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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苏文(50) ...

  •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残阳的金辉透过老严家西窗的玻璃,斜斜地淌进逼仄的厨房。光线落在灶台的青石板上,给那口乌黑的铁锅镀了层暖融融的边,连挂在檐下的铜勺铁铲、墙钉上垂着的蓝布围裙,都泛着细碎的柔光。
      婉清立在灶台边,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夹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热气熏得泛红的白皙手腕。她握着锅铲的手轻轻晃动,铁铲与锅壁相触,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将锅里的青菜翻炒得碧绿鲜亮。她的侧脸浸在余晖里,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睫毛低垂着,目光专注得连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脸颊都浑然不觉。
      厨房的案台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左边白瓷盘里码着切得匀净的嫩豆腐,淋着少许生抽与香油,撒了几粒鲜红的枸杞;右边的竹篮里堆着洗净的茼蒿与娃娃菜,叶片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光。案角的砂锅里正温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乳白色的水汽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混着笋片与腊肉的鲜香漫满了整个厨房。
      锅里的青菜渐渐染上油亮的光泽,婉清手腕轻轻一翻,将菜盛进旁边的青花瓷盘里,动作利落又温婉。她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目光扫过案台上的各色食材,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些都是老严爱吃的,也都是海天爱吃的菜。从前在竹吟居,每到这样的冬日黄昏,厨房也是这般热气腾腾,海天总爱靠在西厢房的门框上,嗅着香味等开饭,眼里的光比此刻的夕阳还要亮。
      厨房的烟火气顺着门缝漫进书房时,我正和老严对坐在那张宽大的旧书桌上下棋。我指尖捏着枚白子悬在半空,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眼睛盯着棋盘上错落有致的黑白棋子,脑子里却全是那天的漫天风雪,和海天消失在拐角的模样。蓦然间,“啪”的一声轻响,一枚黑子稳稳落进我白棋的阵营里,老严随即朗笑出声:“老苏啊,我这一子落下去,你之前的大好形势可就付之东流了。”
      我猛地回神,低头看向棋盘,心头不由得一叹。可不是嘛!方才还占着几分优势的棋形,竟被这枚黑子精准掐住了要害,原本连成一片的白子被生生截成两段,左右难以呼应,先前的好形势转眼便塌了大半。我捏着那枚白子,嘴角牵出抹哭笑不得的笑:“你这老家伙,倒会捡现成的。”
      “是你自己不留神。”老严眉梢一扬,眼底的笑意更浓,“以前你我对弈,虽说不上棋逢对手,也总能杀得有来有回,胜负各半。可自打海天那孩子去大兴安岭写生,你跟我下棋,就没正经赢过一盘。”
      我挑眉反驳,指尖转着白子的动作不停:“这话可就偏颇了。咱俩下棋,历来是和棋居多,什么时候轮到你大获全胜了?再说了,海天这一走,你心思也未必在棋盘上,不过是比我多了几分定力罢了。”
      老严闻言,先是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撞在书房的旧墙壁上,又轻轻弹回来。他放下黑子,眼底漫起层温软的怀念:“你还别说,这话让你说着了。还记得海天以前总爱搬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我们下棋吗?这孩子,虽说不懂棋理,却看得格外认真。”
      我心头一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少年的模样。老严接着说道:“他跟我念叨过,说‘我爸这人,生性淡泊,下棋也不爱与人争。就算占了十足的优势,落子也总给人留三分余地。偏偏严伯伯您也是不争的性子。所以你们俩一下棋,往往耗上大半天,最后差个一目两目,也都笑着一拂棋盘,喝茶去了’。”
      书房里顿时静下来。窗外的夕阳斜斜地透进来,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也染上了几分温软的色泽。我望着那些交错的落子,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海天的身影——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棋盘,哪怕看出了棋形里的破绽,也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那份“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沉静与自持,此刻想来,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你们俩啊,一盘棋下到日头西斜,肚子就不饿?”
      一声清亮的笑语撞碎了书房的静,话音还没落地,婉清已经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稳稳当当码着四菜一汤,三碗白米饭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鬓角的碎发。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书桌旁,视线先在摊开的资料和手稿上扫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把托盘往角落挪了又挪,指尖捏着托盘边缘,生怕稍一用力就碰乱了老严的宝贝。
      “行了行了,先填饱肚子,再琢磨你们那黑白子。”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将砂锅盖轻轻掀开一条缝,鲜醇的香气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婉清把砂锅往中间推了推,又拿起筷子一一摆到我和老严面前,抬眼时眼神嗔了老严一下,语气里却裹着熟得不能再熟的关切:“老严,你也真是,在北京一扎三十多年,家里连个像样的餐桌都没有。每次来给你做饭,饭菜都得往书桌上摆,弄得我走路都得踮着脚,大气不敢喘,就怕把你那宝贝资料和手稿溅上一星半点油花。”
      老严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亮的秃脑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嗨,这么多年家里就我一个人,弄那么大饭桌也是浪费。以前我自己吃饭,都是在客厅茶几上将就一口,也就是这半年,海天天天来给我做饭,我们爷俩凑一起吃,这饭菜才正经摆到书桌上。”
      他说着,不等婉清动手,自己就伸手掀开了砂锅盖。一股更浓郁的鲜香瞬间漫满整个书房,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老严的眼睛“唰”地亮了,盯着锅里的笋块直咂嘴:“腌笃鲜?婉清,你这是怎么弄到这笋的?寒冬腊月的,难不成是你家门前那片竹林里冒出来的新笋?”
