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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番外:苏文(68) 这究竟是何 ...

  •   不知在冰冷的台阶上静坐了多久,眼底汹涌的潮浪终于渐渐平息。
      掏空般的疲累依旧沉沉地坠在四肢百骸,只是那股摧垮人的剧痛稍稍沉淀,身上总算寻回几分虚浮的力气。我撑着斑驳的墙面缓缓起身,顺着狭长蜿蜒的阶梯,一点点拾级而下。
      行至三楼,楼道拐角露出一间旧式水房。里面有洗手池,也有一个公用茶水锅炉。想来海天平时泡茶用的开水,都是从这里打的。暑天空楼,水房静谧阴凉,浮着老旧水管淡淡的潮锈气息。
      我碰了碰锅炉的铁皮,通体冰凉,全无一丝余温。想必暑假教工歇班,无人起炉烧水。又试着拧了一下锅炉旁的热水阀。铁阀生涩卡顿,锈迹嵌在纹路里,拧起来格外吃力。
      我心口骤然一揪,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那条狭长残破的楼梯。五年啊,他目不能视,孤身一人,踩着这高低错落的阶梯,摸索着来水房打水。这般沉滞难拧的阀门、冷热不定的炉体、昏暗凹凸的台阶,他是否烫过、磕过、摔过?是否打碎过暖壶、被碎片扎伤过手……
      我暗自叹了口气,拧开冷水龙头。清冽的水流哗哗落下,我俯身,狠狠洗去满脸泪痕,用随身的素色手帕,一点点拭干面颊上的水渍、擦净眼角残余的湿痕,又抬手细细抚平鬓边凌乱的白发,将所有失态、所有崩溃、所有刻骨的别离之痛,尽数藏敛干净。
      收拾妥当后,我抬步走出空寂的水房,朝着走廊尽头的校长室,稳步走去。
      远远便望见,校长室旁那扇旧式日式窄窗之前,立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室内光线沉昏幽暗,窗外却是盛夏刺眼的天光。一暗一明交织错落,将两人的轮廓衬得如同两道沉静的墨色剪影,静静贴在明亮的玻璃之上。
      我一眼便辨出是高校长与柳笛。
      二人立在窗前,似是低声说着什么,语声极轻,散在空寂的长廊里,听不真切。高校长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火明明灭灭,偶尔抬眸望向窗外,缓缓吐出一圈淡淡的烟圈。
      我的脚步声踏过空荡的走廊,轻缓却清晰。
      闻声,窗前两道身影同时回转过来,双双迎向我。
      待走近几步,窗外的阳光落上我的眉眼,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柳笛眸光轻轻一颤,下意识抿了抿唇,目光稍稍闪躲,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疼惜,却懂事地没有多言。
      高校长视线飞快扫过我的眼角,随即垂落手腕,指尖轻轻掸了掸烟身积下的烟灰,神色依旧端稳平和,语气热情又不失沉厚温润,带着独有的妥帖与分寸:
      “苏教授,累坏了吧!天热,楼道又阴,快进我屋里歇一会儿。”
      我轻轻颔首,应声跟上高校长的脚步,一同走进校长室,并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的柳笛一并进来。
      屋内光线澄澈通透,驱散了楼道的阴翳,我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公文皮包轻轻放在桌面上,抬手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份装帧规整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通知书纸张厚实挺括,通体是庄重的朱红底色,封面烫印着金色的校徽与校名,字迹端庄肃穆。内页制式简洁正统,打印的楷体字迹工整清晰,院系、专业、报到须知、校署印章一应俱全,唯独新生姓名一栏,留着一方干净的空白,静待落笔。
      我摸出随身的钢笔,旋开笔帽,在空白的姓名栏里,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下“柳笛”二字。待墨色彻底凝定、再无晕染,我双手托起这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郑重地递给身前的柳笛。
      柳笛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将通知书接了过去。这份她日夜期盼、望眼欲穿的信物握在掌心,她脸上却不见半点预想里雀跃欢喜的模样,眉宇间反倒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与伤感。她匆匆掠过内页其余文字,视线径直定格在标注报到日期的那一行字上,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句叹息脱口而出:“好快!”
      我忍不住也瞥了一眼那个日期——八月二十八日,离现在只有十天了。
      也就是说,她和海天相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十天了。
      海天,在无边的黑暗中,在炼狱般的日子里苦苦熬过五年,如今,又要失去唯一照亮他心灵的那束光。
      刺骨的酸涩顺着心口往上翻,眼底又泛起潮热。我紧了紧下颌,悄悄压下喉间堵着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半分颤抖:
      “柳笛,我和章老师说好了,让你送我一程。我,很想看看你在作文中描写的那个车站。我和高校长还有几件录取相关的琐事要对接,你可否在此稍等我片刻?”
