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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番外:苏文(69) 一切都是算 ...

  •   带着一路风尘与满身疲惫,我缓缓推开了竹吟居虚掩的大门。
      小院还是熟悉的样子,安静又妥帖。两株西府海棠亭亭而立,枝叶交错,层层碧叶承着透亮的日光;七间粉墙灰瓦的老屋静静排布,墙面晕开经年沉淀的温润旧色。红柱金顶的凉亭隐在树荫之下,角落那口生了青苔的老井,幽幽漾出一丝凉意。整个院子沐浴在夏日澄澈明媚的阳光里,天光温柔,落影斑驳,岁月静好得近乎不真实。
      婉清正站在院中晾晒洗净的床单,背对着我,身形依旧窈窕利落。只是那头烫成大弯的短发早已花白相间,阳光下格外晃眼。听见推门的动静,她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下,只淡淡说了句:“没吃早饭吧?厨房里留了生煎包和鸡头米糖粥,猪肉皮冻馅儿,都是你爷俩爱吃的,待会儿我给你热热。”
      说着,她拿起盆里最后一件床单,用力拧干积水,娴熟地轻轻一抖,平整铺开,稳稳搭在晾衣绳上,嘴里随口念叨着:“家里鸡头米快见底了,待会儿得去城南铺子多囤点儿。这东西在咱这儿可不常见,哪天断了货,上哪儿淘换去。”
      我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件床单上,心头轻轻一颤。
      那是西厢房海天常用的那条旧床单。浅淡的绿色早就洗得发白,可床单四角绣着的四只仙鹤,嵌在云钩纹样里,依旧栩栩如生,像随时要挣脱布面,展翅飞出去一般。
      灵萱那双春水一般温柔灵动的眼眸骤然浮现在脑海,鼻头猛地一酸,眼泪险些涌出来。
      婉清依旧没有回头,自然也不曾留意我脸上翻涌的情绪,全副心思仿佛都落在这条床单上。她伸手来回拉扯布面,一点一点仔细将床单抻得平整,反复抚平每一处褶皱,不肯留下半分凌乱。确认四角都扯得端端正正,牢牢挂稳,她才直起身,弯腰拎起脚边的洗衣盆,轻轻搁在凉亭石阶一旁,又抬手抖了抖掌心残留的水渍,转身朝厨房走去。
      风穿过海棠枝叶,轻轻拂动晾绳上的床单,四角的仙鹤随着微风微微起伏。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抬步跟上她的身影。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瓷碗轻轻碰撞的声响。
      “你先歇口气,粥还得小火焖一阵子。”婉清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隔着半开的木窗,语调依旧平和,“怎么样?这一趟可有收获?那姑娘作文里头写的种种,究竟是真是假?”
      我慢慢踱进屋,把行李箱立在墙角,轻轻点了点头:“全部属实。”
      “哟呵,敢情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婉清终于回过头,手里端着准备盛粥的瓷碗,眼底浮起一层带着探究的笑意,“难不成那位语文老师,真是个盲人?”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神色骤然沉了下去,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停顿许久,才压低声音,把那句一辈子都不想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字,艰难地挤出来:“他……是海天。”
      “啪!”
      瓷碗从婉清指间滑脱,重重砸在地面上,碎裂声陡然炸开,瓷片四下飞溅。她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方才浮在脸上那层探究的笑意猛地僵住,脸上每一道舒展的笑纹都凝固在原处。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仿佛我刚刚说出的那句话是一道魔咒,一瞬间将她凝成石像,连眨眼的动作都停住了,周身寻不出半点活气。
      时间像是被生生拉长,漫长得没有边界。
      我无从判断她这般僵直着伫立了多久,往后许多年,我也始终说不清楚。因为那一刻,我同样被自己吐出的这句“咒语”击中,僵在原地。纵使一路上反复掂量、无数次在心底消化这个事实,可等到亲口讲出来,依旧被真相里刺骨的残酷牢牢攥住,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法思索,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院外有风掠过晾衣绳,那条绣着仙鹤的旧床单轻轻晃动,细碎的风声透进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我们二人静静对峙,谁都没有开口,满地碎裂的瓷片,横亘在我们中间。
      直到炉灶砂锅飘出一股呛人的糊焦气味,我混沌的神志才猛地被拽回现实。
      我快步冲到灶台跟前,抬手“啪”地关掉炉火。戴上棉手套,小心掀开砂锅盖子,浓重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锅底结着一层深褐色硬壳,表层的鸡头米糖粥熬得发黏,一部分已经糊成焦黑一团,清汤与焦渣搅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原本温润的模样。正如我此刻纷乱焦灼、一片狼藉的心绪。
      刺鼻的焦糊气味缓缓漫满整间屋子,一点点撬开婉清长久凝滞的状态。她脸上冻住的皮肉纹路极其缓慢地松动了几分,僵死的眼珠终于开始迟钝地转动。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空空落落,涣散得没有一丝焦点,像从一场漫长死寂的晕厥里艰难回神,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辨不清此刻的光景。
      直到视线缓缓垂落,扫过地面狼藉的碎瓷片。
      那一瞬间,她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一根冰冷锋利的钢针,直直扎穿了混沌的神志。瞳孔骤然缩成一点,浑身的气息瞬间卡在胸腔里。
      我站在对面,清晰地看着她脸上所有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铺天盖地都是难以置信。一种荒诞到刺骨的感觉死死裹住了她。她眉头死死蹙起,双手下意识微微张开,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推翻、想要从这诡异的现实里抠出一丝破绽。可嘴唇反复翕合、口型来回变换,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那带着倔强与抗拒的目光直直撞进我沉如死水的脸色里。那点不肯相信的锐利,一点点溃散、变软、迟疑、颤抖,最后所有锋芒彻底塌下去,只剩满眼的慌乱与无所适从。
      我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了。残酷的事实明晃晃摆在眼前,躲不开、逃不掉、骗不过。
      她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大口地喘息,像溺水之人拼尽最后力气扒住一丝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发抖的滞涩。
      下一瞬,她猛地抬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抖得骇人,整只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震颤,剧烈的颤抖透过皮肤、透过骨血,清清楚楚传到我的身上,抖得我心口跟着密密麻麻地发疼。
      开口时,她的声音彻底碎了,颤得不成腔调,断断续续卡在喉咙里,许久,才极其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几个字:“这么说,他的眼睛……”
      两片嘴唇反反复复、一次次作出那个字的口型。可那个沉重刺骨的“瞎”字,却死死堵在她喉咙最深处,无论如何挣扎,也没有忍心说出口。
      我腾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紧抓着我手腕的手背上,稳稳按住那不停震颤的掌心,沉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的眼睛……完全失明,已经五年了。”
      婉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她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身体猛然往下坠,眼看就要瘫坐在地上。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双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背,整个人顺势护住她下坠的身体,稳稳将她托住。她浑身的重量尽数压过来,沉得惊人,像是骨骼皮肉一同失了支撑。我臂膀骤然绷紧,心底一阵发虚,其实自身也早已被沉重的真相压得濒临脱力,却不敢有丝毫松劲,生怕指尖稍一放开,她便会直直栽倒在地。
      “撑住,婉清,千万撑住。”我低声反复说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我半扶半抱着她,脚步沉重缓慢,一点点挪到饭厅,小心将她安置在木椅上。随即拉过一旁的椅子紧挨她坐下,手臂依旧牢牢环住她,让她虚软的身子彻底依偎在我的怀中。拼尽全力接住她此刻所有撑不住的崩溃。
      “婉清,咱们一定要撑住!”我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竭力稳住心神,逼着让自己语调保持平稳,“要是咱俩撑不住倒下了,海天在这世上,可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婉清身子微微一凛,猛地从我怀中坐直几分。方才溃散的气力,像是勉强回来了些许。她怔怔望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藏着一份不敢触碰、却又不得不追问的胆怯,声音微微发颤:“一白和灵萱呢?听你这话,他们两口子……”
      “没了。”
      一层泪雾飞快蒙上我的双眼:“你的梦准得可怕。五年前除夕前一夜,他们住的那栋楼的确起了大火。一白和灵萱没能从火场逃出来。海天被坍塌的墙体砸中,重度脑震荡,好歹捡回一条性命,只是眼睛……”
      “啊——”
      婉清浑身一软,再度重重塌回我的怀中。方才勉强挣回来的那几分力气,顷刻消散殆尽,整张面孔失去所有支撑,只剩下一种破碎的痛苦,看着竟比地面那些碎裂的瓷片还要残破。她没有落泪,也没有放声哭喊,只是用双眼直直凝着对面的墙壁,目光空洞,像是魂魄飘出了躯体。嘴唇不停轻轻翕合,一下,又一下,如同困在浅水之中、难以呼吸的鱼,任凭如何挣扎,也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我顺着她空洞的目光缓缓望去,视线最终落在墙上那幅一白亲手绘制的《团圆图》上。
      一晃五年,院里草木几番枯荣,唯独这幅油画的色彩,半点不曾褪去。画布上一切光景依旧鲜活。八仙桌清晰的木纹、暖炉跃动的星火、宫灯柔缓的光晕,还有我们五个人脸上毫无阴霾的笑意,一纤一毫都清清楚楚。像是一白藏在心底那个团圆梦,永远定格在最温暖圆满的一刻。
      整整五年,这幅画,就是我和婉清硬撑下去的念想。无数个冷清孤寂的日夜,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我们就静静站在这里望着它,轻声念起一白托老严转述的那句话:“也许不用等太久,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了。”
      四下无人时,我也曾独自凝望着画中端杯含笑的一白,悄悄问一句:“一白,你口中那个‘不用等太久’,究竟是多久啊?”