      婉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严你可别开玩笑了,这大冷天的,哪儿来的新笋。”她敛了笑,语气里带了点回忆的滋味,“要说这笋啊,还是解除管控那天,我硬拽着老苏陪我逛了大半天菜市场,转遍了好几个摊位,才在一家南方人开的铺子里意外瞧见的。虽说是干笋,但我一想你和海天都好这口,就毫不犹豫买下了。本来想着第二天就泡发,小年那天把你叫到竹吟居一起尝尝鲜,也让海天解解馋。谁知道那孩子主意正,竟擅自买了火车票,转天就登上火车往大兴安岭跑了。”
      说到这儿,婉清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什么重物拽着,方才眼底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牵挂:“这转眼都过去十一天了,离除夕就剩五天了,别说人影,连个报平安的信儿都没有。也不知道他……”话没说完,她突然打了个寒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书房里氤氲的鲜香仿佛被这沉甸甸的牵挂压得淡了下去,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老严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我看着婉清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密密麻麻的疼,十余天来藏在心底的牵肠挂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顺着血液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半天,老严才缓缓垂下筷子。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唉,我不是早告诉你们了吗?海天出发那天,在北京火车站不知通过哪个渠道打了个电话到我家,让我转告你们,他已经找着同行的伙伴了,马上就该检票了。你想啊,好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凑一起,换乘车票也都托人订妥当了,到了那边还有当地林场的人接应,一路上都稳妥着呢,还能出什么事儿?”他看着婉清泛红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我,语气里的笃定又加重了几分:“你们也知道,海天那孩子向来稳重,做事极有分寸。咱们啊,就把心踏踏实实放到肚子里,先好好吃饭,安安心心等他回来就是了。”
      “可是,”婉清指尖无意识地拢了拢鬓角被饭菜热气濡湿的碎发,眼神里依旧浸着挥之不去的焦灼,声音也带了点发紧的哑,“除了那通上火车前的电话,这十余天,硬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啊。海天可不是这样的孩子,以前不管走多远,每次都是一到目的地就给我们写信。这么长时间,就算是从法国寄信过来,漂洋过海绕半圈,这信也该到北京了……”
      “大兴安岭的通讯条件,还真不见得比法国强。”我连忙接过话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胳膊,刻意把语气放得平和些,眉头却不自觉地蹙成了一个小疙瘩,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棋子。
      “你想啊,那地方全是深山老林,林场跟林场之间隔着几十上百里的山路,坑坑洼洼难走得很,谁知道邮差得多长时间才去取一次信。”我放缓了语速,把心里反复盘算了几百遍的话慢慢道来,既为了宽慰婉清,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再说了,山里的信件说不定还得先汇总到镇上的邮电所,再往北京寄,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就多了。海天临走前不是拍着胸脯说吗?年前肯定回家。他还特意打趣,说这信和他,指不定谁先到竹吟居呢!说不定啊,等咱们收到信的时候,咱那宝贝儿子已经背着画板,笑盈盈地站在竹吟居的门口了。”
      话说出口,心里却依旧没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那枚白子被攥得微微发暖。老严在一旁连连点头,赶紧顺着我的话往下附和:“老苏这话在理!大兴安岭那地方我早年去过一次,通讯是真不方便,别说写信,有时候连发电报都得翻山越岭跑好远。海天这孩子做事向来有心,肯定一安顿好就想着给家里报信。咱们再耐心等等,反正不到一周就过年了,这几天啊,信和他,指定得有一个先到竹吟居门口,错不了!”
      婉清脸上的疑虑没完全散去,眉头还轻轻蹙着,眼底那点焦灼却像是被强压了下去。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牵念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她勉强牵起嘴角,伸手拿起汤勺,往老严碗里盛了一勺腌笃鲜,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算了算了,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也没用,还是放宽心,尝尝我的手艺要紧。”
      她把汤勺往老严面前递了递,眼神里的愁绪淡了些,添了点期待:“老严你先尝尝,这腌笃鲜地道不?笋是干笋,肉却是特地挑选的五花三层的腊肉,炖了快两个钟头呢。要是合你胃口,我再把剩下的笋泡发了,除夕那天再给你露一手。到那时啊,海天也该回来了。咱们就坐在竹吟居的小院里,摆上一桌菜,好好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话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却没急着吃,只是望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出神,那点强压下去的担忧,又悄悄从眼底漫了出来。
      老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点破。他端起汤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他却咂着嘴,故意放大了语气赞叹:“婉清,你这腌笃鲜真是绝了!”他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笋,嚼得津津有味,眉眼都舒展开来,“去年十一月我去苏州在一白家住的那几天,灵萱也给我做过这菜,说是她的看家本事。今儿尝了你的,这滋味,丝毫不输给她。海天这孩子,真是好福气。两个母亲的厨艺一个赛一个的精湛,从小到大,口福就没断过……”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了,眼角的笑意僵了僵,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又把话题绕到了海天身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却愈发浓重。他转头看向还没动筷的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对了老苏,这段日子,一白那边可有来信?”
      我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怅然:“海天出发的那天晚上,我就给一白写了信。信里说了燕园解禁的事,也提了海天去大兴安岭写生,约莫年前能赶回来团圆。”我顿了顿,算了算日子,眉头轻轻蹙起,“按往常的邮路,这信寄出去,怎么也得两周才能收到回信。如今才过了十一天,眼瞅着就除夕了,就算一白收到信立刻提笔,这回信啊,怕是也得年后才能送到咱们手上了。”
      婉清听到“年后”二字,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眼眶已经红了大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那点强压下去的恐惧再也藏不住:“海天他……他可得平平安安的啊。要是真出点什么闪失,我……我可怎么向一白和灵萱交代啊!”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实了,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方才还萦绕鼻尖的腌笃鲜香气,此刻竟淡得几乎寻不见。老严轻轻放下碗筷,脸上最后一丝勉强的笑意也彻底敛了去。他定定地看着婉清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卡在喉咙里。婉清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指尖死死攥着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坐在一旁,心里像被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只能下意识地摩挲着碗边的筷子,却连拿起筷子的心思都没有。
      就在这沉默得近乎窒息的时刻,老严突然眼睛一亮,原本蹙紧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手掌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对了!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前倾着身子,目光在我和婉清脸上来回扫过,语气急切又笃定:“老苏,婉清,你们还记得不?海天出发那天早晨,特地跑到我这儿打了个电话,问那个带队的学生负责人行程有没有变动。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就多了个心眼——想着这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个急事也好有个联络,就悄悄把那负责人家里的电话号码记在台历上了!”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桌一角,手指在堆满书籍手稿的桌面上翻找起来,动作又急又稳。“你们两口子要是实在不放心,现在就打这个电话问问!”他一边翻找一边回头说道,声音里满是希冀,“这是那负责学生家里的电话,这会儿才刚过晚饭时辰,家里指定有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一本旧台历的夹页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清晰的记着一串数字。他小心翼翼地捏着纸片走回来,递到我面前:“你看,就是这个!老苏,快,你去拨电话!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说不定真能问出眉目来!”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片,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竟没回过味来。指尖的纸片薄薄一层,却仿佛坠着千斤重,又轻得让人心慌。婉清可没容我愣神的功夫。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抬手就狠狠拍了下我的胳膊:“老头子!还杵在这儿干啥?麻溜的打电话去啊!要是耽误了问海天的消息,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她根本没等我挪动脚步,转身就朝着客厅奔去。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攥紧纸片跟上,捏着纸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节却绷得死紧,仿佛那串铅笔写的数字,是我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客厅里的老式按键座机就摆在茶几中央,黑色的机身被擦拭得锃亮,乳白色的按键边缘有些磨损,却还透着利落的质感。婉清已经冲到茶几旁,双手撑着冰凉的桌面,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见我跟过来,她立刻伸长脖子,眼神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片:“快!老头子,快拨号!开免提!看仔细了,可别拨错一个数字!”