      柳笛闻言轻轻点头,指尖仍下意识攥着那方红底金纹的录取通知书,眼底的怅惘未曾散去,脸上全无金榜题名的欣喜,只剩沉沉的安静与落寞。她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半句推辞,只是微微垂着眸,轻轻应声:“好,苏老师,我在外面走廊等您。”
      她微微躬身,悄悄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小心翼翼将通知书抱在怀里,转身退出校长室。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房门轻轻合拢,我敛去眼底残留的酸涩,转头看向身侧的高校长,语气端正郑重:
      “高校长,麻烦您草拟一份公函。用以证明柳笛高考作文里记述的场景、内容全然属实,我带回单位,也好顺利交接、有个正式交代。”
      高校长闻言,没有半分迟疑。他利落地将指间尚余半截明火的香烟,摁进茶几的玻璃烟灰缸里彻底掐灭,随即大步走向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俯身拉开抽屉,抽出一页干净空白的制式公文便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多年身居校位,常年处理公务、对接各级核查,这般流程早已烂熟于心,熟稔得近乎本能。
      而我却站在原地,目光牢牢凝在烟灰缸那截兀自冒着袅袅白烟的烟头上,心底骤然咯噔一下。
      因为我分明看见,方才他夹烟、抬手、俯身、掐灭火星,自始至终,用的全是左手。
      高校长抬眸瞥见望着烟灰缸出神的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歉然的浅笑:
      “苏教授,可是这烟味扰着你了?实在抱歉。多年改不掉的老毛病了。”
      他一边低头摆正便笺,一边从容解释:
      “读大学的时候,我是半点烟酒不沾。谁知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就赶上那动荡年月,诸事压抑,心底积了满腹苦闷无从排解,不知不觉就沾了这毛病。这十年在这位子上坐着,琐事缠身,这烟瘾反倒愈发重了。若是烟气让你不适,还望多多海涵。”
      我连忙轻轻摆了摆手,掩去心底所有暗流,语气松弛得如同寻常叙旧:
      “无妨。我门下有个学生,如今在武大任中文系主任,在岗也十一年了。他也是从动荡年月熬出来的,年少积郁,染上了烟瘾。身居高位、琐事压身之后,反倒年年戒不掉,越熬越重。”
      我眸光浅淡,笑意温和,仿若无心一问,轻声开口试探:
      “说来倒是巧。不知高校长早年,就读的是哪所大学?”
      高校长闻言,不觉抬起头来,用左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桌边木棱,眼底浮起一层怀旧的笑意,语气谦和朴实:
      “我当年读的是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论名望底蕴,自然是比不得北大、武大这类名校。但放在那时候,我是我们塔山村祖祖辈辈,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后生。”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树影,像是望见了数十年前的光景:
      “动身去学校那天,全村人都凑到村口相送,敲锣打鼓,着实热闹了好一阵,那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他缓缓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看向我,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离开老家也有几十年了,旧事历历,恍如昨日啊。”
      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塔山村!这三个词像三把重锤,重重敲在我的心上。虽然海天在方才的交谈中刚刚提过,他口中的高伯伯便是眼前这位高校长,那他自然就是我们五年来四处寻觅的高奎。可每一条对上的线索,依旧重重撞击着我的心神。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缠绕:他本名叫高奎,如今为何对外以高山相称?他执掌金川一中多年,为何我们翻遍全城档案,却寻不到半点属于他的记录?从前那位史校长,又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桩桩疑问,如锋利的锥尖,扎进层层掩盖的暗幕,直直戳向裹挟着海天的那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高校长似乎全然没看穿我心底层层叠叠的震动,脸上依旧是平和温厚的笑意,左手虚抬,轻轻朝侧边沙发比出一个礼让的姿势。我顺势落座,整个人陷在绵软的沙发里,视线却像牵了无形的线,牢牢缠在他身上。只见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探进笔筒,稳稳夹出一支老式钢笔,右手拧开笔帽,顺势扣在笔杆末端。整套动作浑然天成,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没有半分刻意。短暂停顿一瞬,他才把钢笔从左手慢慢换到右手,垂眸略一思忖,俯身在空白公文笺上落笔而书。
      不过片刻,高校长便停笔收势,将写好的便笺轻轻抚平,双手递了过来。
      我伸手接过,目光猛地一滞,心口骤然发紧。这是机关单位最常用的手写介绍信专用公文便笺,纸面素净,无校名、无标识牌,可纸张的厚薄、边框印刷样式、裁切纹路,竟与五年前海天寄信所用的笺纸完全同款。整张纸面格式规整正统,措辞严谨稳妥:
      证明
      北京大学中文系:
      现就贵系调研核查相关事宜,出具此份证明。
      我校应届毕业生柳笛高考应试作文内容,除却按要求刻意回避的人名地名,其他文中场景、相处经历无虚构杜撰。
      文中提及的“张老师”,系我校聘用代课教师,连续三年专职承担柳笛所在班级语文教学工作,五年前遭遇意外致使双目失明。
      以上所述情况全部属实,特此证明,以供贵系核查存档。
      金川市第一高级中学校长高山
      整封公函文字平实,仅客观陈述必要事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细细端详纸面字迹,通篇排布齐整,字距行距匀称规整,笔锋沉凝硬朗,暗含几分清挺秀气,和五年前海天寄给我的信封字迹相似度极高,细品之下,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差别,并非完全一致。
      高校长侧过身看向我,语气谦和客气:“苏教授,您瞧瞧这般行文是否妥当?但凡有疏漏、不合心意之处,您尽管直言,我们再修改斟酌。若是没有问题,我即刻加盖校章,您带回北大上交核验即可。”
      我收敛心头纷乱的揣测,双手将便笺轻轻递回他手边,面上稳住平和神色,缓缓应声:“行文周全严谨,条理清晰,完全够用了。”
      顿了顿,我故作随口闲谈的样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纸笔,笑意浅淡,状似无意提起:“高校长一笔好字,实在难得。方才看您提笔铺纸,像是天生左利手?不知您平日能否以左手书写?从前祖父在世时同我闲谈,说光绪年间他曾在北京街头见过能人,左右手能同时落笔写字,当年听闻只觉不可思议,堪称一绝。”
      高校长怔了一下,随即坦然一笑:“苏教授好眼力。实不相瞒,我左手写出来的字,反倒比右手更为舒展好看。不止写字,我早年在数学系深造,徒手以左手绘制立体几何图形,长方体、圆锥、圆柱各类透视图,还有解析几何函数曲线,不用直尺圆规辅助,落在纸上、黑板上规整标准,旁人几乎分辨不出是徒手勾画。”
      他抬手摩挲了一下指尖,眼底浮起一点久远的回忆:“小时候写字画画,我向来只用左手执笔涂画,家中长辈耕田务农,倒也不曾约束。等到入校求学,周遭师生皆以异样眼光看待我这个左撇子,我才慢慢刻意改换右手执笔。升入初中,我是全村唯一考入塔山镇中学的学生,自那以后,便再不在外人面前展露左手写字作画的习惯,久而久之,就没多少人知道我有这本事了。这么多年,能瞧出我惯用左手的人尚有几位,但能猜到我左手可提笔书画的,您倒是头一位。”
      他边说边伸手将写好的笺纸平铺在办公桌正中,从裤兜摸出一串系着细绳的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枚,咔嗒一声拧开办公桌居中带锁的抽屉。抽屉内里整整齐齐码着印泥、各式单据,最稳妥的位置裹着红绸布,里面裹着黄铜校章。他指尖抚过冰凉的章柄,口中的叙述却未曾中断半分:
      “方才您见到的那位章老师,他父母是少数知晓我左手能写字作画的人。他父亲章一白与我同年考入南师大,四年同窗,同住一间寝室,整间宿舍自始至终只有我们二人。平日里刷题演算、草拟文稿,朝夕相处,这点习惯自然瞒不住他。”
      他指尖摩挲着公章边缘,语声轻缓,漫起一层旧时光的暖意:“当年我还同他自嘲,说自己练字多年,笔墨功底终究赶不上他。他反倒笑着宽慰我,说论左手书画,就算再苦练几辈子,他也难追上我。那时候的日子,是真好啊!”
