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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画舫东时洛水清(三) ...

  •   宋流霜面上一慌:“都来了?

      而后使了把力气起身,牛血往半空一泼,道:“那便一起上。”

      她心知自己打不过面前这帮人,但拖个一时半刻也成。这些时间,足够冥渊将她的阿悦带回来了。

      禹舟蘅见来了人,回头同洛檀青道:“帮我挡一挡,我进去找汀儿。”

      洛檀青同约素还答,却见成群的帝休如蝗虫过境一般将二人围起来,洛檀青几次三番想要挣脱,均无效果。

      约素于是捏了个诀唤无常出来,又递上个铜牌似的玩意儿,耳语道:“速去冥府调兵来北山,再将八荒卷拿来。”

      二鬼同声道:“是。”

      宋流霜本就无意杀人,因此也未伺机动手,只在一旁一刻不停地泼牛血,一面留心着帝休洞里的动静。

      少倾,无常带着几万鬼兵飘过来,宋流霜正欲挥血应对,却见帝洞口闪过一道银光。

      宋流霜眼神一亮:“成了!”

      抬手收了牛血,黑云似的帝休霎时散开,几人稍稍愣了一下,便前后脚往帝休洞去,留下无常带着几万精兵立在原地。

      约素使了个眼色,谢无约向下命令道:“按兵不动。”

      几人走近时,洞口的银光灭了,里面走出个眼熟的姑娘。

      “阿悦!”宋流霜噙着泪跑过去,将姑娘牢牢抱在怀里。

      禹舟蘅亦看直了眼,皱眉与洛檀青对视一眼,试探叫道:“祁烟?”

      “......”

      祁烟被宋流霜搂在怀里,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个熟悉的声音。抬眼看清后,瞳孔缩了缩:“舟儿姐姐。”

      祁烟死于十六岁,因此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她穿着下葬时的寿衣,一身素色干净文雅,面上挂着入殓时禹舟蘅亲手绘的胭脂。

      禹舟蘅下巴僵了似的张张合合:“你......”

      宋流霜见状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红着眼眶冲禹舟蘅吼道:“她不是祁烟,她是陶悦!是我的阿悦。”

      “你们这回休想带她走,我不放人。”

      奇怪,向来阴险凶狠的宋流霜,今儿说话竟似个孩子。

      祁烟隐约猜到来龙去脉了,她牵了牵嘴角,抬手轻抚宋流霜的后背:“小霜别急,阔别良久,不想同我说说话么?”

      宋流霜闻言,敛住龇牙咧嘴的架势,回身同祁烟对上:“有什么话,等我打跑她们再说,不成吗?”

      祁烟听完却笑了。

      宋流霜现在虽高她半头,心性却还同从前在北湾村一样,那时她还不是如今这副凶狠模样。

      天佑七年,宋流霜六岁。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人间好似要火被烧出个窟窿。午饭后,宋流霜趟在树底下的藤椅上摇摇晃晃,横竖睡不着,便向阿娘讨了几文钱,说要上街买西瓜,回来泡到井水里湃一湃。

      卖瓜的不大远,不过他们家卖的贵,宋流霜于是绕了绕路,打算去城东李大娘家买。

      不过那几文钱最后也没花出去。

      城东口儿的小巷不缺热闹,由于这里租金便宜,南来北往商人大都聚在这儿。

      宋流霜个头矮,挤在人群中央窜来窜去,顺着人缝探了探,却见墙脚坐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

      小丫头可巧也抬了头,正好与她对上眼。

      宋流霜晃着胳膊挤出去,与她一同坐下,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这衣裳干净得很,哪儿裁的?贵不贵?”

      小丫头眨眨眼,不讲话。

      宋流霜忽觉自己冒犯,于是清清嗓介绍道:“我叫宋流霜,家住村西头儿,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小丫头眉眼干净,抿唇礼貌道:“我叫祁烟,家住天虞山顶。我走丢了,回不去了。”

      “走丢了?”宋流霜听着新奇又担忧,握了把手里的几文钱,放下要去买瓜的念头,问她:“你饿不饿?要不要和我回家去?”

      祁烟想了想,只答了她头一个问题,道:“饿。”

      两人回去时,阿娘正在喂鸡。见宋流霜领回来一个玲珑剔透的姑娘,先是拧头打量一下,而后接着喂鸡,头也不回道:“买的西瓜呢?”