      我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将纸片凑到眼前。老严也快步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神紧紧黏在我手里的纸片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盼。我的指尖搭上冰凉的按键,指尖的颤抖让按键轻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按下去一个数字,清脆的按键声在寂静的客厅里都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三个人的心上,带着忐忑,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
      终于,我按完了那串长长的七位电话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按下了机身侧面的免提键。
      “嘟——嘟——嘟——”
      几声单调而绵长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一下下敲着,像是在数着三个人的心跳。突然,忙音戛然而止,话机里传出一个清亮的年轻男性声音:“您好,请问您找哪一位?”
      这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心上,我的心“唰”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这通电话拨得太匆忙了,满脑子都是海天的安危,老严只仓促记了电话号码,压根没提过这位负责同学的姓名,此刻对着陌生的听筒,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婉清在一旁急得浑身发颤,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满是焦灼的催促。我只好费力咽了口唾沫,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定了定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尽量让语气显得客气而急切:“您好,很冒昧打扰您。我姓苏,是北大中文系学生章海天的父亲,想打听一下……”
      “您是苏文教授吧!”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猛然打断,话机里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意外的熟稔与爽朗,“我是央美大三学生华廷军,是这次大兴安岭写生队的负责人!我们今天上午刚回到北京,一路折腾太累,睡了一下午觉才缓过神来。我正琢磨着晚上或者明天,赶紧给您和阿姨捎个信儿,没想到您这就把电话打来了,可真是太巧了!”
      “你们上午就回北京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我的心瞬间被揪得生疼,先前那点微弱的希冀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怎么会?他们都回来了,海天呢?他为什么没回来?为什么没回家?无数个念头像乱麻似的缠上心头,越想越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捏着的纸片都快要被揉烂了。婉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双手死死扒着茶几边缘,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老严慌忙上前一步,紧紧扶住婉清摇摇欲坠的胳膊,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眼神里满是惊疑与不安,连额角的青筋都微微跳了起来。
      “那……那海天呢?”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没回竹吟居啊?”
      免提里的华廷军似乎愣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那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紧接着,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与小心翼翼:“苏教授,您别着急,海天他……”
      这半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我们三人的心上,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意味着什么?海天难道真的出什么事了?
      “他没跟着我们一起去大兴安岭,在中途就下了火车。”
      这从听筒里飘出来的后半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我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重重落回胸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先前攥得发僵的手指也猛地松了劲,纸片“啪”地一声掉在茶几上——原来不是最坏的结果!海天没出事,只是中途下了车。可这份短暂的松弛,连半分钟都没撑到,疑云就像浓雾般铺天盖地卷了回来。说好的大兴安岭写生,怎么会突然中途下车?他在哪个陌生的站台下的车?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同伴照应,这十一天又去了哪里?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人心慌意乱。先前那点庆幸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焦灼。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听筒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刚松又紧的急切:“中途下车?他在哪一站下的车?为什么要下车?”
      “我也不太清楚。”华廷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茫然和歉疚,“一开始我们都顺利上了车,海天的铺位和我们几个都挨着,一路上热热闹闹的,净聊去大兴安岭写生的事儿。他还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说,要在山里捡些白桦树皮,回去给您做个笔筒,说您准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打捞半夜里模糊的记忆,语气里添了几分困惑:“后来赶了大半天的路,我实在太困了,就回自己铺位蜷着睡了。谁知道半夜三更的,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人猛地摇醒——睁眼一看,正是海天。他凑在我耳边大声喊,生怕火车的轰隆声盖过似的,说他刚接到家里父母的信,必须马上下车回家。”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眼皮重得睁不开,也不知道是几点,更没问清是哪一站。”华廷军的声音里满是懊恼,“他说完就急匆匆地穿好军大衣,拎起行李箱,转身就往车门跑。我脑子还蒙着,只含糊着答应了两声,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
      客厅里的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凝固了,只有免提里的电流声嗡嗡作响。婉清的手死死抠着茶几边缘,指腹泛白,眼泪已经停了,眼神却越来越沉。老严皱着眉,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贴在了电话机上。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着,越收越紧——半夜接到信?我们什么时候给他写信了?火车上又怎么会突然收到信?
      “等到早晨八点多,我一觉醒来,火车都快驶进黑龙江境内了,才模模糊糊想起他半夜说的那些话。”华廷军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我琢磨了一路才回过味儿来,他说的‘父母’,好像……好像不是您和阿姨。而且他那着急的样子,不像是临时接到您二位的嘱托,倒像是……倒像是接到了他亲生父母的消息。毕竟咱们都知道,他一直惦记着苏州那边的亲人。”
      亲生父母?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所有的疑云瞬间有了落点,却又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是接到了一白和灵萱的消息?可一白远在苏州,怎么会突然给火车上的海天寄信?而且信里说了什么,能让他不顾一切中途下车,连具体地址和归期都来不及交代?婉清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握着茶几边缘的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他有没有说他父母信中都说了什么?”
