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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苏文(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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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海天把论文的二稿郑重交给乐黛云。
乐黛云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细细审阅。约莫半个时辰后,乐黛云摘下眼镜,指尖轻轻敲击着稿纸,脸上漾起欣慰的笑意。她抬眼望向海天,眼神里满是赞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行啊,海天,这段日子一边尽心竭力照料老严,一边还能把论文打磨得这般出色,实在不容易!说实话,这篇稿子已经相当成熟了,就算发表在任何一本比较文学国际期刊上,都足够有分量,用它来参加跨院系答辩,更是毫无问题。”
她说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论文末尾快速写下两处建议,字迹干练利落。写完后,她将稿件轻轻推到海天面前,指尖在纸页上轻点了两下,语气温和却带着治学的严谨:“为了精益求精,我再提两处微小的改动,你参考看看。有时间的话,便照着这个思路再打磨打磨;要是有其他事儿抽不开身,直接定稿也无妨,不影响整体质量。”
乐黛云话音刚落,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着思忖片刻,随即抬手将刚递出去的论文二稿原稿拿回,走到办公桌旁的复印机前,把二稿又复印了一份,将复印件仔细整理整齐,用订书机轻轻装订好,转身递到海天手中,指尖还带着复印机微微的余温。“你就用这二稿的复印件修改三稿,原稿我留着存底。”她指了指桌角的文件柜,眼底透着治学多年的审慎,“明儿你把论文一稿的原件也一并带来,连同我这批注的二稿原稿,我都归档存好。一稿、二稿的痕迹不能断,咱做学问的,每一步的底稿都得留全,还是讲究个严谨为好。”
说着,她把二稿原稿放进专用的文件袋里,提笔在袋面上写下“章海天论文二稿(原稿+批注)”,又抬手将文件袋放进了标有“学生论文底稿”的抽屉中,轻轻推拢,转头对海天补充道:“三稿改好后直接给我就行,不用再复印原稿了,专注打磨内容就好。”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系里公布了推荐免试攻读研究生拟录取名单。名单按综合成绩自上而下排列,海天的名字毫无争议地排在首位,后面还清晰标注着:研究方向:古代文学;拟录取导师:苏文。末尾赫然盖着鲜红的系部公章,还有一行小字:公示期三日,异议请联系系办公室。
虽然从海天大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整个中文系就知道海天保研早已板上钉钉,但这一刻我们全家还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婉清喜滋滋地对海天说:“行了,儿子,以后你就在你爸身边踏踏实实做学问!乐老师那边的比较文学研究所你也接着参加,多学些跨学科的思路;平日里想写东西了,就抽出时间搞你的文学创作,不用急着赶路。你这一辈子啊,算是妥妥的了!”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楚江吟的名字却未出现在这份保研名单之中。其实这事我早有耳闻,系里核算综合成绩时,他的分数明明够得上保研资格,可系办老师找他谈话时,他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执意要参加来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便私下把他请到了竹吟居,想当面问清缘由。坐下后,他没等我们多问,便坦诚地开口:“苏老师,师母,海天,不瞒你们说,从大二下学期那次期中考试后,我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拜到苏老师门下,和海天一起踏踏实实地做学问。这次苏老师只招四个研究生,保送名额就一个。海天的成绩和能力摆在那儿,这名额自然是非他莫属,实至名归。我要是走保研的路子,就算拿到资格,也注定分不到苏老师这里,倒不如索性放弃。可参加考试就不一样了,我能直接报考苏老师的方向,凭自己的真本事去争取,哪怕竞争再激烈,也算是为心愿拼一把。我父亲和小堂叔都支持我这个选择,所以从年初到现在,我整整准备了一年,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笔记记了满满三大本,真题也做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想让自己更有底气。”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那几本笔记递到我面前。本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红蓝笔的标注条理分明,一笔一画都透着十足的用心,能想见他这一年里下了多少苦功。“苏老师,师母,海天,你们放心,我肯定能抓住这次机会,堂堂正正地考进苏老师门下,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我望着他眼里燃着的光,心里又欣慰又感慨——欣慰这孩子对学问有这般纯粹的执着,感慨他肯为心愿付出这般实打实的努力。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恳切地说:“江吟,你的心意我懂,也佩服你的这份坚持。治学之路从无捷径,你肯这般沉下心下苦功,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份积累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于是,在考研最后的冲刺阶段,我们全家一起上阵帮助楚江吟复习备考。在婉清的劝说下,楚江吟再次搬入竹吟居,和海天同吃同住。婉清更是把心操到了实处,日日变着花样做菜,既要兼顾口味,又要讲究营养,晚上还会送上可口的夜宵。我作为钻研古代文学数十年的学者,结合历年考研的命题规律与学科核心要点,为他系统梳理中国古代文学史的知识脉络,逐一拆解难点、点拨思路。海天也暂时放下了自己论文的打磨,将核心知识点整理成问答清单、默写提纲,每天抽出固定时间,一遍又一遍地对楚江吟进行考核。那段日子,竹吟居西厢房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就连跨年的钟声,也是伴着两人探讨学问的争执声、知识点背诵的默念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敲响的。
一月中旬,楚江吟踏霜走进研究生考试的考场。考罢回到竹吟居,他眉开眼笑地告诉我们,自己发挥得不错,心里很有把握。而更让人振奋的消息紧随其后——考试次日,校方正式发布公告,燕园长达半年多的管控,终于解除了!
消息传开,整个燕园都浸在震撼与欢腾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每一座教学楼、每一栋宿舍楼的窗口喷涌而出,此起彼伏,经久不散。学生们像挣脱了束缚的小马驹,潮水般涌出校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海天和楚江吟手拉手,一阵风似的冲出竹吟居。海天跑远了还回头冲我们喊:“爸!妈!中午不回来吃饭啦!我们要去好好透透气,野个痛快!”
婉清也兴冲冲地拽着我往菜市场赶,一逛就是大半天,新鲜蔬菜、肉禽海鲜装了满满两大袋,连年货都差不多备齐了。“再过半个多月就过年了,这管控一放开,咱燕园上千户人家肯定都在抢着办年货,不早早下手哪行?”她一边麻利地挑着腊味,一边理直气壮地说着,又不由分说往我手里塞了一挂红彤彤的鞭炮,“等着,我再去买些红纸,回来写春联、剪窗花。去年在法国都没落下这些讲究,今年在自个儿家里,怎么着也得更热闹些!”
回到竹吟居,婉清一头扎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忙开了。铁锅擦得锃亮,葱姜蒜在热油里爆出呛香,排骨炖进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翠绿的青菜码在瓷盘里,红的虾、黄的蛋,摆了满满一灶台。她时不时掀开窗帘往巷口望,嘴上念叨着:“这俩孩子,野疯了怕是连时辰都忘了。”
饭菜一道道端上桌,热气袅袅地腾起,又渐渐凉下去。婉清把汤勺搁在砂锅沿上,起身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扒拉两下桌上的筷子,一会儿又去看墙上的挂钟。分针一圈圈转,晚饭时间早过了一个钟头,竹林外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却总不是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碗沿,心里也跟揣了颗石子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海天向来懂事知礼,出门再疯玩,也从没误过回家吃饭的时辰。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着满桌冷透的菜,越看越让人心里发慌。婉清终于停下踱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躁:“要不……要不我们出去找找?”
“上哪儿去找?”我猛地站起身,手掌在桌沿上重重一拍,又颓然落回椅子里,指尖烦躁地敲着冷透的瓷碗沿,望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喑哑:“燕园大门一开,学生们恨不得跑到天边去。偌大个北京城,谁知道这俩孩子上哪儿野去了?”