      他握着公章的手骤然捏紧,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原以为他们一家迁居金川,往后便能常相见,这般好光景能一直延续下去,谁能料到那场大火,夫妻二人竟没能躲过……”
      话音陡然发颤,他的眼底瞬间涌上浓重沉郁的痛楚。可这份翻涌的悲恸只在脸上停留短短一瞬,他便用力敛住心神,眼底的黯然迅速褪去,面色重归方才平和沉稳的模样,唇角勉强牵起一缕怅然单薄的笑意:
      “不提这些旧事了。尘封多年,平日里我从不对外人说起,今日不知怎的,同苏教授你闲谈,竟不由自主吐露了这么多陈年过往。”
      话音落罢,他抬手掀开红绸,捏起沉甸甸的黄铜公章,在鲜红印泥中轻轻均匀蘸过,对准便笺落款空白处,稳稳按下公章。稍作停顿,再缓缓抬手,一方清晰端正、色泽浓润的朱红校章,平整落于纸面,正式且稳妥。
      盖完章,他细心将便笺捋得平平整整,又轻轻吹去纸面微浮的印泥气息,随后双手持着笺纸,郑重递至我面前,神色温和平淡,褪去了方才的感伤,只剩一派坦荡从容:“苏教授,你收好。”
      我双手接过盖好公章的便笺,仔细对折整齐,放进随身的公文包妥善收好。
      垂眸沉吟片刻,我抬眸看向高校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高校长,容我冒昧一问。您当年在南师大读书时,是否用过别的名字?”
      话音微顿,我放缓语速,状似随口叙起旧闻:“我之前提过的那位武大中文系主任,八年前重阳节登门探望我,顺便留在家中用了午饭。当时海……还……还有那位章老师也在席间。”
      我微微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悄悄渗出的冷汗。方才不知不觉走了嘴,险些脱口而出“海天”二字。我不动声色敛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待气息平复,才从容续上话语:
      “席间闲谈,章老师说起过他父亲与您的旧日交情。我那学生素来心细,默默记在了心里。后来他机缘结识了南师大数学系一位退休老教授,恰巧是你们当年那一届的班主任,便顺口向老人家打听起了您。那位老教授对您印象极深,只是提及您在校求学之时,似乎并非如今的名字……”
      高校长这一次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轻轻颔首,眼底漫开一层厚重的怀旧心绪,语气平和坦然:
      “没错,我求学南师大时,本名高奎。”
      他微微垂眸,目光无意识地落向桌面平整的便笺,嗓音轻缓绵长,娓娓道来过往缘由:
      “这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一辈子躬耕田野,没读过书、不识多少字。我刚出生那会儿,村里的算命先生说我八字带文运,注定读书成才、光耀门庭,能给我们高家积福转运,特意赠了我‘这个奎’字,说这是二十八宿主文运的星宿,最是贴合读书人的命格。父亲对此深信不疑。我们家兄弟三人,家境清贫窘迫,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家里倾尽所有,唯独供我一人读书,再苦再难也从未让我中断学业。”
      话至此处,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中盛满温柔的追忆:
      “后来我顺利考上南师大,有幸结识了一白。一次闲谈,我随口跟他说,我还有个乳名叫山子。他听罢格外感慨,说我取名‘高山’更为大气开阔,也契合我的心性与毕生抱负。从那以后,‘高山’就成了他私下对我的专属称呼,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默契暗语。我自己也格外偏爱这个名字。所以日后趁着我从塔山镇调任金川工作的机会,顺势更改了户口姓名。彼时从教还不到半年,老家的乡邻亲友,无人知晓我更名一事;初到金川任职,也从无人得知我曾名高奎。”
      他轻轻轻叹一声,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惋惜与怅惘:“连一白,也是直到动荡岁月落幕,我与他恢复联系后,才知晓我更名的事。想来就连玉儿,也未必知道,我从前的本名,是高奎。”
      原来如此。
      所有尘封的疑点骤然串联成线,可一层更深的疑云又涌上心头。即便改了姓名、隐去过往,依旧说不通档案空白的蹊跷。他在金川一中执掌校务整整十年,当年那位华裔侦探遍历十五座小城、逐条筛遍所有教职工人事档案,尤其紧盯历任、在岗所有高姓校领导,怎么可能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更蹊跷的是,无论侦探的书面档案排查,还是如晋私下派遣心腹实地暗访,所得结果完全一致——五年前,金川一中的一把手,明明姓史。
      压下心底万千思绪,我抬眸看向他,带着几分恳切的探究问道:
      “高校长,恕我冒昧追根究底。五年前的四月,我那位在武大中文系当主任的学生,派人来贵校考察招生,回来告知我,当时全程接待、主理校务的是史校长,校内师生也都默认他是学校的一把手。我们当时都以为您已然调离金川,今日相见,方知全然不是这般情况。这其中的原委,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办公室原本温和松弛的氛围骤然一凝。
      高校长脸上那层温厚平和的笑意瞬间淡去。他视线微微一敛,目光极快、极锐利地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眼神深邃、审慎、带着瞬间绷紧的警惕。然后,他低下头思忖片刻,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沿,再抬头时,脸色已恢复了平静,目光轻轻扫了下我那依然有些轻微红肿的眼角,唇边又漾起温和的笑意,语声温润坦荡,不带半分虚掩:
      “这件事说来曲折,也难怪你们会误会。”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
      “五年前年初,上级临时下发紧急通知,调我前往成都挂职锻炼半年。通知仓促突发,寒假尚未结束,玉儿眼部手术后拆下纱布也没有多久,我本想再延后几日,可上头催得紧,非要我即刻赴任。时间紧迫,我只匆匆到医院见了玉儿一面,来不及完成校务交接便匆匆离岗。离岗的半年里,学校一切事务均由史副校长临时代管主持。等我半年挂职结束返校,才惊觉校内早已流言四起。人人都传我无故调离金川,再也不会回来,代管校务的史校长,很快便会正式转正接任校长一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滋生出各类无稽传言,更有人把早年前任校领导的风闻杂谈,胡乱安在了我的身上。师生们信以为真,外人到访、打听问询,自然只知主事的史校长,无人知晓我的去向。当然,我复岗主持工作后,所有谣言自然消散,时日渐久,也就没人再记得当年这场风波了。只是当时骤然离岗、任人妄议的境况,终究让人感慨万千。”
      我静静听着他的解释,面上虽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所有细碎的疑点,此刻全部拧成了一条冰冷缜密的阴谋锁链。
      世上从无凭空泛滥的流言。
      寻常校园闲话,顶多三两日便自行消散,绝无可能整整发酵半年,贯穿整个学期,让全校师生、往来访客、乃至外界机构尽数信以为真。若只是单纯校长临时挂职离岗,属于常规公务调动,教育局、学校班子但凡稍稍出面,哪怕只是一句私下口头说明、一次内部通气、一句简单辟谣,这场谣言根本无从生根,更不可能铺天盖地、深入人心。
      可偏偏,整整半年,全程无人澄清、无人解释、无人辟谣。
      非但没有制止,流言反而越传越真、越传越笃定。从“高校长莫名调离”,传成“永久离任、不再复归”,再到“史校长板上钉钉、学年结束即刻转正”,层次清晰、节奏规整、逻辑完整,根本不是普通人随口杜撰的碎言碎语。
      这哪里是流言?
      这是有人刻意炮制、官方暗中默许、权力层层推波助澜的定向舆论布局。
      校内数百教职工,多少人有教育局人脉、有体制内亲友、有上层消息渠道?但凡官方有半分澄清意图,消息顷刻便能传遍全校,谣言瞬间瓦解。可半年时间,所有来自体制内的声音全部统一失声,所有人都在默认这场虚假传闻的蔓延,甚至暗中助推、暗自放风。
      他们故意模糊“临时代管”与“正式接任”的边界,故意不公示挂职文件、不说明归期、不做任何官方通报。用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所有人自行脑补、自行笃定:高山出了问题、悄然调离、彻底出局。
      不止舆论造势,人事档案这道最关键的关卡,分明也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按体制规矩,外派短期挂职锻炼,人事档案根本无需同步调离,依旧留存本地教体局存档;即便是离世的人员,哪怕已退休离休,档案也需依规留存最低五年备查。彼时高山不过短期赴蓉挂职,一白夫妇葬身大火更是才过去不足两月,可当年多方彻查,三人的档案尽数踪迹难寻,唯有一种解释——幕后之人早早就将这三人档案统一封存藏匿,彻底从公开查阅系统中抹除了所有记录。
      更歹毒的是,他们极有可能在史校长的档案上也动了手脚。
      若档案中只简单增补一句临时代管说明,那样的临时报备根本骗不过专业核查人员,更不足以让侦探定论“史校长为金川一中一把手”。幕后势力定是直接铤而走险,伪造了一份完整、合规的正式校长任职任命文件,刻意将任命落款日期大幅提前。这份伪造的官方任命红头材料,堂而皇之归档入人事卷宗。白纸黑字、手续齐全、日期完备,是铁板钉钉的官方人事依据。也正因这份伪造的正式任命,当年那位严谨的华裔侦探调档核查时,才会毫无疑虑、百分百笃定,彼时金川一中的在册正职校长,就是史校长。
      整套算计周密到令人发寒:趁着半年挂职空档,封存高山、一白夫妇所有档案;伪造史校长正式任职文件、入档留底,制造人事更迭的既定事实;再放任谣言大肆发酵,稳住所有人的认知。
      他们算准了一切时机:等外界所有侦探、暗访、排查尽数撤离,追查风波彻底落幕后,再悄无声息抽走那份伪造的任命文件,解封归还高山的人事档案。
      体制档案,常人一生几乎没有机会亲自查阅复核,这场极致隐秘的篡改与复原,做完便是天衣无缝、无迹可寻。外人查时证据确凿,事后复盘空空如也,连半点操作痕迹都留存不下。
      就连代管校务的史校长、教育局中层内部人员,怕是都被这层精心编织的假象彻底蒙骗、深信不疑。
      至此,我彻底看透背后这盘大棋的险恶用心。
      他们精准掐算好了时间:
      刻意借挂职名义,临时清空高山所有公开存在感;
      刻意放任谣言泛滥半年,制造“此人已然消失离任”的既定假象;
      刻意伪造官方人事档案,给外来调查者制造铁证如山的虚假事实;
      刻意让外来调查者、暗访者、侦探团队,在这半年窗口期内查无此人、查无在岗记录、查无任职痕迹。
      等所有调查排查全部结束、所有暗访彻底撤离、外界所有追查尽数褪去,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再悄无声息让高山复岗返校。
      届时,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档案复原无痕,一切恢复如常,无人再追溯过往,无人再深究当年的空白。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换掉高山,而是在最关键的半年风口里,彻底抹除他在金川的一切公开痕迹,隔绝所有外界调查,替海天、替当年的火灾黑幕,完美挡住所有溯源追查。
