略,若力有不逮时又要逞强硬撑,不知混吃些什么东西。与其如此,不如吃我这瓶玄心丹,去了最烈的两味药,加了金域血参,虽仍是折损元气换一时精力的法子,但到底好过你的那些不知死活的方子。”又咬牙切齿地嘱咐道:“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你也不许吃它!可听见了没有!”
沈晏当时连连点头,信誓旦旦说自己已无大碍。冰泉浸浴止了那心绞之症,冰火两重下的肺腑损伤总要三五月后才渐露端倪,之后可慢慢调养,也不足为惧,所以即便这一日多么劳累,应总能抵过去的。却不成想,此时迎亲之礼刚刚过半,他就已有些力不从心了。
抬手来,按在心口处。手掌下胸腔里的这颗心,缓慢、无力而有节奏地跳动着。沈晏暗暗庆幸,还好那心疾并未发作,如今撑不住的也不过就是些疲累罢了。回想起来,他也不知有多久未能一觉睡到天明了。似乎从答应了做迎亲使的那日起,便辗转难眠,多梦易醒,昨夜更是一宿未曾合过眼。今日大礼容不得半点差池,一言一行无不需要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才会这么累,歇一歇自然就无碍了。
沈晏服药之后,闭目养神。过了一阵,却仍觉四肢发软,五内发冷,才知原来竟是那冰泉浸浴落下的后遗症发作了。盖因这些时日思虑神伤,耗损了元气,而今日又累得狠了,这才诱发那寒症。他本是杏林里的好手,遇到急症倒也不慌,自袖袋中取了几枚银针出来,各刺入胸前腹下的要穴。又从瓷瓶里倒出粒玄心丹,送至口中吞下。
这么又歇了一阵,才觉得手脚有了些气力,就听外面一声金锣,应是回宫的时辰到了。沈晏忙从穴中拔出银针收回袖里,洪延已赶过来掀开了帘子,道:“皇后出府了,请公爷上马。”
沈晏扶着他的手出得轿来,只见庆国公府门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中门大开处,一顶八抬凤辇缓缓而出,覆顶的红绸喜绦在艳阳下熠熠生光。沈晏只觉得那红色亮得刺目,眼前不知怎地就现出那日凤仪楼下青草地旁一双相依相偎的人影来,身子不由得一晃。
洪延道:“公爷小心!”
沈晏定了定神,不让自己去看那华贵喜轿和那上面的龙凤呈祥,在马背上坐得稳了。
礼官高赞道:“皇后凤辇起驾入宫!”
一时鼓乐齐鸣,二十多对仪仗在前,正副迎亲使前导,引着皇后凤辇浩浩荡荡往皇城而来。
洪延骑马紧随沈晏身后,见他虽仍竭力挺直腰背,坐得端正,但到底力不从心,偶有颠簸之处,不免身子摇晃。到了近皇极门时,他人已摇摇欲坠。好在前方便是皇廷,除了轿子里的皇后外,所有人都需步行。
洪延等那鼓乐和仪仗都在皇极门前停了,赶紧跃下马去,几步跨到沈晏马旁,伸臂去接他道:“请公爷下马。”
沈晏搀着他的手臂,好容易抬了腿从马背上跨下来。洪延只觉扶在臂上的手一点体温也无,竟跟块冰也差不多了,忙问道:“公爷可是觉得冷?还是哪里不舒服?末将得了陛下御牌,不需请旨,可随时安排您休息。”
此时凤辇已过了皇极门,按着仪制,正副迎亲使当随行左右护送。那边朱蔺文下了马后已跟了过去。洪延见沈晏从袖里摸出个瓷瓶,对着嘴倒入了不知几颗丸药,生生吞下喉去,抚胸缓了一缓,才向他笑了笑道:“这迎亲使的差事就剩最后一程了,等送皇后到了坤宁宫再休息罢。将军放心,这一路走不了多远,我还撑得住。”
洪延见他吃了药,缓了一阵,脸色好转了些过来,便也不好再劝,只缀在他身后跟上了凤辇。
一路入皇极门,绕过皇极殿,中级殿,建极殿,再入乾天门,绕过乾天殿,便是坤贤门,从中门进去,凤辇终于停在了一座堂皇宫殿前,这便是坤宁宫了。
就有宫娥上前来揭开凤辇帷幕,盛装女子自轿中缓缓步出。她头戴着新娘的喜帕,左手托着一只红彤彤的苹果,右手擎着一柄碧幽幽的如意,两个命妇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跨过大殿前早已安置好的一个火盆,寓意辟邪驱祟,万福金安。
朱蔺文立在丹墀东侧,沈晏则在西侧,至此,两位迎亲使顺利将新册封的皇后迎入皇城,余下的大婚礼仪再不与他们相干了。
沈晏站在台阶下,遥望着一身锦绣吉服的女子跨进了坤宁宫的宫门。她再往前走,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到她的夫婿身边。她虽被喜帕蒙了头,可那步履稳定而从容,那身姿端庄而优雅,确实是个母仪天下的模样。
沈晏喃喃道:“阿玄,我帮你把新娘接来了,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突觉得心口猛地一刺,自知不好,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洪延在后面瞧得真切,忙上来一把扶住了沈晏,急问道:“公爷这是怎么了?心疾又犯了?”
