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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忘川花 17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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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信
沈晏在天禅寺中静养了三日,才勉强能半坐起来自己接过药来喝。又过了两日,有了点儿食欲,也能夹得动筷子吃些饭菜了。他自觉已恢复过来,便向冯乙说道:“冯叔虽得口谕来山上陪我,但身为太医院丞,久留深山总归不妥。我这里已无大碍,不如还是早些回太医院去?”
冯乙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必是怕留久了落人口舌,与朱蔺玄这个天子和他这个院丞都不利,才着急让他离开,因叹道:“你这次伤了根基,只怕很需要些时日休养。我在这里多一日,便可帮你用针石汤药多调理一日,好歹舒服些。”
沈晏听了摇了摇头,叹道:“我这病骗得了别人,冯叔还不知道么?哪里还好得了,不过拖些日子罢了。冯叔有自己的正经差事,何必为我白费力气。”
这次连番发作之后,不知折了他多少寿数,冯乙心里确实一清二楚,却听不得这样的丧气话,拉下脸斥道:“照你的意思,来这山上就是等死的了?我看着你长大,就从没见过这样没志气的时候。这清凉山乃皇家圣地,自古钟灵毓秀,又有延年益寿的泉水可供煮药,在此处静养调理,就算是拖日子也能拖得更久些。更何况你才多大,就整日萎靡不振,要生要死的!你父亲泉下有知,看怎么骂你来!”
沈晏低了头去,半晌不能言语。冯乙见他满面愧色,又想起他心里的种种苦楚,叹了口气,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和了语气道:“莫再胡思乱想了,你这病虽重,七成是心病,只要静心休养,说不定一年半载就会有起色,不用如此灰心。”
沈晏低声道:“冯叔教训得是。如今我不敢多想别的,只是担心这一次他为了我又做出这许多出格的事,而尉迟堇必不能容他如此。他是十分孝顺的人,若为此违逆了母亲,让我在这皇家精舍中住着,长此以往又会添多少烦恼和麻烦?”
冯乙听他说完,不由长叹了一声,心想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呆心思,便说道:“事已至此,你且宽心养病罢了。他乃一国之君,册封公侯,恩宠功臣,那都是他一手的安排。即便太后有异议,那也是内帷干政。他们母子间的事,你又如何管得?如今远离皇城,正是借此良机清静清静,好好休养的时候,若再胡思乱想,自寻烦恼,岂不白白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说得沈晏点头称是,只是心中仍为蔺玄担忧,不知尉迟堇会用什么手段法子为难他。尉迟堇的为人与厉害他最清楚,若违逆得她狠了,废长立幼的权势手腕也尽有的。
两人正说着话,青崖敲门进来道:“洪将军从宫里来了,在精舍门口不敢进来,问我说‘沈公爷可大安了,有封陛下的回信想给公爷过目,不知合不合适?’我也不知如何答他,所以进来问问大人呢。”
沈晏听了忙让他去请洪延进来,冯乙也觉十分诧异,他这是手持御笔亲信,如同钦差,何来“合不合适”之说。少刻,青崖回来了,却不见洪延。青崖将一封信双手递过来给沈晏,道:“洪将军说武人执兵佩剑,杀伐气太重,陛下不许他进屋扰了公爷静养,只让他在院外守着听吩咐。又说陛下的原话,这封信乃寻常私信,不是什么谕旨公文,若有力气就随便看看罢了。”