婉清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焦急又添了几分茫然,“照你这么说,这管控也有几分好……”话说到一半,她又猛地咽了回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怔怔地望着大门外空荡荡的碎石子路,眼圈慢慢红了。我望着桌上渐渐凝了油星的菜,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寒风,带着冬夜的冷意,吹得人鼻尖发酸。
直到挂钟的时针堪堪要蹭到八点时,院门才“哐当”一声被撞开,海天一头闯了进来,裹着一身冬夜的寒气,浓密的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呼出的白气在暖炉的热气里倏地散开。他一眼瞥见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又瞧见我和婉清紧绷的脸色,脚步猛地顿住,肩上的挎包“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和愧疚:“爸!妈!你们……你们还没吃饭呢?江吟回他家老宅了,他姑姑正好在那里,硬把他留住了。我回来后先去了严伯伯家,看他一个人还没开火,就帮他把饭做了,做完才急三火四往回赶,真没想到……”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搓冻得发僵的耳朵,眼神里满是无措,连呼吸都带着点急促。
我刚要开口埋怨几句,身边的婉清却瞬间笑逐颜开,方才那点焦灼慌乱霎时烟消云散。她快步上前,伸手拂去海天呢子大衣肩头的浮尘,指尖触到衣料透出的凉意,又急忙攥住他的手往暖炉边带,眉眼间全是疼惜:“得了得了,回来就好!憋了大半年了,到外边撒撒欢儿忘了时辰也是正常,只是别亏了自己的身子骨儿啊!”
她抬手摸了摸海天的额头,又踮脚揉了揉他被风吹得支棱起来的头发,嘴里念叨不停:“都这个点儿了,肚子还是空着呢吧!这天寒地冻,连冷带饿的,可怎么得了。麻溜的去暖炉旁烤烤火,妈这就把饭菜热好,咱马上开饭。”
我看着她转身扎进厨房的背影,不禁笑着叹了口气:这没出息的样子,大概早就把嘴上不知说了几百遍的数落埋怨抛到九霄云外了。转身刚想喊海天过来聊几句,却见他正站在暖炉旁,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和犹豫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抬了抬眼,目光刚要撞上我时,又飞快地垂了下去,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话要往外涌,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换得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看着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儿。海天最是顾及我和婉清的心思,便是真要去老严家帮忙做饭,也定会先回竹吟居打声招呼,断不会像这般连声招呼都不打,让全家悬着心等这么久。想来,他此番急着去找老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必须当面告知,只是那事或许牵扯甚多,又或是藏着些他觉得难以对我们开口的内情,才这般吞吞吐吐,眉眼间攒着化不开的犹豫。
心底的疑虑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个究竟,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三年了,海天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敞亮得毫无保留,什么心里话都愿意跟我说——他总说,这世上再没人比我更懂他。而我们,也从来没有勉强过他说半句不愿说的话,正如他从未在我们面前藏过半点心思一般。我信他,信他能对老严说的话,终有一天也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眼下,他刚从寒夜里奔波回来,又是饿又是累,还揣着满心的纠结,再多的疑问,也不如先让他好好吃顿热饭来得要紧。
于是,我放缓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呢子大衣下还未散尽的凉意:“愣着干什么?赶紧烤烤火暖一暖,你妈这饭快热好了,吃饱了,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爸……”海天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喉结滚了滚,剩下的话便尽数哽在了喉咙里。他伸手解开呢子大衣的纽扣,将衣服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而后微微俯身,轻轻依偎进我的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肩窝。我身子倏地一轻颤,本能地张开双臂,将他轻轻拥住。明明刚从凛冽的冬夜里回来,他的胸膛却依然烫得像火炉,那股热意透过衣衫渗进来,熨帖着我方才还悬着的一颗心。
婉清很快热好了饭菜,氤氲的热气重新漫上餐桌。我们一家三口如平日一般围坐在桌前吃晚饭。暖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海天一反往日有说有笑的常态,只埋着头默默地扒饭,筷子却没少往我和婉清碗里夹菜,把我俩爱吃的几样都堆得冒了尖。我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心里的疑虑像暖炉上的水汽,越积越浓。婉清也似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夹菜的动作顿了好几回,几次抬眼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探询。见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便抿抿唇不再多问,只是每回给海天盛汤,都刻意往碗里多舀了两勺他爱喝的排骨玉米,指尖碰到他的碗沿时,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借着这点触碰,传递些安心的意味。
终于,盘子里的菜渐渐见底,暖炉的火苗也弱了几分,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海天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攒着一股劲儿。他抬眼看向我和婉清,喉结滚了滚,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爸,妈,跟你们说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怕我们打断似的,语速快了些:“中午我和江吟在一个小馆子里吃饭时,碰到一群央美的学生。他们打算去大兴安岭写生,都买好了车票,可其中一人说临时有事去不了,退票又不合算。我一听动了心,就……就把那张车票买下了。”
我和婉清都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半晌没再动一下。暖炉里的火苗“噼啪”一声轻响,才惊得我先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绷:“这么说,你要出门了?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海天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地砸在我和婉清心上。
我和婉清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眼底的错愕瞬间漫了上来。“这么快?”我脱口而出,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你……怎么不先和爸妈商量一下?”
海天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局促地绞着桌布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歉疚,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爸,妈,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决定很仓促。可是,要是当时不果断把车票买下,他就要去退票了。你们也知道,春运期间的出京车票有多难买……”
“你就这么急着要离开吗?”婉清突然打断了海天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发颤的委屈,眼眶倏地红了。她“啪”地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沿,语气里满是落空的期盼:“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园子里的门也开了,再没人天天盯着拘着咱们了。我和你爸正盘算着,咱一家三口好好逛遍北京城,把该买的年货都备齐,再把你严伯伯接到家里来,热热闹闹过个团圆年。可你倒好,一甩袖子就要跑了……”
“我不是要离开这个家!”海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攥得指节发白,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辩解,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爸!妈!你们放心,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多呢,我年前肯定能赶回来!那群学生里好几个我都熟,平时去央美蹭课常碰见。其中一个的爸爸是佳木斯站的副站长,能帮我们弄到回京的车票,错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怅惘的喑哑:“我只是……只是想离开这个被盯了大半年的园子。管控是解了,可谁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目光,是不是还藏在哪个角落?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膜,裹得人喘不过气。我就想远远躲开这些,哪怕去人烟稀少之地。哪怕只有几天,也好歹能喘几口真正自由的空气啊!”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中,密密麻麻的疼漫了开来。眼前蓦然闪过两个月前那个夜晚的书房里,也是在这暖炉旁,海天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渴望,语气苦涩得像浸了霜:“这园子的每一道墙、每一扇门,都在无声地收拢,要将人困在这一方逼仄的天地里。”是啊,从被囚禁在这园子里的那一刻,那份对自由的渴盼,已经在他心里生根抽芽,熬了这么久,终于成了难以按捺的执念。就在这一瞬间,我彻底懂了他这个仓促决定背后,藏着多少日夜的煎熬与隐忍。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绷的肩头,指尖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摩挲,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全然的理解与尊重:“儿子,爸懂。这大半年,你和燕园里所有人一样,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盯得太紧了。想去就去吧,大兴安岭的林野开阔,正好能让你好好喘口气。”
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急切与忐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忡。我笑了笑,补充道:“只是那边天寒,多带些厚实的衣物,路上照应好自己。车票既然买了,就安心去看看。过年咱们等你回来,团圆饭,爸和你妈给你留着。”
“可是,”婉清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方才泛红的眼眶里,委屈早已被浓浓的理解与担忧取代。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未干的水光,目光紧紧锁在海天脸上,满是放不下的牵挂:“大兴安岭那地方山高路远,天寒地冻的,你们这一路,得倒好几趟车吧?到了地方,有接应的人吗?要是赶上下大雪封了山,你们……”说到这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身子猛地打了个寒战,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妈,你就放心吧!”海天往前凑了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婉清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安抚。他眼底的焦灼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雀跃的亮泽,语速轻快却字字清晰:“他们为这次写生筹备了半年多,计划得周详着呢!接续的车票都早早订好了,下了火车就有人直接开车把我们接到林场。那林场就在山脚下林子边上,不用往深山里钻,出门就能看见成片的白桦树,条件也不差——屋里生着大炕,据说烧起来比城里的暖气还热乎,冻不着的!”