      “没有。”华廷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笃定的诚恳,还有一丝没能帮上忙的歉疚,“他当时急得不行,拎着箱子转身就往车门跑,什么都没来得及细说。不过,看样子并不是什么坏消息。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特别兴奋,那声音里一点焦虑无措都没有,倒好像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连说话都带着股子雀跃的颤音。我当时虽然睡得迷迷糊糊,脑子还昏沉得很,但这一点绝没有听错!要是他那时候带着半点哭腔或者慌张,我就算再困,也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倒头就睡的。”
      天大的喜事?我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先前揪成一团的心,总算是松快了大半——管他是在哪一站下的车,管他是怎么在火车上接到的信,至少海天安然无恙,一白夫妇那边定然也安好,否则他绝不会是那副兴奋雀跃的模样。毕竟海天当时人在疾驰的火车上,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没法隔着千里迢迢和我们商量。况且深更半夜在北方一座陌生的城市下车,赶上春运高峰,想买到去苏州的火车票本就难如登天,一路辗转颠簸回到苏州,要费多少时间和周折?他没空给我们写信,实在再正常不过。能在那样仓促的境况下,还想着托人捎回口信,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周全的考量了。
      婉清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先前僵挺的身子缓缓松垮下来,眼眶里蓄着的水汽慢慢褪去,她抬手抹了把脸颊,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湿意,嘴角竟牵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老严也长舒了一口气,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宽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老严这一拍,让我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对着听筒提高了些音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华同学,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告诉我们这些话,我们老两口这十几天的心,怕是得一直悬在嗓子眼儿上落不下来了。”
      “苏教授您太客气了!”华廷军的声音瞬间爽朗起来,透着年轻人的热忱与坦荡,“海天跟我们一直处得都热络,大伙儿都拿他当兄弟。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话,又连忙补充道:“对了!海天还特意叮嘱我,说他这回是真来不及回竹吟居陪您二老过年了,估摸着得开学的时候才能返回北大。不过他还说了,要是车票好买,他就撺掇他父母请几天假,一块儿来竹吟居和您二老团聚呢!您看,这不就更能证明,他们那边都平平安安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吗?”
      华廷军这一番话,犹如冬日里破开云层的一束暖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阴霾,堵着的胸口豁然敞亮,像是被人一下子推开了紧闭的窗,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海天和一白两口子肯定没事!而且,他们就要来北京和我们团聚了!海天那孩子素来稳重,这话既然能说出口,就定然有七八分的把握!这桩天大的喜事,一定就藏在一白的那封信里!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白花了大半年心思手绘的那张“团圆图”,图上的我们一家五口围坐桌前,笑意融融。如今,纸上的墨痕竟要化作真切的烟火人间,我们心心念念许久的团聚,真的要来了!这怎能不让我欣喜若狂?
      婉清站在一旁,眼眶里重新泛起了水光,却不再是先前的焦灼与惶恐,而是喜极而泣的滚烫。老严也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脸上满是欣慰。他快步上前,凑近免提话筒,声音里满是恳切的感激:“华同学,真是太麻烦你了!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老两口还得悬着心过年。”他顿了顿,又郑重地嘱咐道,“以后要是再有海天的消息,你就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们,号码你记一下——”说着,老严清晰地报出了自家的电话号码,末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这是我家的电话,要是白天打没人接,深更半夜打也行,那时候我肯定在家,保准能接到。”
      撂下电话的瞬间,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松弛,客厅里先前凝滞的紧绷感瞬间烟消云散,连窗缝里钻进来的冬日寒风,都像是被这股释然的气息暖化了几分。老严习惯性地搓了搓手,脸上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行了!不管海天是在哪一站下的车,不管从北方一路折腾到苏州要费多少周折,总比在大兴安岭那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踏实得多!况且以那孩子的能耐,这些都不算啥难事!他打小就主意正、手脚快,肯定能平平安安赶到苏州,错不了!”
      话锋一转,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边缘摩挲着,像是在反复推敲某个未解的谜题:“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能在火车上接到一白两口子的信呢?”沉吟片刻,他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茶几,声音都透着几分雀跃的笃定:“对啦!准是海天出发那天,从竹吟居往东门走的路上,刚好撞上了邮递员老吴!老吴肯定是当场把信塞给了他,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
      他转头看向我和婉清,下巴微微扬着,带着几分“料事如神”的得意:“不信你们两口子明儿一早就去校门口的邮局问问老吴,保准我说得一点不差!”
      老严这话,不啻于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闸门。我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的力道让额头微微发麻:“可不是嘛!我怎么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婉清也跟着如梦初醒,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里满是豁然开朗的雀跃:“对对对!那天我们把海天送到镜春路口,看着他拎着箱子一步步往前走,走出去老远,我俩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舍不得挪脚,还是老吴骑着他那辆叮铃哐啷的绿色自行车过来,才把我们叫回神的!”
      “没错!他当时递给我两封杂志社的约稿信,还特意跟我说,刚在校门口瞅见海天了,拎着个大箱子,脚步急匆匆的,像是赶火车的模样。”我越想,细节越清晰,语气也愈发肯定,“老严你这么一捋,所有的事儿就全对上了!准定是老吴把一白的信亲手交给了海天,海天上了火车,等一切安顿妥当才想起拆信看,看完才突然决定中途下车的!我明儿一早就去邮局找老吴问个明白,保准是这么回事!”
      婉清在一旁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浸着温柔的笑意,先前所有的焦灼、疑虑与忐忑,此刻都化作了对团圆的满心期盼。她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哎哟,这通电话打得太好了!我这十几天的心事就全没了!只不过,海天不能回来过年,还是挺遗憾的。这三年他每年春节都和我们一块儿过,今年一想到没有他在身边,还真有点不得劲。”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婉清的手背,眉眼间满是释然的笑意:“和咱们一家五口盼了这么久的团圆相比,不能一起过年这点遗憾简直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我往沙发背上惬意地靠了靠,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的弧度愈发柔和,“你仔细想想,往年海天陪着咱们守岁、包饺子,一白两口子可不就在苏州那老房子里孤零零地惦记着他?海天这都三年没跟他们一起过年了,这次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补补这几年的念想。等开春他们来竹吟居,咱就做一桌子南北风味兼具的菜,再把老严叫上,到时候一大家子围在桌前,你一言我一语,说说海天这一路的周折,聊聊苏州的风土人情,再讲讲咱竹吟居,咱北大的新鲜事,那情形啊,准比过年还热闹,还暖心。”
      婉清脸上那点怅然瞬间烟消云散:“你说得太对了!咱就这么办!我这就提前盘算盘算,该做些什么合口味的菜,该拾掇哪间屋子让一白两口子住得舒坦。”
      她话锋一转,扭头看向老严,眉眼间漾着热络的笑意:“哎,干脆这么着吧!老严,除夕夜你就来竹吟居和我们一块儿过!我先试着做几道江南风味的菜,你帮我品品地道不地道。晚上你就住海天那间西厢房,那屋子我天天都生火,暖烘烘的,保准冻不着你!咱仨凑一块守岁,也免得各自在家孤零零的,多好!”