冯乙笑道:“这是人不能来,派了信使送字来了。”一面说着话儿,一面拉着青崖出门去了,留沈晏独自看信。
沈晏望着信封上的字迹微怔了少刻,才从里面抽出几张写满字的信笺来。展开来看时,见上面写道:沈兄阿晏如晤,日前接到平安书信,心中甚慰。但见卿之笔迹虚浮,盖因病中乏力之故,是以不敢即刻回书,恐你劳神阅览,实与病体不宜。然心中无一刻不挂怀想念,今日尤甚,便再忍耐不住,着人上山探视。不知身子好些了没有?那冰泉药浴可有成效?寺中三餐饮食可习惯适口?山上气候不比城中,可觉寒冷?……
如此细枝末节的生活起居,问了三两页纸,末了又说,需要什么药材饮食或其他用物,告诉洪延让他去办。最后则是再三再四地嘱咐要好好静养,不用着急回信云云。
沈晏握着那薄薄的几张信纸,反反覆覆地看了又看,心中一时紧滞,一时松快,渐渐地就把脸上用泪水打湿了。他从不知道蔺玄这般粗枝大叶的人,也能写出这样无微不至地问候,想来是真的放在了心里想了又想,念了又念,才能有这般的体贴,倒比往日相处时更添了几分用心。
他心中自也有许多话想与他说,许多问题想问他,就要去写回信。但一时又想,这样写出来,那洪延必即刻就送回皇城禁苑去了。他是个御林军的将军,出入行动怎不被人看在眼里,这样频密来往于宫廷与山间,难保不被有心人做文章。如此想着,就心中万言,也不敢立刻写信了,少不得按耐下性子,迟些日子再说。这么打定了主意,却又想到如果自己不回信,不知蔺玄会否担心他的病情,胡思乱想起来。真是一时一个想法,一时一个主意,好不左右为难。这么挣扎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等了三天,才让青崖将回信给了洪延带回宫里去了。
信送出去了,心里就开始记数着日子,盼那回信早至,却又担心来得太快,遭人猜疑。如此瞻前顾后,反复不定的思量更添折磨,日日望着门口,又日日告诉自己不要这般期望。又过了三四日,洪延果然又来了,青崖接过他手里的信,喜滋滋地道谢:“洪大哥,辛苦啦!”洪延耳根一热,挠挠头憨笑,没言语。
回信还是满满几页纸,将沈晏信中的疑问一一做了答复,言道这次册封他为杏林公虽是破格违制之举,但因救治圣躬的功勋,所以亦是情理之中的恩宠,是以朝中并无议论。太后知道了也无一言半语指责,所以让他尽管安心在天禅寺中养病。而后又细细询问他的日常起居,衣食用度,因怕他不肯添麻烦委屈自己,所以自作安排让洪延送了一车宫中名贵药材放在寺中,以备不时之需。
信末,朱蔺玄写道:“阿晏,御书房的院中翠竹成荫,时在窗前摇曳,风声如涛,夜里连绵似海。珠镜殿后的苦楝树早已开过又谢了,可惜今年你没有见到。昨日我在树下练剑,没有紫色的花雨相伴,到底有些索然无味。阿晏,山中气候如何?有无翠竹?有无苦楝?那苦楝还开花吗?”
许是因为这几句问,沈晏过了没几日便让青崖扶着自己下床来试着走走。走没几步,因心跳得厉害,只得还是坐下歇息,然后再走。身子虽仍是虚弱,不过总算是能起得了身了,且能在院子里坐着看一会儿风景。他在之后的回信里便把所见的山寺初秋景色用水墨丹青画了出来给蔺玄看,寺前山竹,寺后苦楝,历历在目,栩栩如生。还画了一株冰泉洞边的忘川花,那是精神好时,青崖用木轮椅推着他四处游山时所寻到的。
忘川花制药的方子是沈家的祖传秘方,但它生长之地却只有在皇家圣地的清凉山才能找到。沈晏也是第一次看见还长在泥土里的那株小花苗,青嫩细小,毫不起眼,只有顶上艳得滴血的那一点红让有心人记得它的与众不同。
朱蔺玄的回信里也多了许多东西,一片竹叶,一瓣荷花,一袋新茶,一枝红梅……夏尽秋来初冬至,就如此三五日一封来鸿,又三五日一封去燕,不觉已来这山中古寺过了小半年之久。