他顿了顿,双手轻轻握住我和婉清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有力,眼神里满是郑重与眷恋,声音也变得格外恳切:“爸,妈,北大是我的根,竹吟居是我的家,我从来没想过要真的离开。我只是想暂时走出去,摆脱那种被人盯着、像被囚禁似的感觉。你们放心,我肯定会回来的——年前一定赶回来,陪你们热热闹闹过团圆年;回来后还在爸身边好好做学问,接着吃妈做的排骨汤和炸酱面,把我那本快写完的小说收尾,以后还要把苏州的父母接来竹吟居,让你们看着我立业成家、娶妻生子,将来啊,还要一起高高兴兴地帮我带孩子呢!”
他越说越兴奋,眉梢眼角都跳着少年人独有的亮彩,暖炉里的火苗噼啪轻响,将他脸上的赤诚与期盼映得透亮,连带着满室空气都染上了融融暖意,驱散了方才几分凝滞。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尖锐的不祥预感猝然刺破胸腔,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这种感觉以前不是没有过,都只是一闪而过的轻影,像晨雾般转瞬消散,可这次却来得格外凶猛,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孩子,怎么就把往后的日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那样笃定,那样周全?从回来过年、做学问、写小说,到接亲生父母来京、立业成家、生儿育女,仿佛这辈子所有的轨迹都已在他心里铭刻,再不会有半分变动,再容不得半点意外似的——那股子过于完满的郑重,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喉间微微发涩,却连忙压下那翻涌的不安,抬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膀,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头,才勉强觉出几分踏实。转头看向身旁仍蹙着眉、眼底藏着牵挂的婉清,我刻意放柔了语气,声音里带着极力掩饰的安抚:“老伴儿,你瞧,咱海天心里亮堂着呢,凡事都想得细致妥帖,从来不是冲动行事的性子。既然他都安排好了,咱就放宽心,踏踏实实等着他回来吃团圆饭就是。”
婉清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没吐出一个字,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海天。显然,方才我那番宽心的话,没彻底驱散她心头的担忧。她就这样愣愣地看了海天好一会儿。末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海天身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轻叹了口气:“出门在外,凡事多留心。那边天寒地冻的,厚毛衣、围巾都得裹严实了,别嫌沉。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为了赶写生熬坏了身子。”
说完,她又拍了拍海天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踏实的劲儿,仿佛这样一拍,就能把所有牵挂都熨帖好。
海天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方才那点紧绷的郑重与急切尽数散去,又露出了少年人惯有的明朗轻快。他抬手蹭了蹭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笃定:“妈,您就放一百个心,我肯定好好照顾自己,冻不着也饿不着。那我先回屋收拾东西去啦!您二老也早些歇息,我坐的是明天中午的火车,时间充裕得很,赶趟着呢!”
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轻快,衣角扫过暖炉边的小板凳,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意亮堂堂的,映着廊下昏黄的灯光,格外明朗。
那天晚上,西厢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橘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庭院中投下一方暖影。海天收拾好行李后,屋里便传来了吉他弦轻拨的声响——是那把亚瑟送给他的马丁D-28,音色温润醇厚,像浸了月光的流水。伴着柔和的弦音,他低沉而有磁性的歌声缓缓漫出,没有激昂的调子,只是清清淡淡地哼唱着,穿过冬夜的寒气,一声声飘进东厢房,落在我和婉清的耳中。
我和婉清也是辗转难眠。明明心里攒着满肚子的牵挂,却早早熄了灯,只留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怕亮着的灯光扰了孩子的心绪,更怕他瞧见我们的不舍,平添几分出行的牵绊。黑暗中,我清晰地听见婉清的呼吸声,时浅时促。她翻了好几次身,锦被摩擦着床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良久,她终于侧过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惑:“老头子,你说孩子这趟出门,我这心里怎么就那么没底呢?”
我抬手覆上婉清微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紧绷的指节,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笃定,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孩子心里揣着念想要走,咱哪儿拦得住?”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感觉到她肩头微微一沉,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继续说:“你忘了?高二那个暑假,他就拎着个小皮箱,一个人从苏州折腾到烟台那个偏得没边的小岛,一住就是一个月,一白两口子不也二话没说就应了?同样是爸妈,咱总不能反倒拖孩子后腿,让他束手束脚的心里不痛快。”
我顿了顿,努力回想海天往日里独当一面的模样,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底气:“再说咱海天,行动能力不是一般的强。第一次出国,异国他乡的,就敢凭着一张地图从巴黎独自坐火车往马赛跑,半点怯色都没有。这次不过是去趟大兴安岭,还有那么多伙伴结伴,计划又周详,能出什么岔子?”
话说得掷地有声,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还在隐隐作祟。只是看着婉清这般牵挂难安,我总得撑住场面,既安抚了她,也借着这些话,一遍遍说服自己放宽心,别让那些没影的担忧,搅乱了孩子远行的脚步。
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往我怀里偎了偎,肩头还带着未散的紧绷,半晌没再言语。西厢房的吉他声一直没有停歇,那把马丁D-28的弦音愈发温润,时而低回如私语,缠缠绵绵绕着窗棂;时而又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怅然,调子轻缓却揪人,像冬夜寒星下漫开的雾,一点点浸进寂静的夜里。
婉清缓缓侧过身,目光越过窗帘的缝隙望向那方暖黄的光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磨得锦缎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弦音里:“这孩子到底弹多久了?倒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曲子,一股脑儿都唱透了才肯罢休。”
我抬手揽住她的肩,指腹顺着她的手臂轻轻摩挲,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了然的温软:“管控这大半年,他心里憋着的劲儿没处散,吉他都快蒙尘了。今儿就让他尽兴弹去吧,也算松快松快。”顿了顿,我想起往日那些深夜,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你还记得不?前两年有回你随口打趣,说听着他弹吉他才睡得香,打那以后,但凡他察觉咱俩熬夜,总会默默弹上几曲,在法国时都不例外。”我捏了捏她微凉的手心,语气里带了点哄劝的意味,“这回定是也瞧出咱俩没睡踏实了。别看咱关了灯,这孩子精着呢!咱赶紧闭眼睡觉,别让孩子挂心。要是明儿一早顶着俩黑眼圈送他,他路上也得惦记着,哪能安心?”