      老严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几分过意不去的笑,语气恳切又带着点执拗:“可使不得可使不得!这十多天你们两口子天天往我这儿跑,风雪无阻地给我做饭——一开始还只做顿午饭,这几天学校彻底放了假,更是连午饭带晚饭都给我包圆了,这就够麻烦你们的了,哪还敢除夕夜再上门叨扰蹭饭?再说了,婉清你做的那些南方菜,我这阵子可是吃了个遍!哪一道不是正宗地道的滋味?比我在城南那家江南菜馆吃的还对胃口,还用得着我来瞎品鉴?”
      老严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要依我说啊,往后你们俩也别特地跑了。我这腱鞘炎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提笔写半天字都利索得很,自己对付一口热饭热菜,煮个面条、炖个汤啥的,肯定差不离。大冷天的,你们来回跑不说,我这五楼爬着都费劲,你们年纪也不小了,真要折腾出点什么事来,我这心里可实在不落忍,往后也没法安心啊!”
      “拉倒吧你!别跟我们这儿逞强!”婉清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嗔怪的笑意,“海天临走前特意拉着我和老苏叮嘱,说你那腱鞘炎还没好利索,再三交代让我们务必把你照顾好,半点都不能马虎!”
      她往老严跟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这腱鞘炎都折腾大半年了吧?眼瞅着就快痊愈了,可别因为自己瞎忙活,一个不小心再反弹回去,那之前的罪不就白受了?可不值当!”
      话锋一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再说你们这阵子也没个消停时候!理群前几天碰到我们还念叨呢,说研究生考试那专业卷子,其他教研室一天就判完了,唯独你们现代文学教研室,在你这个‘老过’的绝不通融的严格要求和严密监督下,硬是磨了一周还没利索——每道题都得抠细节,每个得分点都不含糊。这天天埋着头拿笔杆子判卷,手腕子早该酸透了,指不定夜里都得揉半天才能睡着,还有力气自己开火做饭?趁早别硬扛,好好歇着养身体才是正经!”
      她转头瞥了我一眼,又转回来对着老严,语气软了几分:“你甭担心我们俩,这五楼对我和老苏来说真不算啥,从竹吟居往这儿跑两趟,权当踩着雪遛弯儿、锻炼筋骨了,总比让你这有老寒肺的,顶着西北风往我们那儿跑强吧?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管是海天,还是一白两口子,心里都惦记着你的身子骨。要是我们没把你照顾好,回头他们一家子来了问起,我们这当哥嫂、当爹妈的,可怎么向他们交代啊!”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严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恳切:“婉清说得没错。老严,咱先不提彼此这么多年的交情,早跟一家人没两样。单说海天这孩子,他不在燕园,你心里空落落的,我和婉清又何尝不是?咱们仨一处伴着,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一来能让海天在外头安心,不用惦记着家里的光景;二来啊,也能给心里这份念想彼此找个出口,总比各自孤零零地对着空屋子强。”
      说着,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愈发笃定:“咱就这么定了。平日里我们就往你这儿跑,给你做口热饭、搭把手,你也不用来回折腾;到了除夕夜,你就挪步竹吟居,咱仨守着炉火,烹上一壶茶,一直唠到天明,多舒坦。”
      老严望着我和婉清满脸真切的模样,脸上的推辞渐渐散去。他伸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态:“你们俩啊,真是比我这个‘老过’还执拗!”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满是暖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爽快:“行吧,我拗不过你们,就听你们的安排!”
      “太好了!”婉清眼睛瞬间亮起来。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就往书房走,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我这就把饭菜再热热,咱仨今儿个安安稳稳吃顿舒心饭!”
      走到书房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我们,特意补充了一句:“如今啊,这顿饭,我可真的品出滋味来了!”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校门口的邮局还没开板,我和婉清就裹紧大衣守在了门口的台阶旁,眼巴巴地盯着邮局的门,连眼神都不敢挪开半分,生怕错过和老吴碰面的机会。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邮局卷闸门吱呀作响,老吴挎着熟悉的绿色邮包刚踏出门槛,我俩立刻迎了上去。听闻我们要问海天出发那天的事,老吴记性倒格外清楚,当即笑着点头应声:“没错没错!那天我刚出邮局门,迎面就撞见海天了。那孩子拎着个大箱子,眉眼间都透着急,一看就是要赶火车。巧了,我挎包里正好装着他的信,怕耽误他赶路,当场就递过去了。他接了信也没顾上细看,随手往军大衣内兜一塞,转身就往校门冲。临走前还回头喊了句‘吴叔,有我爸的信吗?’”
      老吴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赞许:“我还跟他开了句玩笑:‘还真有。那又能咋样,你还能替我送去是咋的?’这小子嘿嘿一笑,啥也没说,撒腿就跑了,那背影一晃就没影了。你说说,赶路赶得火急火燎的,还惦记着他爸呢,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听老吴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我和婉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老严的判断果然分毫不差!可婉清心里那点细碎的牵挂还没完全落地,她往前凑了半步,又追问了一句:“老吴,你再好好回想回想,那信封你有没有瞅见寄信地址?是不是从海天苏州老家寄来的?”
      老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又认真的神色,琢磨了半晌才笑着摆手:“这我可真没细看!当时一瞅海天拎着箱子、火急火燎的,生怕耽误他赶火车,递完信就催着他快走,哪来得及扒着信封看地址?”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关键细节,语气也笃定了几分:“不过要说起来,信封上的字儿我倒是印象挺深!那楷书笔力遒劲,真是铁画银钩般的功夫,一看就是常年练书法的练家子写的,寻常人可没这能耐。你们这么一提醒啊,我倒真是觉得,那字儿和平日里你们收到的、从苏州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儿,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笔画间那股子沉稳力道半点不差,依我看啊,十有八九就是海天的父亲亲笔写的!”