      看似一场普通的校园人事流言,实则是一场自上而下、精密布局、滴水不漏的权力掩护。
      最让人心生寒意的是,伪造公文、篡改封存人事档案,每一桩都是触碰体制底线的重罪。可幕后之人权柄滔天、胆大妄为,操作得极尽隐秘、干干净净,全程掐死了所有证据、抹去了所有痕迹。
      明知是滔天罪责,却无一处可查、无一点可证、无一人可追责。所有阴私勾当都藏在“常规调动”“民间传言”“档案封存归档”的灰色暗角里,滔天罪恶最终化作一场无痕风波,无人能揪出半分破绽。
      也正因如此,当年所有人的排查全部落空,所有档案全部空白,所有线索全部断裂。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查不到,是有人精心造了一场半年的“人间蒸发”,专门用来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我抬眸望向眼前的高校长,心中翻涌着无尽复杂的唏嘘。
      他这般温润儒雅、端方自持,行事精明干练,风骨刚正磊落,一身坦荡清正,难怪会与一白结成生死之交。世人只知他是治学育人、执掌一方学府的校长,却无人知晓他心底压着怎样一重沉甸甸的旧伤。
      为了帮一白一家顺利迁往金川,他耗尽心力、前后奔走整整一年半,费尽人脉与心血。他满心以为,从此挚友相守、岁月安稳,往后余生皆是朝夕相伴的温情光景。可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倾尽所有的成全与庇护,竟阴差阳错,将这一生唯一的知己至交,亲手推入了那场焚尽一切的滔天烈火之中。
      五年光阴,世人只见他从容如常、执掌校务、沉稳有度,无人窥见他深夜独处时的煎熬与愧疚。这份源于挚友惨死、源于自身无心过错的沉痛,隐忍无声、无处言说,定然比我们任何一个追查真相的人,都更深、更沉、更无以复加。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仓促挂职调离,他被迫抛下一白夫妇唯一的遗孤——已然失明的海天,孤身远赴异地。半年后归来,满城沸沸扬扬的离职流言、人事更迭的虚假传闻铺天盖地,纵使他彼时不明全部内情,以他的通透与聪慧,定然早已察觉这场风波处处透着诡异,隐隐猜到背后有人刻意操盘、暗中布局。
      只是那时的我们,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迷雾。
      他不知晓,五年来我们始终在寻找一白夫妇和海天的下落,踏遍山河、穷尽渠道;我们亦不知晓,他在暗处默默承受流言裹挟、人事算计的层层波折,独自扛下所有无声的风雨。
      正是这双向的不知情,给了幕后势力可乘之机。
      他们居高临下、运筹帷幄,一手操控舆论,一手篡改档案,掐准时间、算透人心、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隔绝在真相之外。
      这一刻我终于深切体会到,何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们自以为心思缜密、筹划周全,动用所有人脉、所有资源、所有探查手段,步步推演、层层深挖。可在这股盘根错节、手握权柄、能够肆意篡改人事、掩盖罪证的暗黑势力面前,我们所有算计、所有奔波、所有坚持,都渺小得可怜。
      我们,终究是抵不过根深蒂固的权力壁垒,抵不过肆无忌惮的暗箱操控。
      我们殚精竭虑的所有追查,从头到尾,都被他们不动声色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念至此,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胸腔深处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都泛起一阵冰凉的酥麻。
      我终于彻底看清这股幕后势力的可怖。他们手握权柄、操控人事、篡改档案、布控舆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一动,便能碾碎所有普通人、所有正义追查的细碎力量。
      而海天,自始至终都是他们死死盯住、绝不松懈的唯一核心。
      整整五年,那场大火的阴影、失明的苦痛、隐姓埋名的隐忍、无人言说的委屈,还有这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监控与压迫,全部由他一人默默扛下、独自承受。纵然有高山校长暗中庇护、倾力照拂,可在这股只手遮天的势力面前,所有庇护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只需一次出手、一场算计、一次暗箱操作,便能让挣扎蛰伏五年的海天,顷刻间万劫不复、彻底覆灭。
      我是他的父亲,是他最亲的人,亲眼看着他坠入深渊、独自承压,又怎能忍心抽身离去,留他一人困在这步步凶险的绝境里?
      一股热血骤然冲上头顶,理智瞬间被汹涌的心疼裹挟,心底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冲动——我要立刻折返四楼那间狭小的办公室,不管所有利弊、所有凶险,强行带他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哪怕撕破所有局面,哪怕直面所有黑暗。
      可就在我心神激荡、脚步堪堪欲动的刹那,海天那句低沉、清冷、带着极致通透与隐忍的话语,骤然清晰响彻耳畔,字字沉重,震得我心神剧颤:
      “这一局,他们赌不起,我们更赌不起!”