冯乙待在寺中照顾沈晏,直到他自个儿能在山径中从容散步后才彻底放下心来,于是下山仍回太医院里供职,留下小仆青崖在寺里照顾起居。此后他一个月里总要上山三五回,为沈晏把脉调理,也带些宫里朝中的消息,或几本市面的新书给他解闷。
眼看着沈晏身体渐渐恢复,冯乙老怀甚慰,心想这果然心病还要心药医,他在山上世外桃源之地,无琐事俗务扰怀,有山泉清风为伴,更兼鸿雁传书,字字熨贴,总算过上了几个月的惬意舒心的日子。也不过只弱冠刚过的年纪,身子到底年轻,日子有了盼头,自然慢慢就补充了元气,将此前的种种伤损渐渐地就调养回转了过来。
只有一件仍然棘手,每每把脉后,都要郑重嘱咐道:“你这心绞乃先天弱症,又被狠激过两次,比普通心力不足的人更凶险了几分。即便如今看着似常人般能行走自如,到底容易气喘胸闷,走快了,或劳累了,都是大忌,再发作起来就难说了。所以,凡事慢慢来,那医书也少看些,多歇息精神,闲坐半日,就最好了。”
沈晏被他一个长辈照顾陪伴自己这么多日子,害他劳心劳力,还担惊受怕,心中着实有愧,自己深感不安,所以只要有所吩咐,言无不从的,具有一一照办,点头称是。
冯乙见他不似先前固执难劝,终于晓得了放宽心怀,保重身体,不由愈发欣慰。这一老一小,再加上一个孩子青崖,时常在山中闲坐,品时令之茗,赏当季之景,数月匆匆而过,日子过得倒也十分清静闲逸。
这一日冯乙照例来寺中小住,给沈晏把完脉后见一切安好,就要下山回去。正巧碰见洪延带了宫里的信上来。冯乙想起一事,将洪延拉住了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将军可否帮忙?”
洪延叉手笑道:“院丞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末将去做。”
冯乙将他又往院外拉远了些,才笑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见将军有时跟青崖那孩子闲聊说笑,他一个小孩子不懂得轻重,回头不清不楚地乱说一通就不好了。所以朝中宫里的事,将军还是不提得好。”
洪延听这话音有些蹊跷,稍作沉吟,直率问道:“院丞说的可是陛下即将于下月中大婚的事么?”
冯乙见他也是个明白人,就不再含糊其辞的绕圈子,点头直言道:“正是。此事虽天下皆闻,但这山寺僻远,尚不知喜讯。将军只当帮我一个忙,别扰了此间清静罢。”
洪延虽觉奇怪,但因朱蔺玄交代过,凡是这山上的事,不问缘由,尽需遵从,他想来这嘱咐也是与病人休养有关,于是应诺道:“帝后大婚本是天下人都能沾沾喜气的大事。不过院丞既然如此说,我再不会多嘴的。
冯乙作揖道谢,两人就此别过,冯乙自下山去了。
回到京城,沿路市井繁华,与那清幽静谧的清凉山上仿佛是另一个天地。帝后大婚在即,各处坊市都已张灯结彩,六部衙门也都装饰一新,官道上时不时可见置办采买的车队来往皇城内外,朝野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热闹得仿若过节一般。
冯乙眼见这满城喧嚣喜庆,心中叹道,还好沈晏人在深山,眼不见,自心不烦了,不然又要如何挨得住?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这天午后,冯乙安排好院务,让小厮备好了车正准备上清凉山去,外头忽有人来报:“有位宫里的将军求见院丞。”
冯乙还在纳闷是哪一位将军会来求见自己,却见是洪延被领了进门,抱拳笑道:“末将来得冒昧,院丞莫怪。”
冯乙忙也笑着还礼:“原来是洪将军,稀客稀客,快请坐。来啊,上茶。”
洪延一摆手,笑道:“院丞不必客气了。末将此来就是向院丞讨几件东西,得了之后即刻就要回去办差去了。”
冯乙奇道:“将军向我讨什么?我这里除了药,哪里还有其他的物什能让将军派上用场?”