      回答我的,永远只有他那张舒展爽朗的笑脸,看着很暖,伸手触碰,却只剩一片冰冷。
      可那时候,日子再苦,等待再漫长,只要望上画面——布料的纹路、每个人眼底的温度、缓缓飘散的茶烟,所有细节逼真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我心里总存着一份指望,一白所说的“这一天”,早晚有一天会如约而至。
      而如今,只有画里暖意融融的团圆景象,依然静静悬在素白墙壁上,一下下剜着我们的眼,刺痛我们的心。
      痛!痛彻心扉!
      谁能料到,这句期许说出口还不到三个月,除夕前夜一场大火,一白与灵萱再也没能走出来。他一笔一画认真描摹的圆满,那个只差一步就能成真的梦,就此永久封存在画布之上。曾经鲜活执着的期盼,到头来,成了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我悄悄拭去眼中翻涌上来的泪水,将怀里深陷巨大痛楚、兀自失神的婉清再拥紧几分,一只手缓缓轻抚着她的胳膊,凑近她耳边,慢慢开口:
      “一白两口子的后事,全是海天那位高伯伯一手料理的。发现两人的时候,他们紧紧相拥,怎么都没法分开,最后只能一同火化,骨灰收在同一个匣子里。海天在医院足足躺了半年,出院之后,靠着高校长帮衬,自学了将近两年课业,补上了非师范科班出身的短板,站上了金川一中的讲台,做了一名代课语文老师,一教便是三年。柳笛作文里写的那位盲人老师,就是他。我这次赶到金川一中时,他正陪着柳笛在校内等候录取通知书,我也才借着这个机会,终于和他见上一面……”
      话音未落,怀里的婉清猛地一震,原本惨白沉寂的脸颊瞬间涨起一层薄红,不是暴怒的赤红,是心疼憋出来的潮红。她眼睫剧烈地抖,眼眶瞬间浸满水光,死死盯着我,眼底是压不住的酸涩与气急。突然,她挺身挣开我的怀抱,身形一晃,仓促站定,整个人骤然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直直指向我,嗓音又急又哑,带着满心的疼惜,恼怒与嗔怪:
      “那你还不把他接回来?”
      她喉间发哽,语速又急又沉,眼底的酸涩混着气恼层层翻涌,连嘴唇都打着哆嗦:
      “他都熬成这样了,你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撂在金川,自己回北京?你……你这脑子,莫不是被驴踢了吧!”
      她剧烈喘息了两声,方才直指我的手臂猛地收回,三下两下解开腰间的布围裙,狠狠往青砖地上一掼,眼底腾起两团灼人的火焰,声音中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决与狂热:
      “不行!我得去金川,死也要把儿子带回来!天哪,咱海天这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一想到他在一团漆黑中自个儿硬扛了五年,我简直……”
      话音骤然哽断,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涔涔而下,瞬间糊了满脸。婉清狠狠抹了一把泪,转身就向门口跑去,脚步踉跄虚浮,速度却快得惊人。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出饭厅。夏日天光穿过海棠枝桠,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花白的短发随着奔跑不停地晃动,仓促的背影里藏着无尽的焦灼与惶恐,仿佛稍稍迟上片刻,海天就要再多受一重磨难。
      “你回来!”
      我骤然回过神,猛地挺身起身迈步去追,脚下仓促,被门槛狠狠一绊,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我顾不上稳住失衡的重心,踉跄着继续往前冲。就在婉清即将踏出院门的刹那,我奋力往前一扑,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硬生生将人拦了下来。
      “婉清,别冲动!”我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脸颊绷得发紧,“等我把所有前因后果跟你讲明白,你再做打算行吗?你这般毫无准备贸然赶过去,万一……”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自得知真相起便盘绕周身的寒意,再度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婉清仅仅知晓海天双目失明,便已经濒临崩溃。她哪里明白,海天独自硬扛下来的,何止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那是一片比黑暗本身,还要恐怖、寒凉、险恶、绝望的深渊。
      “我不管!”
      婉清还在我怀里奋力挣扎,身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在陷阱中不住地扭动冲撞,“我就是要把儿子接回来,谁拦着我,我就跟谁拼命!”
      挣扎之间,她视线无意间扫向西厢房。门窗都敞着,夏日透亮的日光直直淌进去,屋内样样物件看得一清二楚。她脸上的神情霎时间碎得彻底,满面纹路如同碎裂瓷器蔓延开的细纹,底下源源不断渗着压不住的苦楚。她伸手指着房间内那些物品,指尖不住颤抖:
      “他的书、他的画、没写完的稿子、篮球,还有那把吉他……老天爷啊!”
      一声嘶哑沉闷的呜咽从胸腔挤出来:“大火已经夺走他所有东西,我绝不能再让他,连爸妈这份念想与疼爱也一并失去。绝对不能!”
      说着,她使出浑身力气死命去掰我箍着她腰肢的手指,力道狠得近乎要生生折断我的指骨。刺骨的痛感顺着指根蔓延上来,我咬紧牙关强撑,环住她的臂膀半分也不肯松开。
      “婉清,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我气息急促,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如果……”
      那些潜藏在暗处、惊心动魄的真相已经冲到舌尖,我稍稍迟疑,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换一番话劝她:
      “如果海天自己不愿回来呢?你不清楚,他留在金川的心意有多坚定。为了刻意拉开我们之间的牵绊,他甚至不肯唤我一声爸,只称呼我苏伯伯……”
      “那又能怎么样?”婉清几乎没有片刻思索,声音嘶哑又尖锐,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他怎么称呼我是他的事儿!叫伯母、叫阿姨、叫同志都无所谓,就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乌龟王八蛋,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也是他的妈!我也要管他、护他、爱他、掏心掏肺地疼他一辈子!”
      我猛地一怔,紧箍着婉清的手臂不觉间就松了力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婉清对于那声“妈”有着多么深的执念。一千二百多个日夜里,海天的每一声“妈”,都在熨帖她心底长久的缺憾。可此刻,面对着坠入黑暗、受尽磨难的海天,她全然抛下了所有称谓上的念想,什么称呼、什么隔阂,全都不再重要。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再让我的孩子独自受苦,我要守着他、疼惜爱护他一辈子。
      我想起重逢之时,海天那句疏离的“苏伯伯”重重砸在我心上,那份怅然与刺痛,直到此刻依旧清晰。可望着怀中的婉清,我忽然幡然醒悟。同样是牵挂,同样是心疼,我却不自觉困在名分、称谓、父子相处的体面之中。我在意他是否愿意认我,在意这层亲情会不会就此疏远。可婉清的爱,从来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不在乎他如何称呼,不在乎他愿不愿意靠近,不在乎横亘在中间多少阻隔。只要他是海天,是她此生认定的儿子,这份母爱便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原来,婉清的那份爱,一直比我更真、更纯、更深。
      婉清趁着我怔神失神的空隙,猛地挣开我的怀抱,转身快步往书房赶,一路嘴里不停念叨着:
      “不成,我得多备些钱,证件也得拿好。他要是不肯跟我回来,我干脆就在金川住下。大不了跟学校请假,申请提前退休,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硬扛,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够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话语陡然冲出喉咙:“你再这么一意孤行,难道真想把海天的性命断送了吗?”
      婉清脚下猛地刹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地上,急匆匆的步子戛然而止。方才满眼奔赴金川的焦灼、不顾一切的急切,一瞬之间僵在脸上。
      她缓缓转过头,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紧跟着一层寒意催生的惊恐悄然浮上来,两种情绪缠在一起,在眸子里翻搅。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终于,那层迷茫一点点消散、褪尽,被不断扩张的惊恐彻底吞噬。她的睫毛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方才涨起的潮红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才挤出颤抖的话音:
      “老头子,你是说……那伙人,到现在还没有放过他?”
      我立刻抬起食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又不动声色朝东厢房我们的卧室偏了偏头。整座竹吟居,唯有那间屋子隔音最好。
      婉清心神一震,当即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一前一后,敛着脚步走进卧房。
      我轻轻带上门,仔细关好窗户,抬手拧开风扇开关。轻柔的风声缓缓漫开,掩去屋外一切动静。随后我牵住婉清微凉的手,拉着她一同坐在床沿,将此番金川之行的所有始末,一丝不漏、巨细无遗地缓缓道来。
      我细细描摹着重逢后海天的模样——惨白的脸颊,如骷髅眼窝般黑洞洞的墨镜,僵尸版凛然冰冷的神情……婉清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越抖越厉害,下颌死死收紧,牙关用力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几乎要将唇瓣咬破,泪水早已盈满眼眶,满溢着疼惜与酸涩,握着我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把我的手指捏得生疼。
      我忍着疼痛,继续往下说,说起初见时,我站在他面前,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自己日夜惦念的孩子;说起巨大悲恸席卷而来时,那句冲到舌尖、最终硬生生半截收住的“我宁可……”。
      果然,刚吐出这三个字,婉清身上所有隐忍的酸楚骤然炸裂。方才满眼的心疼凄苦,瞬间被汹涌滔天的怒火彻底取代。她狠狠甩开我紧握的手掌,肩头剧烈起伏,胸口不断上下翻腾,眉眼拧起,眼底燃着又痛又恨的赤红戾气。她猛地抬手,五指紧绷,掌心扬起,带着极致的愤懑直直朝着我脸上挥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痛惜、怨怼,通过这一个耳光,通通宣泄出来。
      可那只手悬在离我面颊寸许的半空,却陡然僵住。
      凌厉的劲道一点点溃散,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震颤。怒火依旧盘踞眼底,可却掺杂进翻涌的心疼、委屈,和五味杂陈的不忍。
      僵持片刻,她高高扬起的手掌缓缓蜷起、收拢,凌厉的五指一点点攥紧,最后只余一根微微发抖的食指,直直抵在我的鼻尖,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轻轻晃动,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乱颤,脸上是痛到极致、气到极致,又忍到极致的破碎神情。喉间反复哽咽震颤,良久,才挤出沙哑、破碎、带着恨意与隐忍的一声怒骂:
      “你……你……混蛋!”
