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神》鹿云笙

43、画舫东时洛水清（四）

　　月婆闻言收了人足，变作鹿的样子朝帝休洞飞去。

　　约素忙使了个眼神儿，几万鬼兵列阵拦住她。

　　柳疾皱眉：“阿素怎么也要与孤作对？难不成，是这阴官不想做了？”

　　约素冷笑了声：“早就不想做了。”

　　“糊涂东西。”

　　柳疾抬手轻轻一挥，虽相隔甚远也没挨着，约素脸上却落了个红肿的巴掌印。

　　柳疾朝她边走边道：“我信任你，器重你，命你掌八荒卷阴阳盏，将冥府托给你操持，都是为了让你今日同我唱反调的？”

　　“吃里扒外。”她又扇了一巴掌。

　　“做了天尊你了不起......”洛檀青见状正欲上前理论，却被约素攥着手腕拽回去，“了不起吗？”

　　约素眼神示意无常保护好洛檀青，自己越过一排鬼兵上前，与柳疾面对面。冷哼了声，反问道：“器重我？”

　　约素翻出八荒卷拿在手上，一掌便能攒住的卷轴，不晓得写了多少谎话。

　　“这八荒卷，皆是你手下的史官所写，真假莫辨，常令后人分不清是非黑白对错，不知因此判了多少冤案。”

　　祁厌的断情蛊头回发作，也是因为读了八荒卷。可约素担心说了真相之后，祁厌会遭天劫反噬，便一直瞒着。

　　“这东西害人不浅，不若全都撕了。”约素使了个力气一震，八荒卷碎成一堆废纸。

　　柳疾表情却未有变化。

　　一卷撕了无妨，她殿里多的是。再不成，令史官重抄几份也好。

　　可当约素拿出阴阳盏时，柳疾面上却有所松动。

　　约素捧着灯盏，琉璃罩里闪着红蓝交织的光，不晓得装了多少人的妄念。

　　“你命我掌管阴阳盏，说要给人一条生路，实则皆为你一己之私。这灯盏里装的贪念越多，你天尊娘娘的法力便越强，是也不是？”

　　鹊山的澄儿和洛姬，瑞州的柳祀凰、辛吾，令萱和胤希，甚至从前的禹菁大人禹舟蘅，加上世间数万慕名交易的肉体凡胎，都被阴阳盏揉了心事，装进那琉璃罩子里。

　　“那是凡人可怜，动了贪念，干我何事？”柳疾急切辩驳。

　　“娘娘不认？那不若砸了好。”柳疾抬手欲拦，那灯盏却已被摔成了渣滓。

　　处理完这两件事，约素眼光落在柳疾身上：“还有，天尊娘娘。”

　　“你乃三界一等神，八荒卷写了无数功绩，庙里也属你香火最多。如此受人敬重，做的却是夺人所爱之事。这些事，八荒卷未写，我亦替你瞒着，旁人不知，你便当做不曾发生吗？”

　　“我从前尊你敬你，你不会觉着受之有愧吗？又或者，大人无脸无皮？”

　　言至此，约素轻笑着摇头。

　　一席话听呆了一旁的洛檀青，本想拉她劝她，却听她话里不无道理。娇艳艳的嘴巴张了张，终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今日我撕了八荒卷，砸了阴阳盏，便是要同你争个对错。这世间公道，在于法理，不在于个人。”

　　趁这边气氛凝重，宋流霜拉着祁烟便要借机溜了，刚迈出半步，手脚忽而直愣愣僵在原地。

　　几人视线自逃跑的二人身上回到柳疾身上，只见她额心收了道银光，正是那银光将二人定住的。

　　柳疾牵起一边嘴角，云淡风轻道：“阿素今日十分敢说。”

　　“既然你等方才听了许多不该听的，那么，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落地，天忽而阴下来，天侧黑压压列了一片天兵，柳疾抬抬手命令道：“去。”

　　黑云应声朝众人压来，鬼兵见状上前应战。

　　不知天尊此行带了多少精锐，约素的调兵令仅能调来五万鬼兵，眼见无常招架不住，约素按下狂跳的心脏，跃身跳到范成素面前，替她挡过一剑。

　　“去帮禹姑娘。”约素偏头同范成素交代了声。

　　视线自范成素身上收回来，约素定睛，却见面前天兵盔甲下面一双眼十分熟悉。

　　对方似也认出她了，出招时极有分寸，约素试探叫到：“阿星？”

　　那姑娘眉心一动，转而跃身去对付禹舟蘅。

　　约素见状，视线在人群中缓慢一扫，众人打得卖力，却都好似有意避开她，只往禹舟蘅那边去。

　　再一瞧，多半都是熟悉面庞。

　　约素于是自交阵中跳出，稳了稳身形，高声道：“今日应战的，都是同在天界共事的姑娘，纵然时间有长短，你们未能看清天尊面下何等虚伪。可只听她方才一番话，诸位心里还无判断吗？”

　　话音落下，天兵虽未直接收手，可出招时生了犹疑。

　　“尔等的心肠都是秋草吗？约素区区几句话，便能将你们策反了？”