沈晏按住胸口,勉力站稳了身子,缓了一阵,慢慢放下手来,摇头向他笑道:“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洪延松了一口气,也笑道:“可不是,总算结束了!我送公爷去太医院吧?冯院丞早交代了,如有任何不妥,即刻送公爷去他那里医治。”
沈晏想了想,道:“也好。我没什么大碍,心口有些闷罢了,让冯叔扎一针也就……”
他话没说完,忽听殿门前礼官高声道:“宣懿旨:迎亲正使裕亲王朱蔺文,副使杏林公沈晏,迎凤驾稳妥入宫,劳苦功高,特赐入坤宁宫,亲观帝后大婚之礼。”
洪延还在发愣,就有个眼细嘴尖的红袍太监“噔噔噔”地跑下阶来,向朱蔺文和沈晏施了一礼,笑道:“太后娘娘就等着二位亲使去观礼呢,二位快请上去吧。”
朱蔺文听是母后唤他进去,哪敢淘气躲懒,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登阶进了坤宁宫。那红袍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沈晏,催道:“沈公爷,您也快请吧。”
洪延扶着沈晏,分明感到他身子微颤,站都站不稳了,便忙从腰间取下御牌,向那太监道:“刁公公,陛下有口谕,如果沈公爷身子不适,末将可凭此尚方令随时中断仪式,安排公爷休息。”
刁太监眼皮也未抬,哈着腰细声笑道:“洪将军有所不知,陛下如今就和太后娘娘在一处呢。太后的懿旨便也就是陛下的谕旨,莫说奴才了,便是公爷和将军您,也不能违逆吧?再说了,能入坤宁宫观礼的哪个不是皇亲国戚?沈公爷能有此殊荣,那可是皇后和陛下天大的恩典呐!”
洪延听他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堆威胁之词,心中不由来了三分气,待要争辩,却被沈晏拦住了。
只听沈晏对那刁太监道:“公公说的是,沈晏谢太后恩典,这就随你入宫去观礼。”
洪延不由急了,拉住沈晏道:“公爷不可!您身子抱恙,现下已是过劳了,再不休息要吃不消的。”
沈晏向他摇了摇头,道:“不妨事。”他自袖袋里摸出药瓶来,仰头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入口中,吞了下去,而后把空瓶递给洪延道:“这是冯院丞给我的药,服下后便能多撑一时。请将军就在此处等我出来,莫走远了。”
洪延连忙点头道:“是!末将就在此,一步也不离开。”
刁太监早已等得不耐烦,冷笑了一声催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吉时可不等人那!沈公爷快跟奴才进去吧,陛下就等着你亲眼看他拜天地、进洞房呢!”