      我瞬间清醒,一腔热血尽数被刺骨的理智浇凉。
      幕后势力阴险狡诈、手段狠绝、杀人无形,能不动声色布下五年大局,篡改证据、遮蔽真相、玩弄所有人于股掌。当年我们隐秘探查、步步谨慎,尚且被他们层层戏耍、处处封堵,若是此刻我一时冲动,公然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海天、婉清、眼前隐忍负重的高校长,还有北大所有默默护着海天的师长前辈,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生机,都会在顷刻之间被碾成齑粉。
      我的一时意气,根本救不了海天,只会彻底激怒这股蛰伏的黑暗势力,逼得他们铤而走险、痛下死手,提前终结所有隐忍与蛰伏,加速海天的毁灭,还要将所有守护他的人,尽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便此刻,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也都藏着窥探,每一次异动都暗藏风险,我哪怕在此多停留片刻,哪怕生出半分破绽,都有可能给海天招来灭顶之灾。
      我缓缓收住即将踏出的脚步,死死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疼与不甘,一点点平复激荡的心神。心绪归位的瞬间,我抬眸望向面前的高山校长,心底陡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共鸣。
      我们皆是局中人,皆是默默守护真相、守护海天的人。他隐忍周旋于暗流中心,独自扛下人事风波与陈年愧疚,在暗处默默护着海天五年;我与婉清远在京城,倾尽所有执念追查真相、遥遥守望。虽然以前素无交集,此刻却因同一份悲悯、同一份坚守、同一份隐忍,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没有言语盟约,没有刻意结盟,却有着并肩作战的默契,有着风雨同舟的笃定,是乱世迷局里,唯一可以彼此托付、彼此信赖的战友。
      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敛去,我神色归于沉稳郑重,对着高校长缓缓开口,语气恳切而厚重:
      “高校长,听您一番细说,所有前因后果,我心中都通透了。那我今日便先折返北大。临走之前,我还有几句肺腑之言,想郑重托付给您。”
      我喉间微顿,几度斟酌,压下心底翻涌的骄傲与疼惜,避开了全系公认、那句“百年难遇”的极致赞誉,只克制地缓缓道来:
      “您应当知晓,章玉老师出身北大中文系,当年是我们全系师长倾尽心血、重点栽培的顶尖学子。时至今日,校内诸多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依旧时常念起他,多年来从未停止打探他的下落,始终牵挂于心。如今他隐于此地,能得您这般心怀仁爱、有风骨、有担当的校长照拂,是他的幸运,也是我们旁人的慰藉,我心中大半牵挂已然放下。”
      我目光恳切,字字真诚,满是托付与恳请:“此番回京,我会遵从他的心意,严守他的踪迹,绝不向校内任何师长、领导透露他在金川的分毫消息。只是他纵然才情盖世、心性坚韧,终究目不能视,日常起居、俗世琐事,处处多有不便。往后时日,诸多细碎烦难,还需您多多照拂、多多包容。倘若他日他遭遇险阻、身陷困境,或是有任何难言的烦难苦楚,还请您务必第一时间给我去一封电报。”
      说到此处,我往前微倾身子,语速平稳清晰,报出一处只属于竹吟居的固定收信地址:
      “收信地址您记好:北京市海淀区颐和园路五号,北京大学镜春园校内教工住宅区三巷七号。无论何时有急事,电报寄往此处,我必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报出地址时,我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高校长脸上,捕捉他每一丝细微反应。果然,当那串熟悉的地址落音刹那,他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眉眼间原本的从容平和骤然松动,唇角的弧度也悄然敛住,眼底掠过一抹极清晰的错愕与恍然,似是尘封五年的记忆,突然被这串地址精准叩开。
      他稍稍凝滞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郑重,缓缓开口:
      “苏教授,实不相瞒。五年前,我在成都挂职时,曾替玉儿——也就是章玉老师,往您说的这个地址寄过一封信。彼时收信人,是一位名叫林婉清的女士。冒昧问一下,这位女士,是您的家人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那是我的老伴。”
      稍作停顿,我又补上几句:“她任教于北大西语系,主讲法语、西班牙语。章玉在这两门语言上的功底,皆是得她手把手亲传。”
      一语落地,高校长眼中所有残存的疑虑与困惑尽数释然:“原来如此,当初我还以为……”
      他讪然一笑,咽下了后半句话,看向我的目光却彻底变了。此前暗藏的审慎、分寸的隔阂、试探的距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亲近、笃定的信任和动容的暖意。他上前一步,郑重握住我的手掌,声音中莫名地多了几分熟稔与亲切:
      “难怪重阳佳节,玉儿能有幸去您家登门拜访,和您二老一起举杯共饮,围坐闲谈。”
      岂止重阳佳节?岂止围坐闲谈?可与海天一千二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此刻却无法尽数讲给眼前这个和我一样拼死护着海天的同路之人听。
      高校长却似没有察觉到我眼中的无奈。他目光澄澈坚定,言语中满是沉甸甸的承诺:“苏教授,您尽管放心,我必倾尽所能护他安稳、照他周全。他日但凡有一丝难处、半点凶险,我定第一时间致电告知您与林老师,绝不有半分延误。”
      听完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许诺,我心头紧绷了大半日的弦总算稍稍松缓了些许,压在胸口的巨石也轻了一分。我下意识垂眼,余光落在他腕间的旧手表上,表盘指针稳稳停在四点半的刻度。我心底猛地一紧,距离火车发车,仅剩两个半小时了。