　　这秋草似的三五分犹疑，同对天尊的畏惧比起来，不足挂齿。

　　月鹿到底是吃神仙饭长大的，平日在天虞不显山不露水，变作鹿的模样巨口张开，一排冷刀似的獠牙，鼻孔升起热而酸的白雾，朝禹舟蘅猛扑过来。

　　禹舟蘅御水作剑抵在胸前，月鹿似巨石一样压上来，鼻息生猛地打在她脸上，身下的石板地碎裂开，禹舟蘅往下陷了几寸。

　　“禹舟蘅！”

　　禹舟蘅偏脸，见洛檀青扯着香风朝月鹿打去，毒气在它脸上漫开，月鹿抬起前蹄捂着脸，万分痛苦地搓了搓。

　　禹舟蘅趁势翻了个身，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祁烟立马从宋流霜身后跑来看她，颤着嗓子呜咽：“舟儿姐姐，天尊是因冥渊拉我出黄泉，才借机挑事的吗？”

　　“你胡说什么！”宋流霜猛地将她拉回来。

　　祁烟拨开宋流霜，执拗道：“姐姐，我从来没想重新活过，死了便是死了，我们现在就去把冥渊叫醒，将我重新送回黄泉，这样天尊娘娘就会放过我们了，是不是？”

　　祁烟话未说完，一天兵执剑砍来，禹舟蘅攥着祁烟的手腕用力一扯，躲过后将她交给宋流霜：“看好她。”

　　转眼却见洛檀青被月鹿踹开，后背狠狠磕在石壁上，吐了口殷红的血沫。

　　“洛儿！”

　　眼看月鹿正要抬脚踩上去，范成素正巧赶来，执剑朝月鹿劈下，月鹿曲腿一滚，一抹黑烟之后变作月婆的样子。

　　禹舟蘅腾空又落地，将洛檀青揽在怀里瞧了眼，分明是看着二人长大的婆婆，出手竟一点情面不留。

　　“月婆，你究竟何时来我天虞的？”禹舟蘅问。

　　月婆冷哼一声：“自天虞立派，你师尊拾你回来，再到北湾大火，冥渊同你初遇，均是娘娘一手安排。你猜，我何时去的天虞？”

　　禹舟蘅头皮麻了一阵，眼皮一鼓一鼓，拼力将洛檀青往里一推，月鹿再次化形朝她踏来，带起的飞尘迷了她的眼睛。

　　禹舟蘅咬牙跃起，执剑朝月鹿刺去，人难敌神，月鹿胸脯硬似钢盔。一声兽鸣，泰山似的朝禹舟蘅压来，剑碎了，连她一向好用的水将军也被月鹿一足踩在脚下。禹舟蘅眼皮越来越沉，肋骨几乎要被折断，重压之下，留给她呼吸的余地也越来越少。

　　她轻轻闭上眼，想起在六盘山被姑获压在爪下的情形，一样无助，一样难堪，离死亡咫尺之距。那时有汀儿救她，但这回没有了。

　　“禹菁大人——”

　　就快没了意识的时候，耳侧响起一声清音，约素不知何时将她的玉葫芦拿在手里，一面执剑刺向月鹿的前腿，一面将玉葫芦抛向她。

　　“唤神玺！”

　　月鹿泄力，禹舟蘅两手沾满血，本能地将玉葫芦接住。

　　什么神玺？

　　什么意思？禹舟蘅还未反应过来，玉葫芦却突然闪起金光，她心里莫名响起一个幽远而沉重的声音——

　　“南北山断，阴阳恒长。

　　天地气尽，死生无量。

　　三魂为牵，七魄为引。”

　　禹舟蘅将玉葫芦往半空一抛，捻着兰花指启唇——

　　“神玺破天，众神归位！”

　　四下安静几秒，而后便是山崩地裂的动静。脚下的北山快速震动起来，响声似要将人的耳膜震碎，宋流霜同祁烟缩在一起捂着耳朵，洛檀青靠着石壁，万分痛苦地扶着脑袋，朝身前的约素喊道：“你给她什么了！”

　　约素尽力稳了稳身形，道：“北山神玺。”

　　疾风肆虐，四面八方崩着碎石，地动山摇将众人晃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时倒不分神鬼了，地上众人相互搀扶着，翻江倒海吐着酸水儿。

　　少顷，忽见四下升腾无数金光，聚在半空变作成百个人形，好似镀了佛光的神仙。禹舟蘅仍撑着念咒的模样，却觉身体轻飘飘的，一睁眼竟悬在半空，四面被那群神仙围住。

　　禹舟蘅太阳穴一鼓，却见众神朝她俯首，恭敬道：“恭迎上神。”

　　上神……

　　约素提醒道：“还缺一位。”

　　“什么？”

　　禹舟蘅视线落到约素身上，却见帝休洞正上方漫起一层金光，同方才的众神一样，逐渐聚拢起来，汇成祁厌的模样。

　　虚影拿了柄长枪，踩着洒金朝她走来，屈膝跪拜道：“冥渊，恭迎上神。”