      我颓丧地垂下头颅,十指深深埋进花白的发丝间。我与婉清相识将近一个甲子,成婚三十五载,平日里纵然有争执拌嘴,彼此却从未吐出过半句伤人的重话,更不必说这般凌厉的斥责。可此刻听着这两个字,我心里只觉得她骂得对,骂得好。汉语万千词汇,竟唯有这两个字,能精准概括我此番荒唐迟钝的所作所为。
      “婉清,那一巴掌,你真该落下来。”我肩头沉沉垮着,声音低沉沙哑,满胸腔翻涌着无处排解的愧疚,“若是实实在在挨下这一记耳光,我心里,或许还能稍稍好受一点。”
      婉清凝着怒意的眉眼瞬间松弛下来,眼底灼烧般的赤红一点点褪下去,绷得发紧的下颌渐渐柔和,不住震颤的肩头也缓缓沉落。那根直指我鼻尖、抖个不停的手指慢慢收回,僵硬的手掌缓缓蜷起,无力垂落在腿边。
      她下意识地坐在我身边,迟疑片刻,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胳膊,眼眶依旧通红,长长的睫毛浸着湿气,脸颊还留着情绪剧烈起伏后的潮红,一身锋芒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老头子,算了,别这么跟自个儿较劲。我光是听你念叨这些,心里就堵得要命。你亲眼瞧见海天那光景,那份滋味,指定比我难受百倍。刚才是我急昏头了,嘴没把门,话说得太重,你别往心里去。平心而论,这事搁我身上,怕是当场就绷不住了,指不定还能说出更扎心的话,不见得比你做得妥当。”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不会的。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你会抱着他痛哭,任由泪水淌落,却绝不会彻底垮掉。你只会愈发疼他、爱他、护着他,为了他逼着自己撑住,绝生不出我那样极端的念头。如今回头细细回味,那一刻冒出来的想法,就是我无能为力的崩溃,是我护他无果的自我放逐,是我看着他深陷深渊、却无措无助、无处着力的彻底绝望。念头虽只是一闪而过,可那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冰冷利刃,实实在在扎伤了海天。可你不一样,哪怕痛到极致,也会守着他护到最后,断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这就是我,远远不及你的地方。”
      插进发丝间的手指骤然收紧,花白的头发被攥得阵阵发疼,可这点皮肉苦楚,比起心底翻涌不休的愧疚与痛楚,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老头子,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婉清连忙攥住我的手腕,温柔却坚定地将我的手从发丝间轻轻挪开。随后抬起掌心,一绺一绺,细细理顺我被揪得散乱的白发:
      “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这么多年,咱竹吟居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每一回都是你挡在前头,护着我,撑住这个院子。为了一家人,你硬生生扛起一摊子重担,实实在在撑起竹吟居的一片天。别的暂且不提,海天杳无音讯这五年,你心里何尝不是日日煎熬,可始终压下苦楚宽慰我,死死撑着竹吟居。倘若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住了,这个家的天早该塌下来,又哪里轮得到我去谈论在海天面前谁更坚韧。你那一刻心绪崩塌,哪里是心性不如人?只是你扛下的磨难、遭遇的重击,远比我沉重得多。就算是铁打的汉子,长年累月负重前行,也总有绷不住的一瞬。你不必死死揪着这一点和自己较劲。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在理。海天眼下落到这般境地,正是需要咱们做父母的给他撑腰的时候,咱俩万万不能自乱阵脚。方才是我太过冲动,事情还没有弄明白就一心想着往金川赶,弄不好不仅帮不上忙,反倒给他添乱。现在我想通透了,若是咱们自己先垮下来,那海天,就真的没有指望了。所以老头子,咱们一定要撑住,我是这样,你也得是这样。”
      我抬起头,静静凝视婉清那头和我一样染满霜色的短发,心底翻涌的暖意如同寒夜里缓缓漾开的一盏灯火。我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眼角新添的鱼尾纹路,声音沉缓柔和:
      “老伴儿啊,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还真踏实不少。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思。一路风雨兼程,你与我并肩踏过所有坎坷,从来不曾躲闪,也没有后退过半步。今天你能说出这番话,余下那些藏着的事,我也能够放心讲出来了。只是我得先给你打一剂预防针,如今我讲的仅仅只是开端,后面的真相,远比眼下听闻的一切还要残忍凶险数倍。等你听完就会清楚,身为父母,我们恐怕未必有能力为他撑腰做主,能守好分寸、不去添乱,已然不易。你好好掂量掂量,若是心里扛得住,我便从头细说,往后该如何打算,咱们两个人慢慢商议。倘若实在难以承受,我便只简略告知你最终的情形,你依着安排行事就好。你看你……”
      “说,全都讲出来!”
      婉清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沉稳:“老头子,你放心,我扛得住,保证不给海天添乱。你别再有顾虑,不必藏着掖着,实打实说,再细碎的情节也别落下。我这当妈的,有权利知晓孩子所有遭遇。多大的打击,我都能兜住。”
      于是,我再次握住婉清的手,将余下所有的沉重隐秘,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全程,我语声低哑滞重,语速缓慢克制,眼底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愧疚。讲到最为揪心紧要之处,我干脆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用她熟悉的胸膛和臂膀,稳稳托住她几近碎裂的心绪,替她挡住这份猝不及防的沉重寒凉。
      婉清始终安静依偎在我怀中,不言不语,神情却随我的诉说层层起伏:她时而目光轻颤、眉眼间漫开细碎动容,睫羽微微濡湿,却死死敛着气息;时而身形倏然一僵,眉头猛地收紧,面容凝着猝不及防的震动;时而手指骤然攥紧我的衣衫,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浮起深浅交错的惧意,周身都浸着忐忑不安;时而面色浅浅泛白,下颌紧紧绷起,呼吸微微滞涩,无声承受着剜心彻骨的痛楚;时而眼眸中骤然燃起两团火焰,肩头微颤,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愤懑,胸腔轻轻起伏,压着满腔不平怒火;时而眉梢眼角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指尖无意识轻轻蜷动,目光焦灼得无处安放……悲喜惊怒、忧惧痛惜,万般情绪轮番掠过她的眉眼,脸上的波动清晰而浓烈。可无论心底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始终没有失态恸哭,没有慌乱颓靡,更没有半分崩溃弃守。她只是静静埋在我的怀里,咬紧牙关,敛住所有脆弱,默默听完全部残酷真相,凭着一身为人母的坚韧风骨,硬生生扛下了这所有剜心的沉重。
      终于,我将金川之行所有前尘过往、隐秘凶险,尽数娓娓道尽。
      一室寂然。只有风扇缓缓转动,细碎的风声漫在屋内,却吹不散满室沉凝的死寂。婉清依旧静静依偎在我的怀中,一动不动,方才万般翻涌的情绪尽数沉淀,化作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从我怀中直起身躯。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瘫软,只剩眉眼间化不开的苍凉与沉重。她微微垂着眼睫,良久,终于从胸腔深处吐出一道极长、极沉、极尽无力的叹息。
      她抬眸望着我,眼底早已一片通红,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字字泣血,句句穿心:
      “大火余生、痛失双亲、双目失明、半年软禁、隐姓埋名、受人监控、有苦难言、孤苦无依、前程尽毁、步步危机,随时覆灭……咱们海天这五年,不是在金川,是活在地狱中。”
      “可他毕竟还活着。”
      我望着她满眼苍凉的模样,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声沉缓克制: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盼头。如今咱们终于知晓了他的下落、知晓了他的处境,这最起码,比五年来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要好上许多。”
      “是啊,还活着……”
      婉清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裹着化不开的凄凉与苦涩,轻轻落在寂静的屋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没错,海天还活着,哪怕在地狱里苦苦煎熬,也是活着。
      婉清垂落眼眸,静静沉思片刻,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半晌才抬眼看向我,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急切:
      “你方才说,给海天留了两千块钱?”
      我点了点头,满心无奈与愧疚:“那是我当时身上能拿出的全部积蓄。”
      “这点钱顶什么用!”婉清轻轻撇了撇嘴,眼底全是心疼,“他就是个临时代课老师,金川那地方条件本就一般,他一个月挣的那点钱能顾住吃喝就不错了,怕是连三位数都费劲。手里没个十万八万垫底,我这心里压根落不下踏实。老头子,咱们家里还剩多少存款?尽数取出来,全都给海天寄过去。咱俩岁数大了,花销少,留个千八的应急就够使,剩下的一分不留,都给孩子花。”
      她微微停顿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语速稍快,句句都是为人母亲的牵挂:
      “听你刚才话中的意思,咱不能和海天直接联系,以免惊动背后那股势力。那咱就把钱寄给那位高校长。我听你描述这人品性,真是没毛病,跟海天说的一样,够仗义、够实在,钱交到他手上,指定一分不差,妥妥递到海天手里。”
      话音未落,她又骤然想起一事,眉眼更添几分忧心:
      “还有你说学校那老锅炉,都老化成那样了,多危险啊!海天天天去打水,万一烫着磕着,谁心疼?前阵子我去王府井外贸店,瞧见一款进口电热水壶,通电就用,自动断电,特别省心安全。咱买一个一并寄过去,让他再也不用凑那破旧锅炉,平平安安的,多踏实。”
      她越想越心疼,眼底酸涩层层翻涌,语气满是疼惜:
      “说到底,孩子孤身在外,吃穿用度,桩桩件件都让人揪着心。他当年离家,只带了几件过冬厚衣,只有那身范思哲,春秋还能对付穿一穿,没准这小子还舍不得穿。难怪你见他天天黑白素衫,多精神一大小伙子,硬生生熬得死气沉沉,跟木乃伊似的。干脆咱一次性给他置办齐全。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内衣鞋袜全套,他的尺码我门儿清,一件都错不了。”
      说着说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满心怅然无奈:
      “最难的还是吃饭。房东老太太人再好,也就会做几道东北菜,家常口味,单调得很。高校长两口子也一样,拿手的都是北方口味。碧螺虾仁、蛋饺、西湖醋鱼、响油鳝糊、腌笃鲜……这些他从小吃惯的口儿,这五年,估摸着一口都没捞着。要不,咱们干脆给他请个专人……”
      话音还悬在半空,婉清抬眼撞上我无奈又悲哀的目光,倏地顿住声,嘴唇轻轻翕动两下,终究自觉地合上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住她的肩头,神色沉肃,语气压得很低:
      “老伴儿啊,方才我全都跟你讲清楚了,幕后那股势力一直死死盯着海天。我这次和他意外碰面,说不定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咱们根本无从知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竹吟居,监视咱们会不会向外泄露风声,有没有持续和海天、和金川那边往来。你看,就连咱俩这场谈话,都要紧闭门窗、处处谨慎,又怎么能大张旗鼓地汇款、寄送大包衣物,甚至想着给他聘请专人照料起居?现如今,哪怕只是给高校长写一封信、通一通电话,都极有可能勾起对方的警觉,到头来,反倒把海天推进更深的险境。咱们万万不能打草惊蛇啊。”
      婉清身子轻轻一颤,脸上残存的血色缓缓褪尽。她定定望向我,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襟,良久,才怅然地说:
      “你的意思是,海天成了他们握在手里的人质?”