洪延哈哈大笑道:“院丞说笑了,自然不是来讨药的。其实是想要一套沈公爷的官服。末将想,沈公爷人虽在山上,但官服大概仍留在往日住的小医庐里不会带去,所以就来碰碰运气,看猜得对不对。”
冯乙听了不由更加奇怪,问道:“将军要他官服做什么?”
洪延笑道:“织造局要为沈公爷赶制迎亲用的吉服,陛下让他们先用官服的尺寸做一套出来,带上山去试穿了,再重新裁剪得宜,这样便不用去叨扰公爷两次了。”
冯乙吃了一大惊,忙问:“你说什么?什么吉服?”
洪延也奇了,道:“迎亲副使的吉服啊。怎么,院丞还不晓得?陛下与太后娘娘商议之后,点了杏林公沈晏做大婚当日的迎亲副使,辅佐正使裕亲王一同去接皇后鸾驾入宫行礼。”
冯乙大骇道:“这是从何说起!他一个病人,如何能去迎亲!”
洪延满面讶色,道:“沈公爷不是已经大好了?末将近日入山见他气色精神都很好。”
冯乙跺脚道:“他即便是痊愈了,也不能当这个差!这是什么时候的旨意?下诏了没有?不行,我找陛下说一说去……”
洪延伸手将冯乙拽住,蹙眉道:“院丞这是怎么了,竟慌成这样?末将听陛下说,这是问过沈公爷才定下的人选,且沈公爷上次回信来说,身子已无大碍,很乐意担当副使一职。所以那任命的诏书早发下去了,院丞竟没听闻么?”
冯乙听得一愣,连连又是跺脚道:“这是怎么说!何苦来!等我去问他再做道理。”急急就往门外而去。
洪延急得在后头大叫道:“院丞,那沈公爷的官服……”却哪里还有冯乙的影子,早上了车直往清凉山上去了。洪延怔立了半晌,心中啧啧称奇,心道这冯院丞向来老成持重,竟也能慌成如此这般。又想他人虽不在,沈晏的官服应该还在小医庐里的,横竖皇命在身,只找太医院管事去开了门取来用便是了。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冯乙一路催着车夫赶路,那马儿奔驰如飞,不久便抵达了天禅寺。冯乙疾往精舍来找沈晏,却见青崖独自一人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初春时分,宫里已开遍了黄色的迎春和粉红的樱桃,然而此处深山古寺的,仍自春寒料峭,百木寥落。那小仆正在暖阳下舒服地眯眼打盹儿,冷不防一阵疾风从旁边刮过,身后屋门被“彭”一声用力推开。
门内却没人,冯乙立刻冲出门来,差点被赶过来的青崖撞个满怀。那小仆被他一把抓住了问道:“沈晏人呢?”
青崖从未见他如此面目狰狞,吓得一个哆嗦:“大、大人去、去了冰洞。”
冯乙喝问道:“他去冰洞作甚?”
青崖战战兢兢答道:“大人在古医书里查到一个法子,说用冰泉浸浴全身能减缓心速,治疗心疾。他试了两天,效果很好,爬山走路都不喘不咳了,心绞也没发作,于是今日又去冰洞疗治去了。”
冯乙把个眉头越拧越紧,咬牙道:“这又是哪里找来的杀鸡取卵的法子!简直胡闹!”说罢就往山里去。青崖听这话音不对,也担心起来,赶忙跟了过去。
那千年冰洞离精舍倒也不远,一条山径走到头,再穿过一片梅林,到了山崖底下便是。洞口颇为宽大,有袅袅白雾从里面飘荡出来,却是那冰泉的寒气所至。青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起自己的肩膀道:“好冷!”