　　她便是冥渊。

　　“汀儿？”禹舟蘅立时红了眼，眉心微不可闻地动了动，正想伸手抱她，却见那位冥渊眼神空泛，似不认得她。

　　“她不是祁厌。”约素打断道。禹舟蘅自然知晓她非祁厌，于是咽了咽喉咙吞下情绪。

　　冥渊撑着长枪枪杆起身，解下脖子上的囚煞锁往空中一抛，高呼道：“急急如律令！破！”

　　山间地底腾跃起无数人影，似鬼又非鬼，似仙又非仙，脚上挂着半截镣铐。

　　“北山冤魂听令，反！”

　　话音落地，一众冤魂跟着冥渊向柳疾飞去。

　　禹舟蘅恍然大悟，祁玉当年留给她的囚煞锁，一来为压制冥渊心魂，二来为锁住北山冤魂。天尊虚伪，八荒卷判了许多错案，枉死神仙众多，却都不是天尊的对手。祁玉定是早就料到这么一天，才留了囚煞锁给她，好让她万一遇上麻烦，能唤醒北山冤魂与天尊抗衡。

　　禹舟蘅是这么想的。

　　一众天兵鬼兵早就被震得没了力气，月鹿也蔫巴巴瘫在地上，冥渊悬着长柄，以劈风的速度朝柳疾砍去，周围树木被震得朝两侧歪斜，众人亦飞出去三五米。

　　冥渊枪刃刚要触到柳疾，却见其身后生出一双赤羽将她裹住，长枪同赤羽相撞，二者皆被弹开。

　　冥渊落地站定，抬头见柳疾身后走出一只六足的鸡。

　　眉心闪过一道光，冥渊歪了歪脑袋，冷声道：“去死。”

　　冥渊应声劈去，沙尘四起，巨大的动静令众人睁不开眼，隐约瞧见几道金光纠缠得不可开交，天地辨不清界限似的混沌在一起，沙石逐渐堵住耳朵，灰尘糊的张不开嘴巴。

　　“汀儿！”禹舟蘅嘶吼一声，随后便被四起的流沙灌了。

　　禹舟蘅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耳朵鼻子都无知觉，眼皮被沙尘粘在一起，听不到，看不见，张不开嘴巴，活像个有意识的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周围境况怎样，勉力喊了几声祁烟的名字，始终出不了声。

　　半刻，眼睛好似睁得开了，起初仅能抬起一半，她使了使力气才能完全睁开。眼前仍是混沌一片，抬手仅能瞧见五指。

　　她扇了扇面前的尘土，往前迈去。

　　去找冥渊。

　　她虽知那冥渊不是祁厌，却想将前世写下的误会亲笔改过。

　　只见面前隐约有个金色的虚影，禹舟蘅踩着洒金小跑过去，拨开云雾，却看见冥渊对面站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执剑对着冥渊，剑刃同冥渊只有半寸距离。

　　“别！”禹舟蘅抬手制止，却晚了一步。

　　冥渊应声倒地，也未挣扎，嘴角挂着一抹笑便死了。

　　禹舟蘅心里轰然一响，这便是那八荒卷里写的禹菁诱杀冥渊吗？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禹舟蘅盯着那个同自己长相一样禹菁，禹菁面上温柔却诡异。片刻，她五官融化了似的变了模样，再一瞧，那不是禹菁，而是天尊。

　　禹舟蘅张了张嘴正欲问清楚，眼前却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抬脚走了几步，同样的画面，场景变成一个寝宫。

　　禹菁躺在床上，面庞苍白发青，葱白的胳膊晾在外面，上头几道可怖的血痕。

　　天尊轻声走来，先是替她擦了擦虚汗，而后捏了个决，将自己的心魂与她交换，变作禹菁的样子，执剑走了出去。

　　禹舟蘅心跳得飞快，追了几步想要叫住天尊，却知眼前只是虚影，她改变不了什么。

　　追出去的这几步似乎动静有些大，周围的云雾被踏得散了散，周围没有刚才那样模糊了。

　　禹舟蘅环顾一周，发觉面前是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殿上坐着一位青丝如瀑的姑娘，肩背纤薄温柔，仔细辨认一番竟是约素。

　　禹舟蘅只见过白发的约素，头一回见她青丝，还有些眼生。

　　禹菁一身素衣跪在殿前，约素似是在审她。

　　“神司明鉴！冥渊本性不坏，皆因下官管教不力，放任其肆意妄为。过错在我，请神司责罚。”

　　“那便罚你八十一道打神鞭，”约素抬指捻了片木牌扔在地上：“受刑去罢。”

　　话音落地，四下飘进来几个天兵将禹菁押送出去。

　　禹舟蘅心里“咯噔”一下，发觉方才的场景似能连接起来。

　　约素罚了禹菁打神鞭，天尊趁她虚弱之时占了她的心魂，变作禹菁的样子，诱杀冥渊。

　　这便是真相吗？

　　禹舟蘅后背生了曾冷汗，她想知道更多，于是接着往前走，可前头只剩下一片虚无，前世的画面没有了，就连方才打斗的动静也没有了。

　　禹舟蘅心里一阵慌，不自觉小跑了几步，可双膝越发虚软，逐渐下沉，一寸一寸淹在白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