      我悄然轻叹一声。看她能一语点透这层关节,便知她已然冷静下来,理清了其中利害。我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稳稳迎上她的视线,恳切地说:
      “没错,海天就是他们制衡我们的人质。只要海天还处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们便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恰恰是这一点,眼下他们同样不敢贸然伤害海天。他们并不清楚,海天向我吐露了多少内情。海天一旦遭遇不测,他们手中用来牵制我们的筹码也就不复存在。所以海天主动留在金川,甘愿处在这样的处境里,以此维系眼下微妙的平衡。可这份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将它打破,首当其冲承受灾祸的,便是海天。”
      婉清缓缓垂下眼帘,肩头绷得笔直,唇角死死抿成一道硬挺的弧线,眼底压着一层翻涌不散的郁色。指尖反复松开、再攥紧衣襟,浑身是一股被逼到极致的憋屈与不甘。明明满心焦灼疼惜,深知孩子日日在苦难里煎熬,却被无形的枷锁困得寸步难行,那份无能为力的憋闷,尽数凝在沉默的眉眼间。良久,她抬眸望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目光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侥幸,嗓音轻轻发颤,满是执拗:
      “那……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海天在那儿活受罪,干没辙?要不,老头子,我自个儿去一趟金川。我不像你名气在外,认识我的人没几个,压根不惹眼。我也不挑现在去,太扎眼、风险大,等开学之后我找个稳妥的时机就行。如今都实行双休日了,我周四请一天假,周五就能赶到金川。我也不去贸然找海天,就悄悄守在学校门口,远远看上一眼就够。你看,你好歹还跟他坐下来聊了三个钟头,我这五年,连孩子一面都没见着。只要偷偷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我这心里就能踏实大半。之后我再找机会私下见见高校长,实在不行,悄悄跟着他回家里也行。咱准备好的钱、换季衣裳、电热水壶,我全都托付给他。他在学校多年,处事稳妥周全,又真心护着海天,这点分寸肯定拿捏得住,保管悄悄递到海天手上,半点风声都不会漏。等把这些事都稳妥办妥,我就买周六夜里的火车票,周日一早就能赶回来,全程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的。你看,这样行不行?”
      “偷偷看一眼?”我看着她眼底那点执拗的念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缓又无奈,“你是觉得你自个儿真能忍得住,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鬼神’们真的发现不了你?”
      婉清顿时泄了气,攥着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微微垂着头,鼻尖轻轻蹙着,小声闷闷地嘟囔,带着几分不甘又无奈的执拗:
      “那……五年前海天寄回来那封信,信封上明明写的是我的名字,当初不也顺顺利利寄回咱竹吟居了?那会儿怎么就没人拦着、没人盯着呢?”
      望着她这般较真又委屈的模样,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由得用掌心覆住她的手,语气沉稳实在:
      “老伴儿,此一时彼一时啊。你忘了高校长说的?海天那封信,是当年二月末写的,细细算下来,离那场大火也就过一个多月。可现如今,整整过去了五年半。他们要是耗了这么久,还摸不清我苏文的枕边人、海天的另一个母亲、咱竹吟居的女主人是谁,那这群人,也就谈不上什么手眼通天了。”
      婉清张了张嘴,像是下意识想要辩驳,可反复翕动几次,终究半个字也没吐出来。几番徒劳的尝试过后,她重重吐出一口长气,眉宇间拧起浓重的愤懑,指掌握成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床沿,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压抑的怒火:
      “这群混球,真……真不是东西。当初偷工减料酿成大火,搭上几十条人命,非但没有半点悔过之心,反倒为了遮掩罪责,继续造孽,夺走一白两口子的性命还不算完,还要生生毁掉海天一辈子,弄得他有家不能回,咱们这当爸妈的,想见孩子一面都难于登天。”
      她胸口起伏不定,稍稍平复片刻,接着往下说:
      “说实在的,也正是因为海天双目失明,行动处处受限,才被困在了他们的掌控之中。倘若不是这场劫难,以海天的性子,再加上他那机灵劲儿,出事之后肯定第一时间想办法联系老严,把大火的实情捎给咱们。只要真相短时间内能传回北大,就算他们手段再多,仓促之间,也根本捂不住这件事。”
      我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沉沉落在地面,嗓音压得很低,裹着满心复杂的感慨:
      “正是海天和咱们、和北大有着这般深厚的牵绊,他们才格外忌惮海天,把他视作眼中钉。可反过来讲,也恰恰是这一层牵绊,叫他们不敢轻易对海天下狠手。”
      我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金川办公室里海天逆光而坐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要说咱这个儿子,是真的了不起。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却把所有弯弯绕绕看得透亮,硬生生独自扛下所有磨难,才勉强稳住眼下这微妙的局面。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就悄无声息遭了毒手,到头来还要把咱们一干人全都牵连进去。”
      婉清怔怔地愣在原地,眸底刚压下去的酸涩又尽数翻涌上来。她微微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声音轻得发颤,满是执拗的不甘:
      “你说咱海天这双眼睛,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金川那小地方,当地大夫的水平能有多高?他们断言治不好,不见得就是定论。真要下最终判断,总得让北京的专家好好诊断一番才算数。”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忽然抬起头,方才晦暗的眸子猛地亮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眉宇间腾起突如其来的希冀,语速不由得加快:
      “哎!老头子,我想起来了!我前些天在图书馆翻法语文献,看到过一种手术!叫什么……角膜移植!没错,cornée des yeux!书上说,角膜都是逝者生前捐献的,资源特别少,排队的人数不胜数,好多人一辈子都等不到匹配的。”
      她眼中光彩愈盛,一把轻轻抓住我的手臂,语气急切又认真:
      “可咱海天没必要苦苦等候啊。依我看,咱俩一人捐一只眼角膜给他,他双眼不就能恢复了?”
      念头刚出口,她又立刻蹙起眉头,稍稍斟酌,很快改了主意:
      “不成,你还要做学问、搞研究,少一只眼睛都不方便。干脆,我把两只眼角膜都捐给海天。我又不做学术、不搞研究,有没有眼睛根本不碍事!只要咱儿子能重见光明,我怎么样都行!”
      “胡说!”
      我猛地开口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紧拧起,伸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语气又急又沉:“真要捐献,也该是我来,怎么能让你双双失去视力?”
      短暂停顿,我慢慢平复心绪,低头静静思索她方才的提议,片刻后再度抬眼,神色郑重下来:
      “不过你说的这条路,确实值得试一试。我也听过角膜移植这项手术,北京这边的医院有能力开展,成功率不算低。依我看,咱俩各捐一只,每人还能余下一只眼睛。往后老两口相互搭伴过日子,平日里起居操持也能顾得住,不至于反倒成为海天的拖累。”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海天的脾性,话音不由得沉了几分:
      “可海天的性子咱也清楚,断然不会答应我们做出这种牺牲。咱得琢磨一套说辞,先把他哄到北京接受治疗,等到手术结束,再把实情和盘托出。眼下想劝海天离开金川本就难于登天,这件事,说不定还要找高校长商量,听听他有什么妥当办法。”
      “行!”婉清重重点了点头:“咱们不光要说服海天,还得瞒住背后那伙人。带着海天回北京做手术,前前后后免不了一番折腾,动静不小,必须细细盘算,拿出一套最稳妥的法子。不过说实话,无论想出什么样的方案,都要担天大的风险。可话说回来,只要能让海天重见光明,就算再凶险,也值得咱们试一试。”
      我沉沉吐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说得对。就算咱们一家三口一同赴险,也好过让孩子一辈子困在无边黑暗里。”
      话音稍顿,一段回忆猛地涌上心头,我神色一凛,连忙开口:
      “只是我忽然记起来,海天提起过,他属于那种什么……对,皮质盲,是脑部遭受重击、视神经受损引发的病症,我不清楚移植角膜究竟能不能起效。之前高校长跟我说,金川的医生曾经为海天做过眼部相关的手术,想来他的眼球本身也有损伤。咱们务必先找到权威的眼科专家咨询透彻,把底细摸清楚再筹划后续,千万别徒劳无功,反倒闹出动静,引来旁人警觉。”
      婉清闻言缓缓点头,方才满心的热切慢慢沉静下来,眉头再度蹙起。她微微向我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老头子,你说得在理。这位专家万万不能随便找,不光医术要精湛,人品更得绝对可靠。要是他随口和别人提起,咱们亲自登门咨询皮质盲的相关诊疗,消息一旦泄露出去,让那伙人知晓是你我在打听,那麻烦就大了。寻常旁人问询,专家见过的病患数不胜数,自然不会引人留意,可换成咱们两个,意义就全然不同。”
      她顿了顿,眉间又多添一层顾虑:
      “还有一点,咱们不能直接跑去医院问询。万一出行的路上被人尾随盯上,专程去往眼科诊室这件事,明摆着会勾起他们的疑心,平白给海天招来隐患。”
      我点了点头,思索片刻,眼神微微一亮:
      “老伴儿,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忽然有了个稳妥的主意。老李的闺女雅颂,是中山大学附属眼科的专家,医术过硬。我临出差前听老李闲聊,说雅颂休了半个月探亲假,这阵子一直在家住着。他家刚好就在振刚家楼下,顺路得很。我等会儿正要去找振刚,把出差的收尾事项了结掉,把高校长的证明材料、柳笛的高考试卷一并交给他。干脆咱俩一块儿过去,办完正事顺道登一趟老李家的门。倘若雅颂在家,咱们就借着邻里串门闲聊的由头,私下问问皮质盲的诊疗细节。这般私下闲谈打听,半点刻意的痕迹都没有,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留意。退一万步说,雅颂常年在广州任职,就算日后无意间提过一嘴,天南地北,消息也传不到北京,更落不到那帮有心人的耳朵里,稳妥得很。”
      婉清猛地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办!”说着,她立刻起身,一边快步往厨房走,一边回头叮嘱我:
      “我现在就去给你把剩下的生煎包热一热。刚才熬的粥糊底了,没法入口了,你将就喝点热水,简单垫两口。咱们速战速决,吃完马上出发!”