      老吴这番话,不啻于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我和婉清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地,眉眼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脚下的步子也轻快得似踩了云。一路喜滋滋赶回竹吟居,婉清当即撸起袖口,眼里亮闪闪的全是忙活的劲儿——不仅立刻张罗起过年的琐事,连一白两口子开学来京要用的物件,也早在心里盘算了个遍,转身便风风火火直奔客厅里间的客房,抬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冬日的暖阳顺着宽大的玻璃窗涌进来,铺得满屋亮堂堂的。婉清踮着脚,指尖轻拂窗台上的薄尘,又顺着光滑的窗棂轻轻划过,而后绕着屋中央慢慢走了两圈,抬手比量着墙面与家具的间距,眉眼间满是满意的笑:“就这间!向阳通风,又宽敞又暖和,离书房和茶室都近,一白两口子平日里想看看书、喝喝茶,抬脚就到,多方便。”
      她转头朝我扬了扬下巴,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茶室,话音干脆利落:“茶室里间也一并拾掇出来,老严要是和一白他们唠上了瘾,干脆就住这儿,省得他来回爬五楼折腾,也免得夜里赶路受了凉。”
      说着,她俯身搬起墙角的藤椅,胳膊稍一使劲就稳稳挪到了窗边,动作麻利得半点不见拖沓,嘴里还不停朝我催着:“老头子,你也别杵着!赶紧把笔墨纸砚备好,抓紧写春联、写福字,写完就贴上;院子里那几盏红灯笼,也都给挂起来,越高越喜庆;我再剪些喜鹊登梅、年年有余的窗花,你也找地方都贴上,窗户上、门楣上,能贴的地方都贴满,越热闹越好!”
      她指尖轻轻抚过藤椅的纹路,又顺手理了理椅面的布套,语气软了几分,眉眼却依旧透着笃定:“海天这孩子,临走时特意交代,说春联要等他回来亲手写。可如今他捎话说年前回不来,咱也不能让家里光秃秃的,半分年味都没有啊?你那字儿虽说和海天没法比,但好歹也拿得出手,赶紧琢磨一副沾着年气、合着团圆的对联,要高雅大气的,看着就上档次,就算字儿差了点,贴出去也不磕碜不是?一白两口子都是斯文人,最讲究老祖宗的传统礼节。开学离过年也没几天,人家千里迢迢来北京,一进竹吟居,要是见着屋里冷冷清清的,连点过年的喜庆劲儿都没有,心里该多不自在?海天本就惦记着没能回来陪咱们过年,心里藏着愧疚,要是见着家里这光景,说不定还以为咱们在埋怨他,那心里得多不是滋味。咱就得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让他们一脚踏进来,就觉着暖烘烘的,满眼都是喜庆,这样他们心里才踏实,才舒坦!”
      老婆大人的吩咐哪敢不从!我赶紧来到书房,裁好红纸,备好笔墨,略一思忖,腕间轻转、笔锋遒劲,两行墨字便利落落于红笺:
      上联:庚春启新章庭融南北团圆色
      下联:和风盈故苑福聚晨昏喜乐声
      横批:竹吟安康
      写完搁笔,待墨迹干透,便捏着春联边角走到院中,搬来木梯稳稳架在门框边,抹上浆糊就往上贴,婉清在旁扶着梯脚,嘴里不停叮嘱:“往上挪半寸……再往左点,哎,正好!”大红春联映着冬日暖阳,瞬间漾开满院喜庆的年味。
      就这样,年前的几日,竹吟居里日日都是忙活的光景,扫尘擦窗、备菜腌肉、装点屋院,满是筹备新年与静待一白夫妇的热闹。手脚虽不停歇,心里却没了往日的悬牵,只揣着实打实的盼头,倒觉浑身轻快,连冬日的寒风吹进院里,都裹着几分暖融融的欢喜。
      日子一晃便到了除夕前一日,想着转天要起大早张罗年夜饭,鸡鸭鱼肉、荤素凉热都得备周全,我和婉清便比往日歇得早了些。洗漱罢躺进被窝,婉清还攥着我的胳膊絮叨不停,细数着明早要先炖的排骨汤、要炸的藕盒,又念叨着客房的枕巾要再换一床新的,桌边该添个暖手的铜炉,怕一白夫妇初来乍到受了寒。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窗外的风轻轻刮过窗棂,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在耳边越飘越柔。不多时,这细碎的念叨便成了轻柔的呼吸。我合眼抿笑,伴着身旁安稳的气息,也沉沉坠入了梦乡,梦里都是红春联、红灯笼,还有满院的团圆暖意。
      夜沉得像浸了墨,竹吟居里静悄悄的,只剩暖炉里炭火噼啪燃着,火苗窜得老高,屋里漫着一股子闷燥的热,连被褥都裹着灼人的暖意。朦胧间,身侧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紧接着是细碎的、带着惊惧的低唤,像被梦魇攥住了喉咙,一下下揪着心。
      我猛地睁眼,昏黄的暖炉光里,婉清的身子绷得僵直,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指尖死死抠着被褥,额发被冷汗浸得湿透,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角,鬓边的发丝也凝着潮气,后背的寝衣早被冷汗洇透,紧紧贴在身上,连脖颈都是冰凉的湿滑。她的眼睛死死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不住翕动,一声声碎念混着急促的呼吸飘出来:“火……到处是火……海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忙伸手摇她的肩膀,声音都带着急颤:“婉清!醒醒!婉清!”