冯乙几步跨了进去,走过一条不长的甬道,就到了洞的中央,果见靠着雪白石壁处有一潭碧泉,不过十尺见方。水面上白雾缭绕,阵阵寒气在洞中涌动,崖壁上凝结着串串冰晶。青崖跟着进来,忍不住牙齿打战,哆哆嗦嗦道:“大人怎会在这么冷的地方疗治?难怪他不许我跟着过来,这可真是要冻死我了!”
其实冯乙也被那寒气逼得浑身刺骨疼痛,心中更加肯定沈晏用来疗病的法子不妥。他四周围望了望,这冰洞不大,除了冰泉外也去他物,却怎不见沈晏。不由忍着寒冷又往里走了几步,终于见那泉水的白雾里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个人影。
冯乙唤道:“沈晏!”
那人影大半个身子都浸入冰水里,只留个脖颈和头在外头。冯乙见他动也不动,又唤道:“沈晏,你快出来!这冰泉凝千年寒气,入体不融,即便能够镇痛缓疾,也只是一时之效,后患却无穷。你体弱气亏,哪里经得住?还不赶快出来!”
白雾里的人影仍旧一动不动,更不答言。
青崖忍不住拉住冯乙的袖子,带着哭腔问道:“大人不会被冻晕了?可他前几天过来都没事的,身子还好了许多。”
冯乙又唤了几声,总不见他答。青崖也急了,顾不得寒冷,道:“我去把大人拉出来吧,外头都这么冷,水里更不得了,把人冻死了也是有的。”
说着就要上去,却被冯乙一把拉住了。冯乙沉吟一刻,问道:“他进来之前,可有服用什么汤药不曾?”
青崖点头道:“有的。大人说是辅助冰泉疗效的汤药,叫什么‘炙腑剂’,药材还是我去山上采来的。”
冯乙道:“难怪。服了炙腑剂,才能抵住寒气浸进这冰泉里。再用修禅的心法在此打坐,才能在这刺骨寒气中待上半个时辰治疗心疾。唉……这是何苦,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青崖见冯乙长叹几声,转头就往外走,急忙忙地赶过去,问道:“院丞怎么走了?大人怎么办?”
冯乙道:“此刻他入了定,唤不醒的。等回来了我再来问他!”
青崖见他满脸愠怒,不敢再多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往精舍去了。
沈晏盘膝坐在冰泉水中。方才冯乙和青崖的话,他一个字也未曾听见。炙腑剂的余热在彻骨冰寒中一点点地消融,他只觉身子越来越冷,直到再也忍受不住,才从泉水里立起身来。扶着石壁缓缓挪到洞外,换下湿衣,抹干了头发,休息了片刻,才一步步地往精舍里回。
浸浴冰泉已三次了,心绞再没发作过,这疗效果然是好的。还有半个月就是大婚之期,只需再坚持三四次,就能把那个大日子给平安度过去。
这么想着,心里安稳,脚步便也轻快起来。走至院内,抬眼便见青崖小心翼翼地在廊下候着,门半开着,屋里坐着有人。他这里除了宫里的信使,就只有冯乙一个人常来,洪延才刚送了信回去没两天。
进去一看,果然是冯乙,沈晏忙作揖道:“冯叔来了。”
冯乙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铁青,只“哼”了一声。
沈晏见这光景是气恼到极处的模样,心中惴惴,向青崖道:“冯叔何时来的,你怎么不倒茶?”
青崖赶忙斟了热茶进来,道:“院丞下午便来了,还去了冰洞看望大人。”
沈晏听说便明白了,挥挥手让那孩子出去,自己过来斟了杯茶,亲手捧与冯乙,笑道:“冯叔喝口茶消消气,总是小侄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就不值了。”
冯乙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还晓得劝我顾惜身子,你自己的身子就可随意拿来糟蹋作践!”
沈晏陪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侄岂敢随意糟蹋作践。”
冯乙道:“那你为何行那冰泉浸浴之法,岂不知治标不治本,到头来寒气入骨,天不永年!”