      我跟着婉清的脚步走进厨房,趁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空档,俯身打开立在墙角的旅行箱,取出随身的公文包,将高校长开具的证明材料取出来,连同装着柳笛高考试卷的牛皮纸袋归置到一处,仔细把证明材料平整塞进袋中,封口轻轻捏好。
      刚收拾妥当,婉清便端着盘子转身走来,盘里的生煎包还冒着热气。她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柔软的情绪。
      沉默片刻,她将盘子轻轻搁在我面前,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轻轻蹭了蹭,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动容与惦念:
      “我……再看一眼那篇作文。”
      我心口轻轻一颤,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打开牛皮纸袋,将那张平整干净的试卷取出。婉清连忙转身快步走进厨房,仔细搓洗双手,反复冲净泡沫,又用干净毛巾一点点拭干指缝、掌心的水渍,待双手干爽无瑕,才轻步折返回来,双手接过试卷,稳稳托在掌心,小心翼翼翻到作文页面,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静了下来。她屏住呼吸,用贪婪的目光一寸寸抚摸着卷面的字迹,看得极慢、极细,一字不肯放过,一眼不肯疏漏,整个人的心神,仿佛全都沉浸在这一纸文字里。
      我看到婉清凝视卷面的专注模样,看清她眉眼间悄然漫开的沉敛动容,不禁深深叹息。其实这篇作文,在我出差前夜,她就饶有兴致地读过,彼时还和我探讨文中情节的真假,推敲故事的虚实。那时她一直以为,她是在读一篇旁人的文章,无论真假虚实,讲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可如今,她得知文章的字字句句,记录的都是自己儿子三年真实而琐碎的日常,那份心境怕是早已天翻地覆。她的目光贪恋又酸涩,死死攫住每一句话、每一个段落,像是要透过单薄的纸页,去触摸那个被困在黑暗里,独自负重前行,却依旧向阳而生,用自己的光照亮和温暖他人的儿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纸上属于海天的细碎过往。
      不过片刻,她澄澈的眼底便悄然蒙上一层水雾,温热的潮气不断氤氲、聚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不住打转,越积越满。眼见泪水快要坠落,她猛地偏过头去,避开卷面,抬起手背,飞快又克制地拭去眼角的湿意,悄悄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
      稍稍平复心绪,她才缓缓转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慢慢吃,别着急。我去把这篇作文抄下来。”
      话音落罢,她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静静取出纸笔。屋内天光透亮,光线明明充足,她却依旧抬手拧亮了桌前的台灯。暖黄的灯光轻轻铺开,稳稳落在纸面之上。她端正坐好,俯身低头,握着笔,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稳稳抄写起来。整篇近千字的作文,她写得极慢、极规整,每一笔都带着无声的虔诚。
      我不再打扰她,转身取了碗筷,给自己倒了一碗开水,就着热水慢慢吃完了盘中仅剩的几个生煎包。吃完后仔细刷净碗筷,将灶台、台面一一收拾妥当,把厨房整理得干干净净。
      待我回身走到客厅,抬眼望去,她依旧维持着方才俯身抄写的姿态,静坐灯下,单薄的背影凝然不动,仿佛自方才到此刻,从未有过半分挪动。我轻轻站在她身后静静等候,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全心沉浸在纸面文字之中,头不曾侧动分毫,似是全然没有察觉我的存在。
      我微微侧头,借着暖黄的灯光凝视她的脸庞。她的脸颊上泪痕未干,细碎的泪水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她便时不时抬起左手,轻轻一抹,悄然拭去泪迹,笔下不曾停顿、字迹亦不曾凌乱,平整的抄稿纸面上,干干净净,无半分泪痕褶皱。
      时间静静流淌,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
      许久,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写完了全文最后一个标点。
      她缓缓直起身,轻轻舒展微酸的肩背,随后小心翼翼拿起抄好的文稿,仔细抚平纸页边角,俯下身拉开抽屉,将这页手稿,妥帖放在她早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手稿旁。
      收好文稿,她回过身,拿起桌上的高考试卷,细细对折整齐,轻轻递还给我,眼底的湿意已然敛去,语气清淡沉稳,再无半分哽咽:
      “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十五分钟后,我们敲响了畅春园教工公寓楼费振刚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费振刚本人。他一眼看见我们夫妇二人,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意,语气熟稔又热忱:
      “哟,两口子一块儿登门,看样子早饭是吃过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问问,你这趟金川之行,收获怎么样啊?”
      说话间,他侧身抬手,热情地将我们让进屋内。
      这是那个年代北大教工典型的筒子楼寓所,格局局促简朴。进门左手是一方极小的厨房,不过两平米大小,仅容一人转身操作;紧挨厨房的是三平米左右的卫生间,狭小紧凑。入户门直对着楼道走廊。屋里并无待客的厅堂。右手边并排两间屋子,每间约莫十六平米。靠门的一间是老两口的卧室兼书房,摆满书架文稿,满满都是书卷气。最里侧的房间,原是他家两个女儿的卧房,自打两个女儿先后远赴加拿大求学、定居,这间屋子便常年空置,平日里便兼做临时客厅与客房,成了家里唯一能待客的地方。
      费振刚径直引着我们走进这间空屋,我抬眼望去,倒有些意外。屋里的木板床上,正坐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是费振刚的大女儿燕梅,另一个是老李的女儿雅颂。
      两人见我们进门,立刻双双起身,异口同声地向我们问好:
      “苏叔叔,林阿姨,好久没见了。”
      我和婉清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抹惊喜。万万没料到,我们竟然在这里遇上了雅颂。
      我连忙笑着应声:“真巧,没想到你们俩凑在一块儿。雅颂,我听你父亲提起过,知道你正在休探亲假。燕梅,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燕梅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脸上漾起轻快的笑意:
      “前天夜里刚到。我们那边也正放暑假,我就抽空回来瞧瞧爸妈。昨天整整一天都在倒时差,今儿一大早雅颂就过来找我了。我俩隔着半个地球,好些年没能碰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燕梅说着,悄悄朝雅颂递了个眼色,两人顺势向外走去,看样子打算移步到书房,把空间腾出来留给我们交谈。
      婉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们,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别价,我和你苏叔叔也好久没瞧见你们俩了,正好一块儿坐着聊聊天。要说这日子过得是真快,我还记得你们俩小时候,我常抱着你们玩耍,有时候干脆把小家伙们带回竹吟居,一待就是大半天。说起来,雅颂这名字,当初还是我给取的呢!”
      婉清话音落下,一屋子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燕梅和雅颂都是六十年代出生,年岁相同,两家又是楼上楼下住着,两个女孩从小一起相伴长大,情分比亲姐妹还要亲近。那时候我们中文系的老师之间,一直流传一句打趣的话:人生两大难事,一是找对象,二是给孩子取名。尤其给孩子取名,最是磨人心性。人人饱读诗书、遍览典籍,挑字择名反倒万般审慎,翻遍四书五经、诗词古卷,字字斟酌,却字字觉得差了几分意境。不少老师无奈之下,都用了随性的法子:取一张报纸,闭目随手一指,指到哪个字,便用哪个给孩子定名。也正因如此,那一届中文系教师的孩子,大多都是单字名,至今还是燕园里大家津津乐道的一桩趣事。
      当年老李喜得爱女,却偏偏也卡在取名这一桩事上。整整一周,日日琢磨,反复推敲,始终定不下来,整日在办公室愁得坐立难安。那天他正对着书卷闷头犯愁,婉清刚好来办公室找我。见他愁眉不展、焦头烂额的模样,便笑着从我的办公桌上拿过一本书,“啪”地扔到他面前,随手翻开一页:“老办法,闭上眼睛指一个,一切随缘。”老李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当即心一横,真的闭上眼,指尖往书页上随手一点。周遭同事纷纷好奇围拢上前,定睛一看,皆是称奇。那一页恰是注解《诗经》的文论,他的指尖,不偏不倚,正落在“风雅颂”三字之间,堪堪扣住“雅、颂”二字。
      老李双目一亮,连日的郁结顿时一扫而空,反复低声吟咏两遍,当即拍案叫好:“雅颂,雅颂,真是绝佳!《诗》有六义,风、雅、颂居其三,秉中正之气,含温厚之韵。寄寓品性端雅、心怀澄澈、德颂于心,藏诗书风骨。此名藏古意、存温良,意蕴深远,再合适不过!”