婉清听了这话,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般,连忙往被窝里缩了缩,攥着我手心的力道松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动弹,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我也跟着敛了声息,将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头,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方暖黄的光晕上。吉他声还在继续,旋律从最初的怅惘渐渐变得舒缓,像一股温吞吞的溪流,漫过心尖上那些紧绷的褶皱。
就在这绵长又温柔的弦音里,困意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了四肢百骸。朦胧间,海天的琴声忽然换了调子,低沉而磁性的嗓音裹着流利的英文,轻轻唱着那支熟悉的加拿大民歌《红河谷》: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家乡,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像太阳一样明亮,
永远照耀在我的心上……”
歌声落进耳里时,我最后的意识,也跟着那旋律,轻轻沉了下去。
第二天睁开眼,窗棂外已是一片晃眼的素白——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已然落了满院,纷纷扬扬地飘着。院里的青砖早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廊下的路却干干净净,连一片残雪都不见,想来是海天早起时顺手扫了。只有廊边的木栏杆还凝着一圈毛茸茸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身边的被窝早凉透了,婉清的身影不见踪迹。不用多想,定是天不亮就扎进了厨房,非要给海天张罗一顿热乎的送行早饭不可。我心里一紧,生怕耽搁了启程的时辰,连忙掀了被子,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裤,抓起搭在床头的厚棉衣往肩上一披,趿着棉鞋就往厨房奔。步子急得带起一阵冷风,撞得门帘“啪嗒”一声脆响,在这飘雪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一掀厨房的门帘,一股滚烫的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我身上的寒气。灶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小米粥熬得米油都泛着亮;旁边的平底锅滋滋作响,金黄焦脆的煎饺码了满满一瓷盘,边儿上还配着几碟清爽的小咸菜,红的是腌萝卜条,绿的是拌黄瓜丁,看着就馋人。
婉清正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攥着锅铲,低头仔细翻着锅里最后几个煎饺,生怕煎过了火。听见动静,她抬眼瞧了瞧我,嘴角弯着,眉眼间带着点无奈又藏不住的骄傲,朝外头扬了扬下巴:“海天一大早就没影了,准是又去晨跑了。这大雪天的,道儿滑得都站不住脚,他倒好,跑步的规矩半点没断。我看啊,这世上除了咱家海天,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犟的了。”
我伸手搓了搓脸颊,笑着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认可:“你看这三年,除了像下暴雨、赶早班火车这种极特殊的情况,海天的晨跑什么时候断过?”
我往灶边凑了凑,伸手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更浓的米香涌出来,这才接着说:“还记得那阵子咱们在欧洲旅行,天天拖着行李赶路,累得我和你倒头就睡,他倒好,天不亮就爬起来,在旅馆附近的小路上跑上半个钟头,一天都没耽搁过。”
“爸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话音未落,厨房的门帘就被一股寒气猛地掀开,海天裹着一身雪气大步闯了进来。他额前的碎发上沾着细密的雪沫子,睫毛上还凝着点点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可额角却沁着一层薄薄的热汗,一进门就化作了白雾。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雪水混着热气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随手将脖子上的厚围巾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眉眼间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劲儿:“你们不知道,我在日本那一周,还天天早起在东京大学的校园里跑步呢!那个监视我的男人压根追不上我,后来不知从哪里借了辆自行车,弓着腰拼命蹬,才勉强能跟在我后头沾个边!”
一番话逗得我和婉清哈哈大笑,灶间的热气裹着笑声在屋里打旋,连窗玻璃上的冰花都仿佛跟着漾起了暖意。婉清笑着放下手里的锅铲,快步走到海天跟前,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沾着的雪星子,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的外套,又往回缩了缩,脸上笑意迅速收敛,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海天,你看这雪下得这么大,怕是要封路呢。去大兴安岭的火车汽车,保不齐就停运了。依我看,咱这趟还是别去了。票要是退不了就不退了,咱家也不差这俩钱,出门在外,安全才是顶要紧的事儿。”
“妈,这事儿我早想到了。”海天一屁股墩在灶边的木椅上,手快得像阵风,夹起个金黄焦脆的煎饺就往嘴里送,烫得他直吸溜气儿,却还含混不清地开口:“我们这趟行程的负责人家就在北京,家里装着电话。”他咕咚咽下煎饺,又扒拉了两口热粥顺了顺,这才接着说:“刚才我特意绕到严伯伯家,借他家的电话打过去问了。林场那边昨天就捎信来了,说雪早停了,半点没耽误交通。还说这场大雪过后,林海雪原白茫茫一片,那景致别提多壮观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盛况,让我们千万别错过这好机会。”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要紧事,抬眼看向我俩,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对了!他还特地叮嘱我,雪天路滑,城里头容易堵车,让我吃完这顿早饭就赶紧动身,可别磨磨蹭蹭耽误了行程!”
婉清愣了片刻,垂下眼帘,嘴唇轻轻翕动着,声音轻得像被灶间的热气裹住,带着点不甘心的绵软:“这么说,终究还是得走?”
话音刚落,她忽然抬眼,嗔怪地剜了我一眼,眉峰轻轻蹙着,带着点又气又无奈的模样,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声音里裹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催促:“老头子,愣啥神儿呢?赶紧坐下来吃饭!吃完了送儿子去火车站。”
“别——”海天连忙放下筷子,双手一摆,语气里满是恳切,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急色,“爸,妈,你们可千万别去送我!这雪下得这么大,燕园到火车站的路又远,雪天路滑不说,车堵得能排出去好几里地。你们俩都年过半百了,这一路折腾着去了,我还得时时分心照看你们。”
他说着,伸手攥住婉清微凉的手,声音又软了几分,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最要紧的是,我上了火车就走了,你们送完我,还得顶着风雪往回赶。这路上要是有个磕着碰着的闪失,或者受了凉生了病,我在火车上半点消息都听不到,不得惦记一路?心里哪能安生?”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语气笃定又带着点少年人的底气:“你们就听我的,别折腾了,安安心心在竹吟居里等我回来就好。我年轻力壮,手脚利落,一个人赶路再稳妥不过,保证不会有半点闪失。”
“这哪行……”婉清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唇抿了抿,一肚子的不放心全写在脸上,眼瞅着还要开口反驳。我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的椅子上带了带。抬眼望向窗外,雪片落得愈发急了,密密麻麻的,像扯不断的棉絮,簌簌地扑在窗棂上,转眼就积起了薄薄一层。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就按孩子说的做吧。他说得有道理。与其咱们折腾一趟,反倒让他牵肠挂肚,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也好让他踏踏实实上路。”
婉清的眉头松了松,却还是抿着唇,带着几分不甘心地挨着椅子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那好吧。不过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报平安,可别让我和你爸在家悬着心。”
“好好好!”海天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轻轻帮她在椅子上坐得端正些,转身拿起瓷碗,舀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递过去,又夹了个金黄焦脆的煎饺搁在碗沿儿上。他眉眼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轻快:“只不过我也待不了几天就回来了,那样偏远的深山老林,再赶上这样的大雪天,这信和我,还指不定谁先到竹吟居呢!”
“知道山高路远还非要去,平白让我和你爸担心。”婉清没好气地瞪了海天一眼,指尖却忍不住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旋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就我儿子这能力和沉稳劲儿,爸妈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赶紧吃饭,吃完让我翻翻你那行李箱去。大兴安岭可不比燕园,山高路远天寒地冻的,该带的东西少一样,指不定就出岔子。”
早饭后,雪势稍缓,却仍有细碎的雪沫子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片白。婉清拽着海天的胳膊,脚步急促,我慢步跟在身后,三个人一同走进他住的西厢房。
推开门的一瞬,我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屋子中央——一只深棕色的旧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边角处磨得发白,拉链旁还留着当年不小心蹭到的一道浅痕,正是他第一天拎着来北大报到的那只。
我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略显粗糙的箱面,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路,转头看向海天,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海天,你怎么不带我们给你买的那只箱子?”我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他过往出行的模样,又补充道,“我记得你从前每次出门都离不了它,去法国,去东京,哪回不是拎着那只又精致又结实的?”