沈晏笑道:“原来冯叔是为这个。其实我找到一个古方,在炙腑剂中加入舍身草入药,服下后再针灸关元、气海、涌泉三穴激发阳气,而后再去冰泉浸浴,便可取其功效而不让寒气侵害脏腑。”
冯乙从未听过这种药方,但他所读医书不如沈晏庞杂,一时之间也难辨真伪。他思忖一刻,脸色愈发难看,道:“即便如此,你的心疾乃本源胎气所生,要想痊愈,需得固本养元,慢慢调理才是正途。如此急功近利,有百害而无一利!你老实告诉我,为何定要用此险方?”
沈晏道:“小侄不过就是想早日痊愈罢了。其实此方也并不凶险,不过就是冰洞里面有些冷罢了。”
冯乙冷笑一声道:“你还要糊弄我!这炙腑剂加舍身草乃炽烈之阳,冰泉水又是极寒之阴,冰火两重加诸一身,若是身康体健的人自然不凶险,但你久病之身,哪里受得了!你如此做,不过是应了那迎亲副使的差事,大婚那日繁文缛节不知凡几,你怕自己犯了心绞会误事,所以就不知死活地用这法子将那心疾暂时压制住。沈晏,你是疯了不成!他大婚娶妻,你心里不好受,该当避之不及,怎可反去做那迎亲使?你这是中了什么邪?还是吃错了什么糊涂药!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沈晏被他一顿数落,句句属实,也字字诛心,他无言以答,不由得垂下头去。
冯乙见他如此,知道自己猜得全中,不由更加气恼,恨声道:“你说!今日你不把事情说明白,我拼着老命不要,也定要去请陛下收回诏命,绝不让你去做他这个迎亲使!”
沈晏听他这样发急发狠,心中又是感念又是惭愧,双膝一屈“噗通”跪倒在地。
冯乙吓了一跳,站起身来道:“你这是干什么!”
沈晏哽咽道:“冯叔息怒。您年纪大了,为医治小侄已不知耗费多少心神气力,如今再因小侄气坏了身子,那小侄真该死了。”
冯乙瞪了他半晌,终于重新坐了下来,长叹一声道:“你既知道我辛辛苦苦护着你周全,怎就不知道自己保全自己呢!地上凉,还不快起来,小心又要勾起旧疾来。”
沈晏道:“小侄请冯叔成全。”
冯乙盯着他一张雪白消瘦的脸孔,心里十分难受,道:“你让我成全你什么?去帮他迎娶皇后么?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与别人行礼成婚,洞房花烛么!”
沈晏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是。”
冯乙鼻头发酸,摇头道:“你到底图什么?非得如此作践自己!”
沈晏也摇了摇头,笑道:“我不图什么,也不是作践自己。他那日来信说大婚在即,身边没一个亲近的人可供依仗,只一个弟弟年纪尚幼,去迎娶新人也没人帮扶。就问我身子可好些了,心里头只想着要是有我这样的兄弟、朋友在身边就好了。婚姻嫁娶这样喜庆重大的事,只一个人承受就太重了,无论欢喜犯难,总想有个人分担才好。冯叔,他即便把我忘了,如今也仍是将我当最好的朋友,当自己的亲兄弟。他的大日子,我又怎好不在呢?又怎好不帮着他把事情办好呢?”
他抬袖拭了一下眼睛,又道:“冯叔,我的心绞之症未必就能痊愈,若哪天发作起来,也不好说的。我心里头也没别的念想,就只盼他此后余生都能无病无灾,安安乐乐的。既然我跟他没缘,那他找到能够一起白头偕老的人也是好的。只要他欢喜平安,我也就知足了。所以,去帮他迎娶有缘人也不算什么,就是成全我的一片心罢了。”
冯乙听他把这一番缘由娓娓道来,听在耳中,心中百味杂陈,目中也滴下泪来。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到底又长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自己的命自己选,就算你生父在此,又能说什么呢?罢罢罢。”
说罢,起身推门而出,一径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