      他当即抬眼,深深向婉清鞠了一躬:“婉清,多亏了你一语点醒,为小女觅得这般意蕴悠长的好名字,李某不胜感激。”
      一番话说得婉清脸颊顿红,连连摆手推辞:“我哪里有这般本事,不过是随手一指,这都是老天爷定下的缘分。”
      可办公室里一众同事已然来了兴致,围着老李纷纷叫好,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品读推敲,越品越觉得“雅颂”二字清雅脱俗、意蕴绵长。一旁的秦教授连连点头,笑着感慨:“风雅颂三者本应齐备,如今有了雅、颂,偏偏少了一个‘风’。这样吧,日后我家如晋若是有了孩子,不论男女,我这个做爷爷的,便给他定名‘秦风’。如此一来,风雅颂三全三整,也算凑成一桩雅事。婉清啊,你这随手一指,倒是成全了两个绝佳的名字!”
      话音刚落,十八岁的如晋恰好来办公室找我,刚进门就将这番玩笑话听了个正着,当即闹得满脸通红,局促地站在门口,进退不得,那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办公室众人轰然大笑。
      彼时大家都只当是秦教授一时兴起的玩笑闲谈,谁也未曾放在心上。可世事奇妙,一晃十五年过去,如晋的女儿降生,秦教授果然信守当初戏言,第一时间便为孙女定下“秦风”这个名字。自此,风雅颂圆满成对,老李逢人便赞叹秦教授一诺千金、言出必行,而婉清当年无意之中促成的这段取名往事,也成了我们中文系院里流传许久的绝妙佳话。
      如今婉清将这段尘封的趣事娓娓道来,屋里原本略带拘谨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两个姑娘笑着坐回原位,费振刚把我们夫妇让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转身打开一旁的小冰箱,取出两杯冰爽沁凉的酸梅汤,递到我们手中:“我这陋室不比竹吟居,拿不出什么好茶。这酸梅汤是月华亲手熬制的,清甜解腻,倒是正好给你们解暑降温。”
      我笑着道过谢,将两杯酸梅汤轻轻搁在面前的茶几上,随即提起随身带来的牛皮纸袋,递向费振刚。
      “振刚,这是柳笛的高考试卷,还有金川一中高校长写的回执信,麻烦你收下。”
      费振刚接过牛皮纸袋,轻轻掀开袋口,低头扫视了一眼袋内的物件。从中抽出高校长那纸回执公函,敛住神色细细品读。回执文字不足两百字,他却足足看了三分钟。看完,他将回执稳妥放回袋中,折好袋口,把纸袋搁在一旁的书桌上,随后向后倚靠在沙发里,长长吁出一口气:“没想到,这位语文老师还真是个盲人。老苏,你见到他本人了吗?”
      我缓缓点了点头,把翻涌的心绪尽数敛住,语调平和淡然:
      “嗯。那天他正好在校内。我不单见到了他,还和他促膝长谈许久。此人学识与品性,的确非同一般。”
      “哦?”费振刚身子立刻前倾,原本松弛的神态一下子专注起来,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的兴致,“和海天相比呢?”
      婉清身下的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我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她的手背,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费振刚,声音也如往常那样平静:“可以说,相差无几。”
      “哟,这可怪了。”
      费振刚眉头微微一挑,上身又往前凑近些许,眼中满是诧异:“天底下还真能再有像海天那样出众的人才?老苏,你瞧他约莫多大年纪?”
      我仔细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单看面相,实在难以判断他的年纪。他面色苍白,神情淡漠沧桑,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庞,任凭旁人猜想多大岁数都说得通。不过……”
      我余光悄悄掠向床沿的燕梅与雅颂,见二人正凝神听着,便接着往下说:“他倒是坦诚说起失明的缘由。那场大火里,坍塌的墙体砸中了他,引发严重脑震荡,视神经受损,医学上称作……皮质盲。金川一中的高校长也跟我提过,当地医生给他施行过眼部手术,想来是手术没能奏效,才……”
      “不可能!”
      一旁的雅颂骤然出声打断了我的话:“皮质盲的病灶在脑部,根本不需要,也不能够通过眼部手术来医治!”
      “什么?”
      我与婉清几乎是同时脱口惊呼,话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我的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漫遍全身。婉清脸上方才尚存的温和笑意一扫而空,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费振刚亦是一怔,眼中浮出讶异的神情。他的视线先在我和婉清失色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头望向雅颂:“雅颂,你的意思是……”
      雅颂微微坐直身子,神色沉静笃定,言谈间带着眼科从业者特有的严谨。她稍稍抬手,语气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地解释起来:
      “费叔叔,苏叔叔,林阿姨,请原谅我的贸然打断。不过苏叔叔刚才那番话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几位并非学医的,不清楚皮质盲的病理。这种失明,病灶不在眼球,而是大脑枕叶的视觉中枢受损。患者的眼球、视网膜、视神经全都完好,光线能够正常进入眼底,视网膜也可以正常感光,只是视觉信号传到大脑之后,中枢无法识别处理,人也就看不见东西。正因病根在脑部,皮质盲根本不需要、也无法依靠眼部手术医治。规范的干预手段,主要是脑部消肿、使用营养神经药物,配合持续光线刺激与系统性视觉康复训练。我从事眼科临床,不敢说医术多么精湛,但这一点我十分确定。别说我,只要完成基础临床课程的医学生,都应当掌握这些基础常识。”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飞快攀上四肢百骸,像坠入深不见底的冰渊,从皮肉凉到骨血里。
      我整个人骤然僵住,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先前所有关于金川之行的见闻、交谈、细节,全都杂乱无章地翻涌出来,拧成一团阴森的迷雾。一种我从未敢触碰、连潜意识里都刻意回避的隐秘猜想,正顺着这片迷雾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细密又可怖,缠得人喘不过气。这突如其来的揣测,触碰了我对人性最底线的认知,让我的心底翻涌起极致的惶恐与骇然。我本能地抵触、抗拒这冒出来的念头,拼命想要压下心底那股荒谬又惊悚的预感,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艰难开口:
      “那……还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位语文老师,眼部和脑部都受了重创,医生是先给他做了眼部手术,医治无效之后,才最终确诊为皮质盲的?”
      雅颂微微前倾上身,眉头轻敛,语气依旧客观严谨:
      “苏叔叔,从临床流程来看,这种情况基本不可能。辨别眼球有无器质性损伤只是基础眼科查体,不需要多高端的设备,普通医院都能够完成。更何况他当初已经确诊重度脑震荡,入院后必然安排脑部CT排查颅内伤情。即便CT很难精准分辨细微的枕叶皮层损伤,但也能足以引起医生高度怀疑脑部创伤引发了视力障碍。退一万步说,就算病人同时存在眼部挫伤与脑外伤,也不会在没有排查脑部的前提下,贸然开展具有创伤性的眼部手术,等到手术失败,才回头去查脑部问题。”
      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整套诊疗顺序,完全不合医学常理。”
      “可……可是……”
      我竭力稳住话音,却控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震颤,“高校长清清楚楚跟我说,他……这位语文老师接受过眼部手术,拆开纱布之后……”
      “怎么?他们竟然还给皮质盲患者的眼睛包扎纱布?”
      雅颂身子猛地一挺,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绷得泛白。错愕与愤懑一下子浮上眉眼,先前那份从容沉稳荡然无存,语气里裹着难以压抑的震惊:
      “简直是胡闹!这哪里是医治眼病,分明是存心断了复明的机会。说白了,就是想方设法堵死他重见光明的所有希望,硬生生将人推入永久的黑暗之中。”
      雅颂这番话落下,屋里瞬间坠入死寂,沉得让人窒息。
      我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寒,后背阵阵发麻,那道我拼命压制、不敢触碰的猜想彻底浮出心底,刺骨的寒意浸透血肉,让我浑身发颤,哑然失语。
      一旁的婉清彻底僵住,脸色霎那褪得全无血色。她双唇簌簌发抖,指尖死死抠着沙发布料,眼底翻涌着惊惧、心疼与彻骨的悲凉,几乎难以呼吸。
      费振刚面色瞬间沉下来,眉头拧成一道深痕,指尖停在扶手处,一动不动,眼底满是凝重之色。床沿的燕梅敛着神色,静静思索良久,最终轻轻开口打破死寂:
      “雅颂,听你这意思,是不是如果不这么治,这位语文老师还有复明的机会?”
      雅颂闻言,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压下心底的愤懑,神色回归极致的冷静与严谨,字字句句皆是无可辩驳的医学事实:
      “有,而且希望很大。医学上明确界定,脑外伤后的三到六个月,是皮质盲修复的黄金窗口期。人脑神经具备极强的可塑性,哪怕枕叶视觉中枢受损,只要在黄金期内持续给予光线输入、反复进行视觉刺激,就能激活残存的视觉通路,代偿修复受损的神经功能,很多患者都能恢复光感,甚至部分视力。”
      “可最致命的症结就在此处。”
      她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眼底藏着一名医者见到荒诞处置后的痛心:
      “他们不仅实施了毫无作用的眼部手术,还长期用纱布遮盖他的双眼,相当于在最宝贵的康复窗口期,直接切断全部光线输入与视觉刺激。哪怕眼球结构完好无损,长久置身黑暗之中,大脑枕叶受损区域得不到持续激活,本可以代偿修复的神经会慢慢萎缩退化。半年黄金机遇白白错失,复明的希望,也就被彻底葬送。”
      环顾屋内鸦雀无声的众人,她一字一句,分量千钧:
      “这根本不是医治,而是精准摧毁他仅存的康复契机,将原本有望重见光明的人,推入永恒的黑暗。”
      一股尖锐的震颤顺着神经直冲头顶,脑中仿佛轰然炸开。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心神,不愿就此彻底认命,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我抬眼望向雅颂,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
      “那,患者如今已经失明五年,倘若现在开展干预治疗,还……有机会吗?”