海天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这只箱子敞口大、能装货,冬天的衣裳厚实,这次要带的东西又杂,选它正合适。”说着,他弯腰握住旧箱子的拉链,手腕轻轻一使劲,“哗啦”一声将箱子敞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的物件。
我探头一瞧,嗬,可真叫一个齐全!最底下垫着两件厚实的驼绒大衣,蓬松得像两床小被子,上面叠着三四件羊毛衫和加绒秋裤,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少见;一侧用防水油布仔细裹着几卷粗纹素描纸和速写本,纸边用硬纸板夹着,生怕受潮卷边,旁边码着整套的炭笔、铅笔、水彩颜料,从最软的6B到最硬的2H一应俱全,调色盘和洗笔桶用软布裹着,外面还套了层防震的泡沫,连笔尖都用笔帽护得严严实实;另一边立着一双深筒雪地靴,靴筒高及膝盖,鞋底的防滑纹路又深又粗,靴筒里塞着两双厚羊毛袜,旁边是一小罐冻疮膏、一个暖手宝,还有那个法国保温壶和几盒压缩饼干、脱水蔬菜——想来是怕林场里天寒地冻,夜里饿了或是饭菜不合口能应急;最显眼的是箱子角落,放着一个用棉布包好的折叠画架,虽小巧紧凑,却能看出是特意检修过的,连接处的螺丝都拧得牢牢的,旁边还塞着一把折叠工兵铲和一卷防风绳,许是怕野外写生时需要固定画架。
婉清蹲下身,指尖在衣物间轻轻扒拉着,目光忽然一顿,落在箱子底层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套衣服上,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那是一件暗红色的棉质衬衫,料子挺括透气,领口带着一点低调的刺绣暗纹,搭配一条靛蓝色的水洗牛仔裤,裤型利落,色泽依旧鲜亮。
“你还带着这套呢。”她伸手将衣服轻轻拎起,指尖抚过衬衫柔软的棉质面料,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我一看便记起来了,大一下学期海天第一次出国交流,婉清特意给他搭配了这样一套,没想到竟成了他的心头好。后来婉清发现他总爱穿这配色,前前后后给他买了好几套,从薄款到厚款,换着花样满足他。而眼下这套,是去年春天我们在意大利米兰逛街时,在范思哲专卖店一眼看中的。当时它就穿在橱窗的模特身上,暗红与靛蓝撞得恰到好处,衬得模特身姿挺拔,婉清一眼就挪不开眼。待到海天试穿时,那衬衫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牛仔裤衬得双腿修长,整个人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尽管价格不菲,婉清还是毫不犹豫地拍了板,执意要买下。海天对这套衣服也是真上心,从不会因为价格昂贵就束之高阁,反倒每次出行都要带着,仿佛有它在身边,便多了份踏实。这次去的是偏远寒冷的大兴安岭,整日要在雪地里写生,大概率是没机会穿这单薄的衬衫牛仔裤的,可他依旧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在箱底,妥帖得很。
“这料子单薄,那边天寒地冻的,哪有机会穿?”婉清笑着摇摇头,却还是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回原处,目光再次扫过箱内,忽然落在衣物一侧压着的一叠厚厚的文件上,伸手便抽了出来——是用透明文件夹整整齐齐夹好的复印件,纸页崭新挺括,油墨印刷的字迹清晰工整,连页边的批注都复刻得一目了然——竟然他那篇毕业论文二稿的复印件。
“你带着它做什么?”我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趟是去写生,难不成还打算在林场改三稿?”
海天正弯腰整理雪地靴的鞋带,闻言直起身,伸手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今儿早起瞧见外面飘雪,临时现装的。我想着大兴安岭雪大,万一赶上大雪封山,没法出门写生,总不能在林场里干坐着浪费时间。”他伸手拿起那叠复印件,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语气笃定,“乐老师上次只提了两处微小的改动,要是有时间,正好能把修改思路理顺,等回来就直接落笔改三稿原件。而且不用翻参考资料,我脑子里装着的书就足够应付了。”
“你倒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婉清笑着摇摇头,伸手将那叠复印件接过来,轻轻塞回原处,又仔细理了理箱角的衣物。她的目光在箱子里逡巡一圈,很快锁定在那只银灰色的法国保温壶上,弯腰将它拎起来:“一会儿用这个装上热粥,别搁箱子里颠来倒去的,直接揣你挎包里,路上随时能喝上口热乎的。再用搪瓷饭盒给你装几个刚煎好的饺子,上车就吃,别放凉了伤胃。要是饿了,就去餐车吃点东西,别嫌贵,热汤热水下肚才舒坦。钱带够了没?一会儿让你爸再给你添五百块,你分几处装着,裤兜塞点,书包夹层放些,春运车上小偷多,可别大意了,弄丢了钱在外面可就难办了。”
“妈,您放心吧。”海天笑着应承,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五百元钱,果然照着婉清的叮嘱,分塞进裤兜内侧的暗袋和书包夹层里,动作麻利又仔细。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两盘用透明磁带盒装着的磁带,转身递到我和婉清面前。“爸,妈,这两盘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录的。”他先指了指其中一盘,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吉他曲·寄爸妈”,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妈总说听我弹吉他睡得香,我就把你们常念叨的那些曲子都弹唱了一遍,录在这里面了。你们要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就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听听,没准听着听着就踏实入梦了。”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盘,封面写着“故乡·家人”,眼神柔和了几分:“这盘是我翻录的老磁带。还记得去年在法国,我那对苏州的父母寄来一盘录着他们声音和苏州巷弄声响的磁带,咱们仨后来也录了一盘咱们的声音寄回去,当时两盘磁带不都翻录在亚瑟送的旧磁带上了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磁带盒,“如今我又重新翻录了一盘留在竹吟居,那盘旧磁带和我的随身听我带着上路,这样不管走到哪个角落,我都能听到故乡的声音,听到两对爸妈的叮嘱,心里就踏实多了,就像咱们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哦,怪不得他昨天弹吉他弹到了那么晚!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两盘磁带,指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油墨字迹的温度却仿佛穿透了表层,烫得人心里发紧。不知怎的,海天越是这般细致周详,把前路的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帖无缝,我心里那点忐忑不安反倒像被风催着的火苗,愈燃愈烈。昨夜便隐隐作祟的不祥之感,此刻更是顺着脊椎往上爬,密密麻麻地缠满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婉清许是也被这莫名的低气压裹住了,方才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峰微微蹙起。她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屋子里慢慢扫过,最后死死钉在了床尾——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正搭在床沿,面料挺括却透着肉眼可见的单薄。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拎起大衣的衣领,指尖拂过衣襟上细密的纹路,眉头拧得更紧了,转头看向海天时,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还带着几分急切:“怎么回事?海天,你难不成想穿这个东西去那林海雪原之中?”