      “怎么把西瓜摊儿姑娘带回来了?”

      宋流霜摇头:“她不是西瓜摊儿的姑娘。”

      “她叫祁烟,说是从天虞山上来的,走丢了,回不去了。”

      阿娘闻言,放了手里装米的簸箕,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揽过祁烟的肩膀:“走丢了?”

      “嗯。”祁烟乖巧点头。

      “天虞山来的?”

      “是。”她又点头。

      阿娘“嘿嘿”两声起了兴致:“这仙山上下来的姑娘当真不一样呵,瞧这小脸儿,多白净!”说着,十分疼惜地摸了摸祁烟的脸蛋,又“啧啧”两声摇头:“那山上有结界,我可没法儿带你上去。要不,先在我家住下,等你家人来接?”

      祁烟看一眼妇人,又看一眼宋流霜,眨眨眼道:“好。”

      此后许久,都未见天虞山上下来人寻她。日子长了,阿娘估摸着那家人定是打定主意不要她了,于是便想着为她取个新名字,也好让她放下前尘。

      那日,阿娘把宋流霜叫去,密谋似的:“小霜啊,你读过书,你想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儿?”

      宋流霜歪着脑袋想了想:“瞧着她爱笑,取个悦字怎么样?”

      “娘亲姓陶,不如,就叫陶悦?”

      陶阿娘乐颠颠笑了笑,把这两个字念了又念,喜欢得不得了,好似上天赐给她一个宝似的。

      再后来,听说隔壁白姨也捡了个闺女,两人手拉手去看。小婴儿瞧着刚刚足月,眼睛亮堂通透,额头有个细细小小的疤痕,像菩萨。

      宋流霜好奇问:“白姨,她有名字吗?”

      白商笑得慈爱,摇头道:“还没有,小霜给取一个?”

      宋流霜喜滋滋一笑:“近日新学了首诗,诗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白姨姓白,再取个汀字,叫白汀怎么样?”

      白商弯一弯眉眼,先点头,又摇头,而后点了点小婴儿的脸蛋,温柔道:“不叫白汀,就叫汀儿。这样一来,若她长大想寻生母,便不会多挂记我。”

      这话宋流霜听进去了。

      夜里想了又想,侧身支起脑袋叫了声:“阿悦。”

      祁烟刚有困意,被她一声叫醒,眨了眨惺忪的眼:“做什么?”

      “你想不想寻亲娘?想不想回你的天虞山?”

      祁烟打了个哈欠:“一般般。”

      “一般?”宋流霜诧异地坐直了身子,追问道:“什么意思?”

      祁烟背对着她躺着,半梦半醒地应她:“天虞也不是我家,我是我师尊捡回来的。”

      她在天虞时,好似人人都能当她娘,所以于她而言,给谁当闺女都一样。

      况且天虞至今也未有人来寻她。

      再后来,由于白商平日忙碌,两人常去白商家里看孩子,日子久了,祁烟也学了些治病救人的本事。

      白商见她是个可塑之才,便留她跟着自己学医术。

      宋流霜对药材不感兴趣,而是一门心思扑到科考上。天佑十年,宋流霜年满九岁,他爹特意从县里赶回来接她去赶考,一走便是两年。

      再回来时,便听说祁烟被天虞山带走了。

      她曾上山去寻,却被结界拦住,鼻青脸肿地回来。后来四处打听进山的法子,却说只有拜入天虞门下才行,可天虞惯常不收徒,若想拜师,得等机缘巧合。

      衡量比较下来,她决定拜入丘山,因为丘山同天虞临近,若有什么仙门比试,方便她借机见祁烟一面。

      可惜她还没等到什么比武大会,却先一步听到了祁烟的死讯。最后,她是在约素那儿见到祁烟的,不过已经误了时机,没法同她说上话,只知晓祁烟生前的遗憾事是禹舟蘅。

      自此,她便一心想要禹舟蘅去死,还学了点血作兵之法,也就是帝休。

      后来听闻冥渊现世,她便想借冥渊的力量杀禹舟蘅。

      再后来,又在八荒卷里瞧见冥渊唤魂的说法,便绑了冥渊回来求她。

      故事说到这儿,禹舟蘅却抓住了话里的漏洞:“你说你是在烟儿死后才学会驱使帝休?”