      “五年”两个字一出口,费振刚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原本落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婉清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身子骤然往前一窜,整个人几乎滑到了沙发最靠前的边缘,上半身直直朝着雅颂探过去,双眼死死凝着对方,目光里缠满了最后的希冀,又裹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像是溺水之人拼命伸向水面的稻草,既盼着能抓住一丝生机,又害怕等来一句彻底击碎所有念想的宣判。一旁的燕梅也不由得倾过身子,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了雅颂的手腕,屏息凝神,等候那个或许还算留有温存的答案。
      雅颂却沉重地摇了摇头,眉眼间已经没有方才争辩时的愤懑,只剩下一份医者无力回天的疲惫与沉痛:
      “实话实说,可能性,几乎为零。”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室内。
      我心头最后一丝摇曳的火苗瞬间彻底熄灭,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冰凉发颤。婉清身子猛地一僵,探出去的身躯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热切的希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猝然碎裂的空洞与绝望。费振刚眉心狠狠一蹙,周身最后一点松动彻底凝住,脸色沉如寒潭。燕梅攥着雅颂的手骤然收紧,呼吸猛地一滞,不敢再往下听半个字。
      雅颂望着我们颓然的模样,语气愈发沉重,却特意放缓语速,说得平实克制,尽量让我们听得明白:
      “脑外伤伤到枕叶视觉皮层,伤后一到六个月是自发恢复、康复训练见效的黄金期,前三个月改善的速度是最快的。等过了半年,脑部的水肿完全消下去,受损的脑组织会长出稳定的瘢痕组织,自主恢复基本就停下了,很难再自己慢慢看见东西。从临床病例上看,只有极少数幼年受伤的孩子,最长七年之内,或许能恢复一点点微弱的光感,勉强分辨光影和移动的影子,但也看不清文字,认不出人脸,不可能变回正常视力。而这位语文老师是成年之后受的伤,一晃已经五年了。就算现在立刻做高强度的视觉康复、脑神经电刺激治疗,撑死只能唤醒一点点盲视,无意识地感觉到晃动的光影。想要清清楚楚看书、看人,拥有正常人完整清晰的视力,根本是天方夜谭。而且当年火灾撞击造成的是脑组织的物理挫伤,一旦长出固化的瘢痕,这种结构性的损伤就是不可逆的,不管是吃药还是做手术,都没办法把已经坏死的神经细胞重新修复回来。”
      “所以……”
      雅颂的话音微微一顿,她垂了垂眼,不忍去看我们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可终究还是咬着牙,把这句最残忍的结论轻声说了出来:
      “他只能永久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无法重获光明。”
      “这帮混账东西!简直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一声嘶吼猝然炸开,撕碎了满室沉郁死寂。话音未落,身旁的婉清从沙发上“腾”地站起身,长久隐忍的悲恸与恨意瞬间轰然崩裂,像一只被彻底引燃的火药桶,骤然爆发。她浑身剧烈震颤,背脊绷得僵直,身形却虚浮得摇摇欲坠。一张脸惨白如纸,唯有双目烧得赤红,泪水决堤似的顺着脸颊滚落,十指死死攥成拳头,周身每一寸皮肉筋骨,都在滔天悲愤里不住簌簌发抖。
      我心头骤然一紧,立刻起身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抬手拭去她脸上奔流不止的泪水,凑在她耳畔,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劝慰:“老伴儿,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咱们得稳住。”
      “我……我……”
      婉清粗重地喘息了两下,双唇不住哆嗦,余下所有控诉尽数哽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然后,她仿佛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回沙发里,目光茫然地望向虚空,眼底只剩一片猩红荒芜。
      燕梅和雅颂错愕地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费振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我们的目光里蓄满同情与不忍。他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刻意替方才失控的场面寻一个稳妥的说辞,语气放得平缓沉重:
      “也难怪婉清这么气愤。好好的一个孩……一位老师,原本是有机会重见光明的,偏偏就这样被庸医耽误了,实在令人痛心。”
      一旁沉默思忖的雅颂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敛去几分动容,眉眼间只剩医者的严谨与郑重:
      “费叔叔,依我看,这件事恐怕算不上简单的医术疏漏、水平不足。”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细细拆解:
      “皮质盲是临床很基础的病症,哪怕是县级医院的普通眼科医生,都清楚最基本的诊疗原则,绝不会贸然动刀。这是行业通识,根本不属于疑难误诊的范畴。我大胆推测,当年的官方医疗记录里,一定彻底删掉了‘皮质盲’的相关诊断。医生清楚真实病情,却故意隐瞒病人和家属,还刻意制定了完全相悖、毫无疗效的手术方案。他们之所以刻意抹除病历记录,就是怕留下破绽。患者和家属虽然不懂专业医学知识,可万一日后偶然查到皮质盲的相关资料,发现诊疗方案完全错误,必然会回头追责彻查。到时候,所有违规操作都会曝光,没人能承担这份责任。再者,‘皮质盲’是专业医学名词,普通外行人根本无从知晓、凭空臆想。那位老师已经失明,不可能主动查找相关资料,却能说出这个词,还能指出这种咱病与脑部视神经受损有关,大概率是当年无意间听到了医护人员的私下谈话,才得知了自己的真实病情。抛开所有巧合与疏漏,那些刻意瞒诊、伪造方案、抹除记录,步步都是精心安排。所以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医疗失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有什么阴谋?”
      费振刚骤然打断了雅颂的话。他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悲悯尚未收敛,却刻意松了松肩背,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略带无奈的随和模样,语气轻淡,像是在纠正晚辈过度较真的臆想,可还是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就是北方小城一个普普通通的语文老师,平平度日,无牵无争,谁犯得着费这么大心力、布这么大棋局去针对他?雅颂,你心思缜密、擅长推演,只是这件事,你确实想多了。依我看,说到底只是一场误会。那位老师双目失明,终日静听周遭动静,听觉本就格外敏锐,想来是模糊间误听了医生谈论他人病情,错安在了自己身上,久而久之,便生出了这些执念与偏颇。”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送客之意:
      “老苏,你刚出差回来,一路奔波受累。今天就别耗着了,先带婉清回家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日后空闲了,我们再慢慢细聊。”
      我心底暗自感念,亏得他及时打了圆场,还给了我们一个得体脱身的台阶。身旁的婉清几乎快要撑不住了,我连忙伸手扶住她,顺势起身告辞。缓步下楼时,身后虚掩的房门中,几声压得极低的叮嘱隐隐飘出来:“这件事儿别和任何人提起。雅颂,回去对你父亲也不要说……”
      踏出单元楼的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婉清猛地转过身,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满脸都是耗尽气力的疲惫,眼底却翻卷着怒火与不甘。她双肩微微耸动,牙关死死咬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积压了一路的悲愤就要脱口而出。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脑袋轻轻偏过去,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唇几乎没有动,气息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为了海天,就算装,也要撑到竹吟居再说。”
      被我揽在怀里的婉清身子猛地一僵,肩头急促地颤了两下,冲到唇边的嘶吼硬生生咽了回去。片刻,她缓缓闭上眼,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悲愤。再抬眼时,那团灼人的火光被她死死按了下去,只剩沉甸甸的隐忍。她极轻地朝我点了下头,调整好呼吸,不再依靠我的搀扶,只是任由我的手臂虚虚拢着她的肩头,像寻常夫妻那样,和我并肩一同往前走。
      我心里不由得暗自佩服婉清,真不知道在这般摧心剖肝的重压之下,她是怎么硬生生稳住心神,维持住表面平静的。就连我自己,整个胸膛都被愤怒与剧痛的烈焰灼烧着。我无比笃定,雅颂说得一点没错,这,就是一个无耻的阴谋。
      皮质盲是脑枕叶的视觉中枢受损造成的,海天正是受了强烈的脑震荡,清醒后便发现自己双目失明。
      皮质盲恢复的黄金窗口期是脑外伤后的三到六个月,而他们以治疗为名软禁海天的时间,正好是半年。
      皮质盲恢复要求配合持续光线刺激与系统性视觉康复训练,可他们却借着眼部治疗的名义,给海天的眼睛蒙上厚厚的纱布,戴上黑漆漆的墨镜,甚至专门找人一对一指导海天盲人生存的基本技能,全程没有采用任何视觉康复手段。
      世上,断无这样的巧合。
      我心头的怒火与彻骨寒凉交织翻涌,几乎要将整个人彻底吞没。我终于彻彻底底看清了这群人的嘴脸,何其阴私歹毒,何其寡廉鲜耻,何其毫无底线!
      他们哪里是医术不精、庸医误人?他们是精准拿捏了所有时机,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专门盯着海天的救命窗口期下狠手。
      我骤然想起海天曾说过的细节,最关键的那半年黄金康复期,唯一真心疼他、处处护他、能为他发声的高校长,恰好被一纸调令远远支开。
      一切都是算计,一切都是圈套!