“妈!”海天伸手按住婉清拎着大衣的手腕,嘴角噙着几分无奈又带点撒娇的笑意,“您也知道,我身体就是个自发热……”
“别跟我提你那个破‘自发热系统’!”婉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指用力拍开他的手,眼角眉梢都浸着焦灼,“你是真没见识过东北的冬天冷得有多邪乎!尤其黑龙江那地界,比北京得低二十度不止,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五年前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我陪着你爸去哈尔滨开学术会议,穿的是最厚的老棉袄、絮着新棉的棉裤,帽子围脖捂得就露俩眼睛,手揣在棉手套里还冻得发麻,脚踩在雪地里没一会儿就僵了,那身体止不住地打哆嗦。你去的这大兴安岭,比哈尔滨还往北几百里,差不多抵得上两个哈尔滨到北京的路程,天寒地冻的,就凭这件呢子大衣?你身体就算是个火炉,到那儿也得被这酷寒浇得熄了火!”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猛地一亮,话头戛然而止,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只留下一句叮嘱飘在身后:“你在这儿好好陪着你爸,别瞎动箱子!我去储藏室翻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西厢房里霎时静了下来,窗外的雪粒子簌簌敲着窗棂,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屋内越发沉寂。我和海天这对平日里无话不谈的父子,竟一时之间都没了话头,只余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在屋里漫开。
我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忽而定格在书桌一角的笔筒上。那是个用竹根雕成的笔筒,算不上什么精工细作的玩意儿,筒身还留着竹根天然的结节和凹凸的纹路,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野趣。褐色的竹皮泛着温润的哑光,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想来是他拿砂纸反复蹭过无数遍的缘故,里面插着几支炭笔和一支狼毫小楷,笔尖都削得整整齐齐。
我走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筒身粗糙又温润的纹路,转头看向海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的笑意:“这个笔筒倒也做得朴拙有趣,是用咱家门前那片竹林里的老竹根做的吧?去年九月末还看你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砂纸一下下打磨,没想到什么时候竟做得这般像样了。”
海天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可不,磨了小半个月,总算顺了手。”话音刚落,他眼睛忽地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妙事,往前凑了半步,眼底闪着雀跃的光:“爸,等我回来,用白桦树皮给您做个笔筒怎么样?”他顿了顿,语速都快了些,“去年开春咱们在北欧旅行时,您就盯着那些白桦树林看了好久,还说喜欢树皮那干净的纹路。大兴安岭的白桦树多着呢,听说我去的林场外头就是成片的白桦林,到时候我挑块厚实的树皮,细细打磨一番,给您带回来当礼物,好不好?”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过他蓬松的发顶,眉眼间漾着亲昵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呀,把自己好好地带回来,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口像是被窗外的寒风猛地掠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倏然漫上来。那句脱口而出的家常话,竟无端透着几分不祥,像被雪压弯的竹枝,沉甸甸地坠在心头,让我呼吸都滞了一瞬。海天却没听出分毫异样,依旧笑嘻嘻地晃了晃肩膀,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这么好的机会哪能错过?我知道咱这书香世家不缺笔筒,您书桌上那两个老物件,哪个不是雕工精细的宝贝?可这好歹是我亲手做的,带着大兴安岭的雪味和白桦林的清新,跟那些摆在案头的古董比,多了份鲜活气不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婉清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推门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可算找着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把包袱往床沿一放,手指麻利地解开系着的绳结,层层掀开蓝布,里面裹着的竟是一件军绿色的老式军大衣。大衣的面料是厚实的卡其布,边缘处泛着些微岁月沉淀的光泽,却依旧挺括有型;领口和袖口缝着深棕色的羊皮,毛质蓬松柔软,摸上去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清香——那是常年存放的味道。衣身的纽扣是黄铜材质,被摩挲得发亮,背后还留着隐约的折痕,显然是当年我和她精心收纳时留下的印记。
“快试试合不合身!”婉清不由分说拎起大衣往海天身上套。“这是五年前去哈尔滨时,特意在当地供销社买的,正宗的军工款,又厚又抗风,比你那呢子大衣顶用十倍。当年你爸穿了都说暖和,走在松花江边上,寒风跟刀子似的,裹着它竟一点不觉得冷。后来回来就一直收在储藏室的樟木箱里,垫着防潮纸,没想到今儿倒派上用场了。”
海天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抗拒。他素来不爱穿这种厚重板正的衣物,总觉得裹着浑身不自在,还没等他开口推辞,婉清的手已经不容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胳膊。“麻溜地穿上,别让妈日夜悬着心!”她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大兴安岭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冻掉耳朵冻裂手的事多了去了,你逞那点强有什么用?”
这话像块暖石,轻轻落进人心里。海天望向母亲鬓角的汗渍和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咽了回去,默默挺直了脊背,顺从地抬手配合。大衣套在他身上,肩头略显宽松,却衬得他愈发挺拔,下摆堪堪停在膝盖上方,恰好露出一截利落的裤腿。沉甸甸的衣料裹着樟脑香,还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覆在身上竟显得格外妥帖,他脸上那点抗拒的神色,也渐渐消散了。
婉清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扯了扯大衣的下摆,又把领口的羊皮立起来,严严实实地护住他的脖颈,随后叉着腰左看右看,眉眼间漾开满满的得意,忍不住拍着手笑道:“你看,咱儿子长得就是帅,穿什么都好看。穿上这一身啊,比国旗班的战士都精神呢!”
我站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竟被这鲜活的笑意冲淡了几分。婉清指尖轻轻拂过黄铜纽扣,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叮嘱:“别嫌它沉,到了那边,这就是你的护身衣,零下三四十度的天,全靠它给你挡风雪呢。”
说着,婉清便将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细细抚平,叠得方方正正,利落地塞进了行李箱,抬手“咔嗒”一声扣紧了箱盖,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又妥帖。她转过身,伸手拍了拍海天身上军大衣的褶皱,又把领口的羊皮立得更挺括些,将他脖颈处的空隙严严实实地护住,语气里满是细致的叮嘱:“今儿下这么大的雪,你就穿着这件军大衣去车站。要是嫌它厚重闷得慌,想换呢子大衣,就等上了火车再换。这大衣厚实得很,铺在铺位上能当褥子,夜里冷了卷起来就是个暖和的小被子,可比火车上那薄得透光的毯子管用多了。”
海天顺从地点点头,目光先掠向墙上的挂钟,又转头望向窗外,漫天的雪片正大片大片地旋舞着落下,像扯碎了的鹅毛,把檐角的黛瓦、院中的海棠都盖得白茫茫一片。他弯下腰,单手攥住行李箱的拉杆,轻轻一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细碎的声响。军大衣的肩线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沉稳。他抬眼看向我和婉清,声音温和却透着几分郑重:“爸,妈,时间不早了,我该动身了。你们在家一定好好吃饭,保重自己。”
话音稍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细细叮嘱道:“严伯伯的腱鞘炎看着好得差不多了,其实还没太利索。年前你们要是得空,就去帮他做两顿饭,顺便在他那里吃。你们仨凑在一处作伴,我出门在外,还能安心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桌,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上。北京的一月天寒料峭,茉莉自是没开花,却被他养得极好,深绿的叶片油亮厚实,挨挨挤挤地簇拥着,透着股蓬勃的生机。花盆还是那只糙面的粗陶盆。自从上次那个古董花盆被韩玉柱砸了,婉清便几次三番要给他换个釉色鲜亮的瓷盆,都被他笑着拒绝了。他当时摸着粗陶盆上的纹路,说了句挺实在的话:“花的灵气,从不在花盆的光鲜,而在它骨子里那份纯净的清香。”如今瞧着,这茉莉确实不负他的心意,哪怕寒冬腊月,也不见半点萎靡。他望着那盆茉莉,语气又添了几分柔软的叮嘱:“还有我书桌上这盆茉莉,妈您也费心多照应着。别让它挨着窗边吹着冷风,隔三差五搬到阳台晒晒太阳,浇水别太勤,等盆土干透了再浇,不然根容易烂。”