      婉清像是陷在泥潭里挣不脱,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涣散的惊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那片翻涌的火海还在眼前灼烧。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扑进我怀里,胳膊紧紧箍着我的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火……烧过来了……海天的背影……我想拽他……脚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他被吞了……”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冷汗蹭了我一胸口,冰凉的触感裹着浓重的惊惧,让我心口也跟着发紧发寒。那股不祥的预感,明明前些天被那通电话和老吴的话压下去了,此刻却像涨潮的海水,轰然涌上来,瞬间漫过心头。先前筹备过年的轻松、欢喜,全没了踪影,只剩熟悉的悬心,揪着五脏六腑,连暖炉晃悠的光,都觉得透着冷意。
      我抬手紧紧揽住她颤抖的肩,另一只手摸过床头的毛巾,轻轻擦着她脸颊、脖颈、前胸和后背的冷汗,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刚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沁出新的汗珠。我竭力压下心底的翻涌,柔声安抚着:“不怕不怕,是梦,都是梦……”
      婉清埋在我肩头,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太真了……那火的焦糊味……他拼命喊着‘爸——妈——’,我却……动不了,就眼睁睁看着他……”
      我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毛巾擦过她汗湿的脖颈,心里又怕又酸,像被针扎着,却只能硬撑着宽慰:“是暖炉烧太旺了,屋里闷燥得很,才做这样的噩梦。”
      我起身下了床,走到暖炉边,轻轻夹出两块燃得正旺的炭,火苗倏地弱了下去,屋里的闷燥也散了些。回身躺回床上,再次将她紧紧搂住,贴在她耳边缓缓地、轻轻地说:“老辈儿不是说嘛,梦到火是好兆头,红红火火,来年咱日子顺,海天也顺。”
      这话我说得虚飘,连自己都骗不了,可看着她吓破了胆的样子,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婉清也没应声,只是依旧箍着我的腰,身子慢慢不抖了,却还是死死搂着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慢慢抬起头,泪痕挂在脸颊,未干的泪珠还凝在睫毛上,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惶恐:“真的是好兆头吗?我总觉得……总觉得心里慌得很,慌得没底……”
      “是,肯定是。”我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却逼着自己扯出一抹笑,“你就是太想海天了,日思夜想才做这梦。咱儿子好好的,在苏州等着开春回来,一白两口子也快来了,咱这年,肯定热热闹闹的。”
      婉清望着我,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那点头的动作轻飘飘的,没半分底气,像被风吹着的纸鸢。她重新埋回我怀里,胳膊松了些,却依旧紧紧贴着我,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像是只有靠着这一点体温,才能稍微压下心底的慌。
      我揽着她,手里的毛巾垂在腿边,暖炉里的火苗弱弱地跳着,屋里的热散了,却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这静,不再是先前筹备过年的安稳,而是透着一股子窒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前那些踏实的盼头,被这个梦搅得七零八落,落下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冰冷的石头,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浓,格外沉。
      婉清的呼吸渐渐平了,却依旧没睡着,只是静静贴着我,一声不吭,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我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心里乱成一团麻,那股不祥的预感,像生了根的藤蔓,悄悄缠上来,绕着心脏,一圈圈,越收越紧。我们俩就这样紧紧相拥着,用彼此的体温,安慰着对方颤抖的身体,熨帖着两颗惶惶不安的灵魂,在这沉沉的深夜里,相互靠着,捱着,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老严如约来到竹吟居,一进门便径直扎进厨房,挽袖洗手,择菜去根、洗菜沥水、切配装盘,动作熟练而麻利,连碗碟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婉清系着围裙炖汤,见他这般利索,不住夸赞:“老严,就你这两下子,可比老苏强多了!以前海天总说:‘严伯伯做菜其实有一手,就是自己过日子懒得费事,不然比饭馆的还香!’”
      老严闻言,嘴角扬了扬,眼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很快又被笑意掩去:“那小子,净往我脸上贴金。”可手上的动作没停,切笋的刀工又快又匀。
      忙活了一阵,他见我只是坐在一旁发呆,婉清择菜时也频频走神,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带着几分洞察:“怎么,你们老两口又在杞人忧天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婉清去我家做菜都透着欢喜,老苏下棋都赢了我一盘大胜仗!今儿除夕,该热热闹闹的,怎么瞧着你们俩魂不守舍的?”
      婉清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眼神却有些飘:“没别的,就是海天头回不在身边过年,心里空落落的,不太适应罢了。”她说着,转身往灶前凑,掀开锅盖的动作都透着点心不在焉。
      我端着茶杯,杯沿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凉,只能顺着婉清的话点头:“是啊,往年这时候,海天早围着灶台转了,今年少了他,总觉得少点什么。”
      老严闻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们两口子啊,让我说你们点啥好呢?以前没孩子那二十多年不也好好过来了?海天陪在身边才三年,这刚离了眼,就这般魂不守舍?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营生要做,咱们做长辈的就得学会放手,总不能把他拴在身边吧?”他顿了顿,看着婉清低垂的眉眼,又道,“往后海天要是成了家,或是得出去闯荡历练,你们还能总这样揪着心放不下?”
      婉清手里的汤勺慢下来。她抬眼看向老严,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怅然:“道理归道理,可真要接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人不都这样吗?没得到的时候心心念念,真攥在手里了,又怕一不小心就……。”她说着,紧紧抿住嘴,那“失去”二字便沉沉压在舌尖,终究没敢吐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震,婉清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心底勉强撑着的平静,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缠得心脏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老严瞧着我们一个垂眸沉默、一个神色凝重,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案板上的刀,继续切菜,刀落案板的声响比刚才重了几分,却也掩去了屋里的沉寂。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难掩的歉疚。今儿除夕,老严头一回来竹吟居过年,本应热热闹闹沾着喜庆,却被我们的忧虑搅了氛围。唉,我们也真是,总不能把自己的惶恐,转嫁到别人身上吧。
      心照不宣间,我先开了口,扬声笑道:“老严,你这笋切得匀称,待会儿炒腊肉准是道硬菜!”婉清也连忙接话,往老严手里塞了块酥糖:“尝尝我熬的麦芽糖芯,甜滋滋的,讨个新年好彩头。”
      老严心领神会,顺着我们的话往下聊,厨房里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烟火气裹着暖意,冲淡了些许沉郁。只是聊着聊着,话题总不由自主地绕到海天身上。后来,我们索性不再回避,大大方方地聊起海天和一白夫妇的往事,又聊着等他们来京,几人围坐书房喝茶论书的光景,聊着往后一家人团圆的模样,聊得多了,心中的惶惑和焦虑竟被驱散几分,每个人的眉眼间又燃起真切的希冀。
      年夜饭摆上桌时,满桌鲜香,饭厅的灯盏亮得暖融融的,映着杯盘碗盏,墙上一白手绘的《团圆图》格外醒目,画里家人围坐、眉眼含笑,衬得满室温馨。我端起酒杯,婉清和老严也跟着举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一白夫妇和海天平平安安,为了咱们早日团圆,干杯!”酒水入喉,暖意在胸口漾开,却终究压不住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安。
      饭后撤了碗筷,收拾妥当,我们便按着惯例,在桌角点燃一支红烛,泡上一壶清茶,三人围坐继续秉烛夜谈。婉清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昨夜的梦细细讲给老严听——漫天的火海,海天模糊的背影,自己想追想拽却寸步难移的无助,一字一句,都透着心底的慌。
      老严静静听着,烛火跳荡,映出他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可待婉清说完,他却忽然朗然笑出声,抬手拍了拍桌沿,语气笃定又爽朗:“闹了半天,你们两口子这一整天心神不宁,竟是因为这么个梦!老苏,你研究古代文学大半辈子,《周公解梦》总读过吧?‘火烧自是主兴旺’,这梦明摆着是吉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笑着道:“更何况今儿是除夕,除夕做这梦,更是好上加好,预示着来年家里兴旺发达,海天在外头也顺顺利利!退一步说,梦本就是虚的,要是连假的都揪着不放,那你们的忧虑岂不是没根没据?所以啊,都把心踏踏实实放到肚子里,好好过这个年,一门心思等着海天开学回来,等着一白夫妇来京,咱们好好聚一场,圆这个团圆梦!”