说着话儿就打眼色给底下的人,便有两个小太监走过来,一左一右夹着沈晏的胳膊就往阶上推。
洪延怒道:“催什么命!谁许你们对公爷这样动手动脚的?”就要挺身上来。
沈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确实是尉迟堇在催他的命。其实一直都有担忧,蔺玄力排众议给自己加官进爵,又送去皇家禁地养病,那尉迟堇眼里容不得沙子,怎会不阻挠刁难?但这大半年来,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山间,虽不能见面,却能鸿雁传书,互诉衷肠,虽不能如以往那般耳鬓厮磨,却也时时挂心,感情深笃。如此这般的交往,竟能在尉迟堇的眼皮底下相安无事,把日子过得如此舒心惬意,如何想来都觉匪夷所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妖原来就在今天。沈晏心想,大概连这迎亲使的差事都一早在尉迟堇的算计之中,才容他做了这杏林公。试问,如果今天他还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御医,又如何有资格亲手把新娘送到蔺玄的面前去呢?
这就是尉迟堇的如意算盘了,果然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沈晏转身向洪延摆摆手,让他别动,自己站稳了身,把那两个小太监推开,道:“我自己走。”
刁太监笑道:“公爷自己能走那真是再好不过,快随奴才进去吧。”
沈晏咬着牙,一手死按住心口,拖着脚一步步地跟着刁太监登上坤宁宫的长阶。
坤宁宫三门洞开,里面鼓乐声喧。红烛灿灿、花团锦簇中一双新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正向彼此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站定。
只听礼官高声赞道:“夫妻对拜!”前面引路的刁太监突然收了脚,低声笑道:“公爷抬头看看,太后娘娘特地给您留了个好位置观礼。”
沈晏明知这是尉迟堇故意要在他心口捅刀,却仍是忍不住把头抬了起来。
抬头来,果然就看见了蔺玄,他人就在几步之遥的大殿中央。离得如此之近,可蔺玄却没有看见他,此时此地,他的眼里似乎再没有别人了,因为他的面前站着他的新娘。他望着眼前凤冠霞帔的女子,眸中含情,唇角含笑,对着她认认真真地拜下身去,与天底下所有喜不自禁的新郎官别无二致。
此情此景,曾让几度梦魇,夤夜难眠,心口被挖出一个血洞,周身冷得如坠冰窟。沈晏心中道,不过意料中事罢了。如今见到,倒也不过如此而已。于是,便在这几步之遥,他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夫妻对拜,望着他笑眼盈盈,挑喜帕,携新人,共坐婚床,吃长寿面。
八对如意夫妻站在床前共唱合卺歌,喜庆圆满的歌声里,他与她互缠了手腕,喝下合卺酒。
沈晏跟着观礼的亲贵矮身下拜,恭贺帝后大婚新禧。他起身时,仍是抬了头去,静静地看着朱蔺玄,看那眉目温存,一如往昔,如今却是对着旁人。
刁太监不知何时凑到他耳边,轻笑着道:“太后让奴才告诉公爷一声,这合卺酒里加了一味特殊的药材,还是公爷当年送进宫来的,只当是公爷送陛下的新婚贺礼。”
沈晏惨白的唇角微颤,垂下眼来:“忘川花?”
刁太监笑道:“不错,所以今夜之后,陛下就会把‘沈晏’二字彻底忘了。从此往后,您就在那天禅寺里住着,莫再下山来了罢。”
沈晏点头道:“是了,太后娘娘总是思虑周全,如此就万无一失了。”
刁太监未料他竟赞起太后来,诧异之下大皱其眉。眼见着他刚才送人入宫时,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应该已是心力交瘁了。太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趁着他虚弱之时,再落些重药,必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却不料观礼至此,他却如此平静,仿佛心甘情愿来为心上人迎亲,更是真心实意来贺喜的一般。若真的让他平平安安回去,自己的差事岂不是办砸了?
于是暗暗思忖对策,正要再说些什么刺心裂肺的话来,却听沈晏道:“刁公公,你也帮我告诉太后一声,沈晏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陛下的幸福安康,除此外,别无所求。”
刁太监愣了一愣,冷笑道:“太后娘娘常对奴才说,这世上若没了沈晏,陛下就万事无忧了。”
沈晏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必如她所愿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