婉清闻言,伸手轻轻抚了抚那盆茉莉油亮的叶片,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吧,无论是这花,还是你爸,你严伯伯,还有咱这竹吟居,妈都会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她抬手替海天掸了掸军大衣肩头几不可见的灰尘,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真切:“我和你爸就守着竹吟居,守着这盆茉莉花,陪着你严伯伯,日日盼着你回来。”
海天望着婉清,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盛着独有的温润与坚毅。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缓缓转过身,目光里淌着难掩的眷恋,一寸寸扫过这间住了三年的西厢房,视线从宽大的书桌、竹节状的台灯与笔筒上掠过,又抚过铺着淡绿色床单的双人床,掠过雕花古朴的窗棂,掠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墨竹图,最后定格在墙角立着的那把马丁D-28吉他上,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三年数不清的细碎时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室的烟火气尽数揣进怀里,这才挺直脊背,迈开长腿,大步走出房间,沿着回廊,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来到院门口,海天的脚步再次顿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似的,下意识转过身,目光缓缓漫过这座浸在漫天飞雪中的古雅小院。
金顶红柱的凉亭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朱红的廊柱衬着皑皑白雪,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拙温软;正房前那两棵高大的西府海棠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遒劲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尖坠着的雪团像一串串蓬松的棉桃;七间粉墙灰瓦的房屋静静伫立,瓦楞上的雪被风拂过,勾勒出深浅错落的纹路;角落里那口老井也盖了顶雪白的“帽子”,井台边的青苔半掩在雪下,晕出一抹浅浅的绿。
海天的目光跳过年轮斑驳的井台,掠过海棠虬曲的枝桠,又抚过凉亭翘起的飞檐,最后落在那几级被雪盖得半遮半掩的石阶上。忽然,他眉眼一弯,漾开少年气的笑,伸手指着石阶,语气里满是遗憾的雀跃:“今天要不是时间太紧,我非要在这里堆个雪人不可。”
婉清忍不住笑着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宠溺:“谁像你这么孩子气,每次下雪都吵着要堆雪人。三年前咱一家三口和雪人拍的那张合影,你爸还念叨着要放大了,挂在东厢房的卧室里呢!没事儿,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北方雪多,等你回来,咱仨再一起堆。刚才我翻箱倒柜找出好多旧衣帽,到时候咱给雪人好好打扮打扮,让它成为咱院里最风光的小家伙。”
“好啊!”海天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抬手轻快地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期待,“到时候咱们一定再合张影,和三年前那张一起挂在墙上!”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弯得更甚,语气里满是憧憬:“那张照片里您还坐在轮椅上,这次咱仨都摆个酷酷的造型,一定要笑得敞敞亮亮的,任谁瞧见这照片,都能跟着笑出声来,一眼就瞅见咱这一家子藏不住的欢喜!”
说着,海天收回漫过小院的目光,迈开长腿,稳稳跨出门槛。脚下的积雪被靴子碾出细碎的“咯吱”声,刚走出两步,他却又蓦地顿住,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在门楣上方那块黑底金漆的匾额上。雪片无声地簌簌落下,在匾额上覆了层薄薄的白霜,却丝毫掩不住那三个遒劲洒脱的“竹吟居”大字——金漆经了三年风霜,依旧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笔都带着少年的意气与锋芒。他望着那三个字,眼神里淌着难掩的眷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军大衣的袖口,像是在触摸一段沉甸甸、暖融融的时光。
我看着他出神的模样,脚步轻轻挪过去,声音里裹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感慨:“记得你第一次来竹吟居,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出神地凝视着这三个字。只不过那时的匾,还是七十年前一山先生的墨宝。如今你题的这块挂在这里,不知不觉也快三年了。”
记忆的碎片在眼前缓缓铺开,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温软的笑意:“时间过得是真快啊!那时咱仨第一次相见,下着瓢泼大雨,你为了护送我淋得浑身湿透,我和你妈再三让你进来躲躲,你偏不肯,非要去未名湖看雨景。如今倒好,从院子里的楹联,到每间屋子的匾额都题着你的字;而这竹吟居的每个角落,哪一处没留下你的痕迹?”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触到军大衣厚实的布料,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暖意:“你呀,早就和这竹吟居、和我们缠在一起了,往后便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是啊,”婉清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去海天肩头落着的碎雪,目光落在门楣的匾额上,又慢慢移到海天脸上,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声音轻得像雪落的沙沙声,“那天的雨,下得真大,就如今天的大雪一般……”
话音刚落,海天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眼底的眷恋瞬间被鲜活的暖意冲得透亮。他抬手挠了挠额角,军大衣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脖颈间一点温热的皮肤,语气里满是笃定的亲昵:“那我就像那天的雨点、今天的雪花那样,一辈子和你们、和竹吟居缠在一起,拆都拆不散。”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亮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光,抬手虚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其实那间做厨房和饭厅的东厢房,我还没来得及题字呢!不过早就在心里琢磨好了,等从大兴安岭回来就写了年后咱就找人刻好挂上。”
说着,他转头望向婉清,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裹着满满的憧憬,又抬眼扫了我一眼,语气愈发热切:“还有今年的春联,妈肯定早把大红纸买好了吧?可千万别提前找人写,就得等我回来执笔!咱还按老规矩,我写春联,妈剪窗花,爸就和我一起贴,让咱这竹吟居热热闹闹的,比谁家的年味儿都足!”
说完这话,海天朝着我们扬了扬手,掌心迎着雪光,笑得朗润又笃定:“爸,妈,我走了!你们在家安心等着我,年前我一定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利落转过身,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一角,踩着脚下的积雪,迈开大步沿着那条曲折的碎石子路向前走去。碎石被靴子碾出细碎的声响,混着雪粒簌簌落下的动静,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穿过漫天飞雪的竹林,竹枝上的积雪被我们的衣角扫落,冰凉的雪沫落在颈间,却浑然不觉,直到把他送到镜春路口。雪光里,那条熟悉的街道已被白雪覆得严严实实。
海天的脚步蓦地一顿,旋即转过身来。他抬手替自己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口,又下意识地朝我们这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的笑意被风雪浸得愈发温润,声音穿透簌簌落雪,清晰地传到我们耳边:“爸,妈,别送了,风急雪骤的,当心着凉,赶紧回屋烤烤火。”
说完,他又朝着我们用力挥了挥手,掌心在苍茫雪色里格外明朗。而后,他不再停留,转身稳稳踏上了镜春路,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海天!”我和婉清的声音竟不约而同地破雪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海天下意识地转过身,风雪瞬间凝住了似的——我又望见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得如同无垠宇宙,让星辰大海在其中辗转闪烁的眼睛;那双辽阔得能容下世间万象,目光所及皆是广袤天地的眼睛;那双明亮得恰似破晓晨光,携着驱散阴霾之力的眼睛。第一次与他相见时,正是这样一双眼睛撞进我心里,让我沉醉其间,无法自拔。如今岁月流转,这双眼睛依旧如初,带着三月阳光般的纯净与温暖,轻易就将我的目光牢牢缚住,挪不开半分。直到那双眸子里的温润渐渐淡去,漾开几分真切的诧异,他迎着风雪望向我们,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的关切:“爸,妈,还有事吗?”