      老严这番话落地,婉清眼底的惶恐与迷茫竟被驱散了大半,像是久旱逢了甘霖,又像是黑夜里撞见了微光。她望着老严,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信任,仿佛多了一个人印证,那“梦是吉兆”的说法便添了千斤分量,让她更愿意去相信那片火海只是虚惊一场,海天在外定是平安顺遂。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湿意,嘴角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信服:“老严啊,还是你说得在理!当过系主任的人,就是比旁人见识高明,一席话就把我心里的疙瘩给解开了。”
      我见状,故意瞪了她一眼,装作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唉,我昨天夜里不也这么说吗?说梦到火是好兆头,说海天肯定没事,你怎么就半信半疑的?非得老严亲口说你才肯放心?”
      婉清被我逗得“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嗔怪:“你那话听着总像是哄孩子,老严说出来有理有据的,听着就踏实!再说了,你们俩都这么说,那肯定错不了!”
      这话一出,老严当即朗笑起来,拍着桌子道:“老苏,你这是吃醋了?”我也跟着笑,屋里的气氛顿时轻快起来,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笑脸,倒真有了几分除夕的喜庆。只是我心里清楚,那层沉沉的不安并未真正散去,婉清昨夜描述的漫天火海、海天撕心裂肺的呼喊,经她一字一句细说,早已刻进了我的心里,此刻仍在隐隐作祟,挥之不去。
      老严笑了一阵,目光扫过我,眼神渐渐沉了沉,像是看穿了我眼底未散的阴霾。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叩桌面,笃定地说:“要是你们心里还揣着点不踏实,咱就等零点时在院里放挂鞭!老辈儿说爆竹声声辞旧岁,既能祛邪避灾,也能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一并炸走,咱讨个新年的好彩头,也盼着海天和一白他们,来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老严话音刚落,婉清当即拍着巴掌叫好,还故意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你看!还是老严有办法!哪像你,就只会说些哄人的空话,半点实际章程都没有!等放完鞭炮,我就煮三鲜馅儿饺子,还是海天专为老严改良的那款,我早学了个十足十,老严你今儿可得多吃几个!”
      老严听得眉开眼笑,连声应着好。我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摊了摊手,脸上摆足了甘拜下风的模样:“行吧行吧,你们俩这是联起手来挤兑我,我争不过还不行?算我输了总成!”
      这话刚出口,便引得婉清和老严又一阵朗声大笑。老严笑得直拍大腿,茶水都晃出了杯沿;婉清捂着嘴,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纹路,烛火映在她脸上,漾着久违的轻快暖意。屋里的笑声撞着窗棂,又折回来,裹着淡淡的茶香与烛火的焦味,一时竟将先前所有的滞涩沉郁都冲散了不少。
      我也跟着他们一起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上那幅《团圆图》。摇曳的烛光在画纸上轻轻晃动,把画里的人影、桌案、碗筷都晕成了一片朦胧——线条变得柔腻,色彩也渐渐交融,像蒙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又像浸在温吞的水里,轮廓愈发模糊。那本该象征圆满的画面,此刻竟透着一股子不真实的虚幻,仿佛伸手一触,就会像泡沫般消散。
      新春钟声敲响之际,我准时引燃了那挂千响鞭炮的引线。连绵的炸响骤然响彻小院,红纸屑如纷飞的红蝶,在夜色里旋舞翻飞,四溅的火星跳荡着,映亮了青石板路,映亮了屋角的红灯笼,也映得眼前一片朦胧。
      就在这噼啪炸响与跃动的火光中,我仿佛看见海天的身影——三年前的那个除夕,他也是这般踮脚点燃引线,而后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扑回我和婉清身边,小手紧紧捂住我们的耳朵,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笑靥比院中的火光还要明亮。那身影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指尖似还能触到他身体的温热。可不过眨眼,火光忽的晃了晃,那小鹿般灵动的身影竟渐渐模糊。四溅的火星像是陡然化作婉清梦中翻涌的火海,红得灼眼,跳跃的光焰里,海天的轮廓越淡越虚,仿佛正被那片灼热的红一点点吞蚀。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夜色,还有鞭炮炸开时扬起的细碎烟尘,空落落的,连一点残影都抓不住。
      屋门口的婉清和老严笑着朝我挥手,“新春快乐”“万事如意”的祝福声被鞭炮声裹着,碎碎地飘过来,喜庆又热闹。我回头朝他们扬手回应,嘴角扯出笑意,可心底那点不安,却被这震耳的喜庆衬得愈发清晰,像根细刺,悄悄扎在心头。
      鞭炮声渐渐歇了,最后一声炸响落进夜色里,余音绕着院角的竹枝轻轻漾开。漫天红纸屑慢慢落定,厚厚铺了一层在青石板上,像揉碎的云霞。小院里还飘着未散的烟火气,屋门口的灯影暖融融的,婉清和老严的笑语还在耳边,可方才那小鹿般的身影,早已随渐散的火星消失无踪,唯有火光的残影,在脑海里与那片虚幻的火海,悄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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