      宋流霜抹了把泪眼:“是。”

      禹舟蘅又算道:“烟儿死于天佑十六年,可天佑十二年北湾村大火时,便已有帝休缠着汀儿了,为什么?”

      洛檀青就着她的话仰头算了算年份,也听出不小的问题,问道:“你的点血之法是同谁学的?”

      宋流霜吸了吸鼻子:“一位老妇,好似叫月婆。”

      两双瞳仁齐刷刷一颤:“月婆!?”

      禹舟蘅同洛檀青皆愣在原地。

      “何人唤老身?”

      两人讶异时,耳畔传来个嘶哑的嗓音,众人目光齐刷刷望过去,见月婆拄着拐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弱质纤纤的姑娘。

      禹舟蘅眼神往那姑娘身上淡淡一落:“柳姑娘怎么来了?”

      她换了衣裳,未穿寻常素袍,一身淡紫色衣衫,像是还镀了层金光,瞧着神气不凡。

      还未多说,却见约素同她几万精兵齐刷刷跪下,恭敬道:“叩见天尊娘娘。”

      什么天尊?什么娘娘?接连的信息使得禹舟蘅一时哑口,不知从哪句话问起。

      她眼神缓慢扫了一圈,而后落在月婆身上,拧眉问道:“月婆婆认得柳……天尊?”

      她适时换了个称呼。

      月婆未答,柳疾先一步应道:“她是我的月鹿。”

      禹舟蘅心里轰然作响,猛地想起约素提过的傒囊的故事。

      傒囊为救姐姐,同阴阳盏交换,偷食了月鹿一只角。

      难怪月婆仅有一只耳朵。

      柳疾虽瞧着纤瘦,可无人知她的实力如何,众人因此皆作防备的姿态,宋流霜紧紧护着祁烟,约素将洛檀青挡在身后,禹舟蘅立在中间,瞧一眼月婆,瞧一眼柳疾。

      见氛围僵持,约素先一步开口问道:“天尊娘娘来这儿所为何事?”

      柳疾朝帝休洞扬扬下巴:“冥渊犯了错,我押送她回去受审。”

      禹舟蘅蹙眉:“什么错?”

      柳疾嘴角一阔,反问道:“她犯了什么错,禹菁大人不是最知道了吗?”

      “当初冥渊心魂难控堕了神,不还是你亲自诱杀的吗?”

      禹舟蘅脑袋里轰然一响,将那日祁厌在天山颠三倒四的话同柳疾说的连在一起,便能猜出祁厌为何不告而别了。

      “难怪汀儿经你解毒后便似换了个人,原来是你同她说了这些。”

      什么因果轮回的鬼话,原来都是柳疾的计策。

      禹舟蘅一想,心里却有了旁的计较:“她身体里的断情蛊,也是你下的?”

      柳疾未作声,却正好印证了禹舟蘅的猜想。

      禹舟蘅接着问道:“什么时候下的?在天界?还是凡间?”

      柳疾牵了牵嘴角:“菁儿猜猜?”

      禹舟蘅拧眉:“菁儿?”

      柳疾藏也不藏了:“冥渊幼时性子顽劣,却听只你的话,我命你前去管教,想着你能好好引导。谁知你二人天长日久互生情愫,令我十分后悔当初的决定。”

      “菁儿,”柳疾顾一眼禹舟蘅,淡淡道:“你负了我对你的情意。”

      “所以你下了断情蛊,不准汀儿对我动心?”

      柳疾抑扬顿挫地摇头:“猜对一半。”

      “我并非不许她对你动心,她大可以随意动心,可这蛊毒堆在她心脏里,她越喜欢你,蛊虫啃食得便越欢腾,这样一来,她的心魂便会不稳。时间久了,就连冥火也控制不了了。”

      “所以冥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煞气,也非故意闹得山崩地裂,都只是你下的蛊虫所致?是你的断情蛊,引她堕了神?”禹舟蘅问。

      柳疾称赞:“猜对了。”

      禹舟蘅咬牙道:“无耻。”

      柳疾闻言,细眉轻挑了挑:“那么,禹大人这是要拦我?”堵了禹舟蘅半句话,柳疾勾唇一笑,同月婆耳语:“趁冥渊唤魂还未苏醒,快去。”

      杀了冥渊,世上便再无人与她抢禹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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