“没……没事儿!”我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指尖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意。目光仍黏在他那双眼睛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断断续续地说:“就是……就是想再看一眼你,看一眼……你的眼睛。”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耳根微微发烫。风雪还在簌簌落着,落在我的发间、肩头,可我却全然顾不上拂去,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把这双眼睛里的星辰与暖意,都尽数刻进骨血里。
海天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不知何时悄然松了力道。“哐当”一声轻响,行李箱磕在积雪上,溅起几星细碎的雪沫,他却浑然未觉。风雪掠过他的眉眼,那双盛着星辰大海的眸子里,先是漫过一丝怔忪,随即,汹涌的动容便如春潮般漾开,将眼底的光晕染得温热。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却没忍住,牵出一抹带着湿意的笑,连睫毛上沾着的雪粒,都跟着轻轻颤动。下一秒,他再也顾不得周遭的风雪,迈开长腿大步朝我们奔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扯得翻飞,裹挟着漫天飘落的雪粒,带着他独有的蓬勃气息。来到我们面前,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将我和婉清紧紧拥入怀里,胸膛贴紧胸膛,仿佛要将我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和婉清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牢牢回抱住他,指尖用力扣着他大衣的后襟,生怕一松手,这份暖意就要被风雪吹散,他就要融进这风雪里。他的怀抱依然滚烫得像只烧得正旺的火炉,融融暖意从相贴的胸膛熨帖过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连落进颈间的雪粒,都仿佛被这股暖意焐得消融。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染白了我们的发梢,落满了肩头。竹吟居方向传来隐约的竹涛声,镜春路上的积雪被踩出咯吱的轻响。我们仨,就站在这茫茫风雪里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三年的朝夕相伴,还有往后无数个岁岁年年,都一并揉进这一个漫长又温热的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海天缓缓松开了拥抱着我们的手臂。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和婉清眼角的泪花,指尖带着军大衣捂出的温热,小心翼翼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们的脸庞,从额头的皱纹到眼角的笑纹,一寸寸描摹,仿佛要把我们此刻的模样,连同这漫天风雪一起,牢牢刻进脑海最深处。
“爸,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暗哑得厉害,像是被风雪浸过,又像是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眼帘微微下垂,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我们的肩头,局促里裹着满腔的真诚,“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那个……我曾经在法国对你们提起的梦。”
我和婉清的身子几乎同时一颤,心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记忆瞬间翻涌,猝不及防地拽着我们回到了法国那间画室的夜晚。我想起那昏黄的灯光,燥热的空气,海天伏在我们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是我们见过他最脆弱的模样。想起我们对他全然的接纳、安抚和彻夜守护,也想起他第二天早晨带着羞涩对我们讲起的那个梦——他变回了小小的婴儿,蜷在襁褓里,爸爸妈妈俯着身子亲他的额头,而梦中那个房间,是竹吟居的西厢房,而亲吻他的爸妈,是我和婉清的模样。
我和婉清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过后翻涌的动容,看到了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更看到了同一份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情思。其实有多少次,我们都想告诉他,这不是梦。那个在法国画室的夜晚,我们真的趁着他睡熟时,悄悄地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两个轻得像羽毛般的吻。直到现在,那种为人父母才懂的满足、羞涩和甜蜜,依旧在心头轻轻荡漾,从未淡去。可是,也许是怕惊扰了这份纯粹无瑕的温情,也许是想让这个梦,成为他往后岁月里最柔软的念想,我们终究还是把话咽回了心底,只将这个秘密,连同那些相伴的朝朝暮暮,悄悄藏在时光深处,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最温润的甜。
海天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们,像是要穿透这漫天纷飞的雪絮,望进我们心底最柔软的深处。渐渐的,那目光愈来愈温热,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孺慕,每一丝光韵里,都裹着沉甸甸的依赖与真切的疼惜。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在涌动,却终究凝在唇边,化作了无声的温柔。可就在下一秒,我只觉眼前一暗,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捧住了我的脸。那掌心带着军大衣焐出的暖意,指腹小心翼翼地贴着我的脸颊,连带着我眼角未干的泪痕,都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渐渐温热,连带着心底的酸涩,也一并化作了融融的暖流。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微微低下头,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吻,便深深印在了我的额头上。那吻不重,却带着千钧的分量,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感恩,又像是孩童对父母最纯粹的依恋,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直直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瞬间漾开一片滚烫的热潮。他的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仓促,几乎是吻落的刹那,便迅速松开了手。没等我从怔忪中回过神,他又快步上前,掌心复上婉清的脸颊,指尖仓促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珠,紧接着,一个同样深情滚烫的吻,便落在了她的额头。
我和婉清都被海天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三年,海天在我们怀里撒过娇,与我们贴过脸,也有过无数次深情的拥抱,却从来没有做过如此亲昵的举动。风雪依旧在耳边簌簌作响,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我们的发梢肩头,可我们周身的空气,却仿佛被这两个温柔的吻焐得滚烫。所有的不舍、牵挂与疼爱,都在这一瞬间交织缠绕,化作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羁绊,在茫茫雪色里静静流淌。
海天似乎也被自己这情不自禁的亲昵举动惊住了,怔怔地立在原地。不过片刻,那抹淡淡的绯红便从耳根漫开,一路爬上鬓角,染上眉梢,连脖颈都泛起了浅浅的粉色。可这羞涩里,却裹着满溢的欢喜——他的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着,那笑意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漫过眼角眉梢,漫过挺直的鼻梁,漫过他微微扬起的下巴,连带着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像是揉碎了整片雪后的晨光。那是一种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念想终于落地的满足,是藏了许久的心愿一朝得偿的雀跃,是少年人将满腔依恋化作行动后的轻快。他周身的空气里,都仿佛飘着细碎的甜,连落在肩头的雪粒,都像是跟着他一起欢喜地打着旋儿。
他抬手胡乱地蹭了蹭发烫的耳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里裹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与雀跃:
“爸,妈,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转过身去,脚步快得像是要躲开什么,又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心头的欢喜就要溢出来被我们看穿。他几步跑到行李箱旁,弯腰拎起拉杆,动作利落得带着几分仓促,却又藏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
没走几步,他又顿住了,回头望过来,眉眼间的笑意依旧灿烂得如遍洒原野的阳光。这一次,他没说话,只是朝着我们用力挥了挥手,目光里满是笃定。又往前走了几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转过身,一只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迎着漫天风雪,朝着我们的方向喊:
“等我回来!等——我——回——家——”
声音穿透簌簌的雪幕,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我们耳里,震得人鼻尖发酸。喊完这句话,他终于不再回头,挺直脊背,大踏步地沿着镜春路往前走,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那背影轻快又坚定,一步一步,融进了茫茫雪色里。
我望着海天渐远的背影,双脚像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额头还残留着那个滚烫的吻的余温。风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眼眶却烫得厉害。我抬手想挥,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目光死死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一步,两步,渐渐缩成雪色里一个模糊的点。
婉清站在我身旁,肩头微微耸动着,她抬手紧紧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细碎的哽咽声,目光却和我一样,一瞬不瞬地追着那个方向。风雪掠过她的发梢,几缕发丝被吹得凌乱地贴在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望着,直到那抹身影拐过镜春路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只有雪地里一串清晰的脚印从我们脚下延伸开去,深深浅浅,那曾是海天来时的路,也是他此刻离去的方向。
我们依旧站着,谁也没有动,任凭风雪落满肩头,染白发梢。风更急了,雪更大了,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扑簌簌落在脚印上,先是浅浅地覆盖了一层边缘,而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我们就那样怔怔地立着,看着那串脚印被风雪一寸寸填平,一点点模糊,最后,竟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了,仿佛他从没来过,又仿佛,他只是融进了这片苍茫的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