      我拎起办公桌上的公文包,将提手牢牢攥在掌心,朝着高校长微微颔首作别,转身踏出校长室。
      走廊窗边,柳笛正独自立在那扇窄长的日式落地窗前,外头天光斜斜落进来,在她周身铺开一层浅淡的光晕。她指尖捏着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目光细细落在上面的报到须知上,看得格外认真。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当即抬起头,将通知书小心折好揣进衣兜,快步迎上前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细心妥帖:
      “苏老师,二路公交站离校门不过百十来米,这条线路直达火车站,不绕路。我现在陪您过去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同柳笛并肩顺着走廊往前走。高校长跟在我们身后执意相送。走到楼梯口,我几番出言劝他留步,他才停下脚步,却伸手摸出兜里的纸片与钢笔,低头飞快写下两串数字,双手郑重递到我手中:
      “家里还没装电话,这是学校收发室和校长室的座机号码。白日在校办公,往校长室打电话就能找到我;若是傍晚、假期无人接听,就打收发室电话,他们会第一时间过来通知我。但凡遇上要紧事,凭着这个号码总能联系上。”
      我仔细叠好写着号码的纸片,妥帖收进公文包内侧夹层,抬眼对着高校长温和颔首道别,与柳笛并肩走下楼梯,走出这座日式小楼,一路行至学校大门口。午后温热的风迎面吹了过来,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校舍,那扇四楼小办公室的窗户隐约隐在楼宇之间,已经模糊不清了。
      从校门往前望,百十来米外,那个锈迹斑驳的老式铁铸站牌清清楚楚立在路边。平整的柏油马路横贯视野,一旁水泥方砖拼接的人行道铺得开阔,踩上去踏实厚重。道路两侧错落排布着连片四五层高的单位家属楼,清一色灰扑扑的水泥外墙,阳台焊着简易铁栏杆,不少人家在外搭着竹竿晾晒衣衫;窗沿摆着粗陶瓦盆,种满灯笼花、太阳花、君子兰等常见花草。楼间圈出小片院落,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煤球垛,墙边斜靠着二八大杠老式自行车,处处皆是本地寻常百姓的生活印记。不少住户的窗缝里悠悠飘出晚饭香气,蒸馒头的麦香混着酱肉炖菜的醇厚气息,一缕缕漫在街巷,勾得人喉头微微一动。日头依旧高悬,暑气烘得路面发烫,可傍晚的微风已经悄然漫了过来,稍稍吹散几分灼人的燥热。
      轻风缓缓扫过街道,天上薄云慢悠悠向西舒展,道旁行道树的叶片跟着轻轻晃荡,路边花坛里细弱的青草顺着风势一波波起伏,周遭万物都浸在一份难得的松弛里。脚下水泥方砖承着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回荡。我的脚步沉缓拖沓,每一步都坠着化不开的牵挂与忧心;柳笛的步子轻盈细碎,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份北大录取通知书,走得安静又落寞。
      “柳笛,”我率先打破这份无言的沉寂,“先前听费振刚主任提起,你的父亲便是金川师范学院专攻古代文学的柳岸教授。他的几篇文章我都细细读过,见解扎实稳重,经得起推敲。尤其他那篇《隋代郊庙乐府与民间歌行源流考辨》,旁人论隋诗,大多只把它当作初唐文学的铺垫一笔带过,极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梳理郊庙礼乐对民间诗作的渗透脉络。柳教授避开众人扎堆讨论的名家,专拣这块少有人深耕的角落钻研,史料梳理细致周全,立论克制审慎,不刻意标新立异,却实实在在填补了一段细碎空白,是十分踏实、有治学风骨的研究。”
      身侧的柳笛脚步骤然一顿。原本略带怅然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眼底掠过澄澈又真切的惊喜,语气满是纯粹的欣喜与笃定:
      “真的吗?苏老师,您真的读过我父亲的论文?”
      她仿佛藏不住满心的雀跃,语速都轻快了几分:“我今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一定会欣喜许久的。您或许不知,我父亲素来敬佩您的治学风骨。您出版的专著、刊发的论文,他每一本、每一篇都悉心珍藏,整理得整整齐齐。他常同我说,您与他治学轨迹相近,深耕魏晋至隋唐文学一脉。只是他总感慨,自己囿于小城治学,眼界格局终究受限,您的学识厚度与学术眼界,是他穷尽毕生钻研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听着她温柔真挚的话语,我心头微微恍惚,思绪骤然被拉回九年前初遇海天之时,他亦是这般满眼光亮,兴冲冲同我说起自己的祖父同他一道收集并阅读我著作的往事。多么相似的情景啊!
      我收回纷飞思绪,侧眸望向眉眼澄澈的柳笛,忍不住继续说道:
      “柳笛,说来也是巧。你那位章玉老师,在北大求学时,也曾细细研读过你父亲那篇《隋代郊庙乐府与民间歌行源流考辨》。当初我偶然读到这篇文章,觉得立论新颖、考据扎实,便随手推荐给了他。我们二人曾数次闲谈,专门深入探讨过文中的治学观点与考据细节。后来他更是用心搜集了你父亲所有关于隋代诗歌研究的论文,同业内诸多学者的研究成果逐篇比对勘析,还将自己的独到见解、思辨感悟悉数记录,厚厚攒下了一整本读书笔记。只是彼时他主攻方向并不在此,未能对隋代文学做更深层的深耕拓展。但你父亲的研究,确实为他补全了隋代文学的研究空白,也彻底点燃了他对隋代诗歌的研究兴趣,让他对这一段过渡文学,有了更为通透、立体的认知。”
      柳笛整个人彻底怔住了,眼底的惊喜层层翻涌,比方才听闻我认可她父亲学识时更甚数倍。她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与欣喜,眼底是全然纯粹的动容:
      “天哪……我从来没有想过,章老师竟会这般认真研读我父亲的文章,还耗费心力比对梳理、落笔写满感悟。这实在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幸事!我待会儿回去,一定要问问章老师,也把这件事细细讲给我父亲听。这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最难得、最珍贵的知己相逢!”