      他们算准了时间,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所有能护住海天的软肋与依仗,刻意调走唯一能庇护他的长辈,再借着治疗的名义禁锢住他,阻断他所有康复的希望。明知皮质盲需光线滋养、需系统训练,他们反其道而行之,遮光、封视、教人失明求生,一点点掐灭海天重见光明的所有可能。
      在这群人的眼里,海天从不是北大一众师长交口称赞、百年难遇的天才苗子,不是那个本该前路万丈光芒、踏着康庄大道奔赴治学之路的少年。于他们而言,他仅仅是一枚危险的隐患,一块随时会引爆一切的绊脚石。为了护住自己的私利与仕途,护住整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黑链,他们不惜亲手碾碎一个少年所有的光芒。
      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天赋、善良、一个少年完整的一生,全都成了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人心底最基本的恻隐与良知,被他们抛得一干二净。
      这群身居高位的人,视人命如草芥,视良善为蝼蚁。一场惨烈人祸,数十条无辜人命,能被他们悄无声息抹平五年;我的儿子,那个天资卓绝、坦荡热忱的孩子,没有招惹过半分是非,不曾挡下任何人的前路,只因为他是那场祸事唯一活着的亲历者,是他们掩盖罪行最大的破绽,就要被这般无情地摧毁。
      婉清说得对,他们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甚至可以说,拿他们与禽兽相比,都是对禽兽极大的侮辱。
      而他们最阴狠、最无耻的地方就在于,爷们从不直白加害,只用这种滴水不漏、无处追责的阴毒手段,借医疗之名,行迫害之实,用看似合规的帮扶、照料、安置做伪装,裹最冠冕堂皇的外衣,行最肮脏卑劣的恶。
      外人看不出分毫破绽,查不出半点猫腻,所有迫害都藏在暗处、藏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让人控诉无门、追责无据。
      他们太懂拿捏分寸,太懂如何规避罪责,太懂如何不动声色地摧毁一个人。没有雷霆暴行,没有明目张胆的加害,可字字算计、步步诛心,比明火执仗的作恶更让人胆寒、更让人愤恨。
      恶人肆无忌惮、逍遥法外,在幕后一手遮天、纵恶行凶;善良之人无辜受难、忍辱负重,困于绝境步步隐忍、寸步维艰。
      这世间的荒唐与寒凉,莫过于此。
      凭什么?凭什么我那最优秀、最正直、最纯粹、最善良无私的儿子,只是亲历了一场灾祸,就要赔上一生的光明?
      凭什么?凭什么本该大展宏图的孩子,要放弃所有理想,所有万丈光芒的前途,独自熬过五年孤苦蛰伏的岁月,日日活在刀尖之上?
      凭什么作恶之人躲在幕后安然无恙、逍遥自在,偏偏要让他一个人守住所有秘密,拼尽全力护住我们所有人的安稳?
      凭什么?这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牺牲,凭什么偏偏要由他一人承担?
      滔天的悲愤与彻骨的寒凉在胸腔之中汹涌翻卷,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我的躯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震颤。手臂轻揽着婉清,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身子也在悄然发抖,那颤抖极其细微,敛在沉静的姿态之下,外人无从发觉,唯有相贴的彼此才能感知。我们各自咬紧心绪,拼尽全力稳住脚步,不肯让翻涌的痛楚暴露分毫。
      沿途偶有相熟的街坊、旧识擦肩而过,我依旧习惯性地扯出往日平和的笑意,从容颔首寒暄,语气如常,连我自己都纳闷,在这般摧心剖肝的痛楚之下,这客套的笑意究竟是怎么硬生生撑在脸上的。不过十五分钟的归途,此刻却漫长得像走不完的长路,每前行一步,都要竭力按住心底几乎要冲破束缚的悲愤与心疼。在外人眼中,我们只是一对缓步归家的寻常老夫妻,没有人看穿这副平静皮囊之下,翻涌着怎样撕心裂肺的苦楚与无力。
      终于,竹吟居的院门静静立在前方。我们收好满心汹涌的情绪,步履沉静,缓缓推门,走进了院中。
      踏进东厢房卧室的那一刻,一路在外强撑体面的我再也支持不住,随手带上门的一瞬,浑身绷紧的筋骨骤然松垮,重重瘫坐在床沿。一路强行压下的悲恸沉甸甸淤积在胸腔里,堵得人呼吸都滞涩发沉。
      身旁的婉清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门板合上的轻响像是一道枷锁崩断的信号,积攒了一路的悲愤冲破了所有克制。她双拳死死攥紧,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眼眶涨得赤红,嘶哑的嘶吼猛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帮天杀的!我……我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她伸手一把抄起桌边的水果刀,猛地旋过身子,抬脚便要往门外冲。
      我浑身一震,脱力的疲惫瞬间被极致的惶恐与悲愤冲散。几乎是本能的,我猛地从床沿一跃而起,一股急劲扑到门边,不等她跨出门槛,便死死攥住她持刀的手腕,拼尽全力把人往回拽。
      婉清早已被滔天恨意冲垮了所有理智,拼命甩着手臂,企图把我甩开,脚下死死蹬着地面,奋力往前挣冲。她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怒意疯狂翻涌,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近乎癫狂,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扯着脖子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海天受这种委屈!他们毁了我儿子一辈子!我今天非要跟这些恶人讨个公道!”
      “你和谁拼?上哪儿拼?拿什么去拼?”我红着眼睛低吼,“拿这把水果刀吗?还是要拼上海天的命?”
      婉清骤然僵在原地。我的这句话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浇灭了她身上所有疯狂的戾气,方才紧绷挺直的脊背轰然塌软,五指颓然松开,那把寒光森森的水果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清脆的声响落在死寂的屋里,刺耳又悲凉。
      所有的刚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顾一切,在触及“海天的命”这四个字时,碎得干干净净。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子,怔怔凝望着我。那双赤红浑浊的眼眸里,那股不顾一切、拼死相搏的狠劲,尽数被铺天盖地的痛楚、绝望与无助吞没,宛如我此时濒临崩溃的心。我们就这样怔怔地凝视着彼此,像两株历经风雨、枝干垂朽的老树,在猝不及防的惊雷里,彻底折断了最后的风骨与支撑。
      下一秒,她突然一头扎进我的怀里。积压一路、隐忍一路、压抑到极致的悲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我们这对年近花甲,白发苍苍的老人,情不自禁地紧紧相拥,放声恸哭。所有隐忍的委屈、彻骨的悲愤、疼入骨髓的爱子之心,尽数化作汹涌的热泪,在这间无人知晓的卧房里,肆意奔涌。
      不知过了多久,眼中的泪水渐渐流尽,嘶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呜咽。我们浑身脱力、身心俱疲,才一寸寸、缓缓松开相拥的臂膀。我小心翼翼扶着身形虚软的婉清,轻轻将她安置在床沿坐下,依旧伸手环着她的肩,将她牢牢拢在怀里,不肯松开分毫。
      婉清眼底已哭得通红肿胀,眼睫湿漉漉地垂落,脸上泪痕斑驳,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还带着未散的轻颤,方才极致的崩溃与绝望尽数凝在眉眼间,整个人虚弱得好似一触即碎。
      她微微抬首,怔怔望向我,眼底盛满无边茫然与彻骨无助,声音带着破碎的沙哑:
      “老头子,咱们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只把目光投向了多宝阁那只海天从法国带回来的帆船模型上。婉清顺着我的视线缓缓望去,空洞无神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凝实。她不自觉地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将那只帆船模型捧入掌心,目光一寸寸抚过船舷上镌刻的法文。
      那行字,伴随我们近四十载春秋,早已深深刻进骨血、融进心底——Toute la sagesse humaine sera contenue dans ces deux mots:ATTENDRE et ESPÉRER.
      婉清缓缓抬眸,泪痕斑驳的脸上扯出一抹凄然的笑。她掌心轻轻托着帆船模型,嗓音依然沙哑微弱,带着历尽沧桑的疲惫:
      “不知道海天下落的这五年,我们就是靠着这句话,咬着牙一天天熬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了孩子的下落,兜兜转转,我们手里紧紧攥住的,终究还是只有这两个词——ATTENDRE et ESPÉRER。”
      我走到婉清身旁,伸手托住帆船的底部,和她一同捧着这只小船。目光落在船身的刻字上,我声音低沉而平静:
      “海天还活着,不是吗?”
      婉清身子轻轻一颤,眼底那份彻底的绝望里,慢慢透出一丝执拗的韧劲。她垂眸望着掌心里的帆船,再抬眼看向我,脸上泪痕还未干透,嗓音依旧沙哑,语气却稳了几分:
      “老头子,你说得对,人活着,就有奔头。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公道就永远没个出头的日子。只要能保住海天平安,早晚能盼着孩子回家。咱俩就守着这份念想,一块儿等下去。”
      我侧过身,伸手轻轻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那份婉清亲手誊抄的高考作文,望着纸上工整的字迹,郑重补充到:
      “还有,照顾好他最在乎的人。”
      婉清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叫柳笛的姑娘?”
      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摸着稿子的边缘,语气放得很轻:
      “海天亲口对我说,能遇到柳笛,命运,也不算薄待于他。”
      婉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作文稿上,目光凝在纸面,却并没有真正去读上面的文字。她的头微微侧着,似乎在用心回忆我同他讲述的关于海天与柳笛的那些琐碎点滴——那盆盛开的茉莉、那个小小的车站、那些无言却温馨的瞬间,还有海天那两句想起来让人心中发颤又发酸的自白:
      “她纯洁清新得就像这盆茉莉花。如果把她禁锢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她还能生长和开花吗?”
      “我正在努力,让她不要爱上我。”
      这些温情细碎的片段,在得知海天炼狱般的遭遇时,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到脑后,如今,又再次从记忆角落里一一拾起。
      婉清慢慢抬眼,望向对面的西厢房。淡绿色的窗帘被夏日的微风拂起,轻轻悠悠地晃动,如同春日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条。良久,她轻轻地吐出一句话:“现在,我倒是真想认识一下这个能让我儿子死心塌地爱着的柳笛了。”
      我从婉清手中,轻轻取出那只帆船模型,悄悄放在桌面的文稿之上。正午的阳光穿窗而入,静静铺陈在书案上,将帆船与纸页一并温柔照亮。微风掠过庭院,吹动窗纱,细碎的光影在船身与文稿上游移浮动。一缕日光恰好斜斜落下来,清清楚楚映亮了船舷上镌刻的那行法文:
      ATTENDRE et ESPÉ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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