      望着她此刻真切雀跃的模样,我心底生出无限深沉的感慨。我身为深耕学界数十年的北大教授,业内评价、学术认可,于任何人而言,都是极具分量的褒奖。我方才对柳岸教授治学成果的肯定,已是学界专业层面的高度认可。可这般郑重的赞誉,远不及“章老师认真研读、深度共鸣”这一句话,更让柳笛心动、雀跃与珍视。
      原来在这个沉静通透、腹有诗书的姑娘心底,海天的分量,早已胜过世间所有权威盛名。
      无需张扬,无需言说,这份藏在笔墨文脉里的偏爱与仰望,早已无声胜却万千。
      柳笛全然没有察觉我心底翻涌的感慨,眼底盛着纯粹透亮的欢喜,语速轻快地继续往下说:
      “这下我才算彻底明白,难怪章老师谈起隋代诗作总能见解独到。苏老师,您不知道,高一下学期我们有次月考,诗歌鉴赏考的正是隋炀帝杨广那首《春江花月夜·其一》,‘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她轻轻蹙了蹙眉,眼底浮起几分彼时考场的真切心绪,缓缓开口:“大多数同学受历史课本定论影响太深,一看见杨广二字,先入为主扣上‘昏君暴君’的帽子,通篇鉴赏全是批判,说这首诗不过是亡国之君故作闲情,字里行间藏着骄奢浮华,写景再美,底色也脱不开荒淫自赏。可我却觉得解读时固然要看见杨广所处的时代局限,却不该仅凭他为政的过失,就全盘抹杀诗作的文学价值,所以我答卷只客观剖析文本意境与文学史定位,不裹挟后世对帝王的片面评判。我认为这首诗早于张若虚同题名篇,洗尽齐梁宫体艳俗,以开阔江天星河入笔,写尽春夜江水静阔、星月流转的空灵气象,是隋诗里难得脱开浮靡、风骨清朗的作品。我把这些尽数写到了试卷上,其实我心里清楚这般立论和众人主流看法相悖,大概率会因不合标准答案失分,可我实在不愿违逆心中真实见解,刻意迎合固化的评判思路。”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心头猛地一震,思绪瞬间飘回九年前一个秋雨淅沥的清晨。那个同样纯粹而倔强的少年,同我讲起高中考试时,他宁可扣掉十二分,也不迎合他不认可的所谓标准答案。时隔多年,两段往事重合重叠,一股绵长的动容漫上心头。二人骨子里不肯盲从、坚守本心的执拗,也是这般如出一辙。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过身细细打量身侧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静静燃着的那抹纯粹执着的光亮,我终于懂了为何海天会对她动了真情,甘愿倾尽心力护她周全;为何心性孤高、眼界极严的他,会毫无保留地倾心于这个姑娘,笃定她值得托付,认定她便是能入竹吟居、配做我与婉清女儿的人。
      柳笛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轻轻攥紧掌心的录取通知书,语气中染上几分沉凉:
      “果然,那道题的标准答案,与绝大多数同学思路一致。我是最先看到标准答案的学生,因为章老师视物不便,每次考完试,整套参考答案都是我逐字逐句读给他听。当读到这道题的答案时,我的心都凉透了,只觉得这道大题怕是要丢尽分数。没想到章老师听完后沉默片刻,当即就起身去找语文组组长李文琛老师,主动同他辩驳这道题的评判逻辑。他先是梳理齐梁至隋代诗歌文风演变,点明杨广这首《春江花月夜》在题材、笔法上的开创性,再清晰划分历史人物功过评判与文学文本独立赏析的边界,直言标准答案落入刻板偏见,以固有标签绑架文学解读,根本算不上公允严谨的鉴赏导向。几番论说下来,李文琛老师也被章老师说服了,认同了章老师的观点,清楚这份标准答案存有疏漏。只是那会儿年级阅卷工作已经推进一半,大半学生试卷里这道题都已经依照旧标准批完,李文琛老师不愿折腾返工,便提议折中处置:暂且维持现有批改结果,两种立意全部给满分,等正式讲卷时,再向全体学生补充客观、完整的赏析思路即可。”
      说到此处,柳笛的声音微微提高,眉眼间满是敬佩:“可章老师半点不肯退让,逐条把道理说得清晰透彻:
      第一,治学本就容不得半点模糊折中,文学鉴赏讲究分层细读,我们可以结合作者身世、时代背景读懂诗文,却不能用单一历史定论全盘否定文本。混淆历史评价与文本赏析,是做学问最该规避的弊病;
      第二,考场判卷传递的从来不止一个分数,更是看待文学、看待史料的客观态度,若是对错不分、含糊和稀泥,等于默许学生带着刻板偏见读书;
      第三,倘若这次谬误答案照样得分,学生只会默认两种解读不分高下,根本不会意识到先入为主的标签会扭曲文本认知,这份认知偏差会扎根心底,往后读任何诗文都容易先贴标签、再读文字,长久下来治学根基全是疏漏。”
      “说得好!”我不禁轻声赞叹。五年了,在无尽黑暗中艰难前行的海天,风骨依然没有半分折损。
      “是啊!”柳笛也轻声赞叹,“我听了章老师的话,简直佩服得不得了。可李文琛老师依然认为章老师小题大做。两人各持道理,僵持不下,后来全语文组老师听闻此事,所有人都一边倒地附和李文琛老师,觉得没必要为一道题大动干戈,唯有章老师寸步不让,执意要纠正这份偏颇的标准答案。他反复同大家强调:我们评判的不仅仅是这道题,而是治学求真的底线;我们改的也不仅仅是一个答案、几百张试卷,而是想扳正学生先入为主、以人废文的偏颇思维;最终我们给学生的,不是一首诗单薄的鉴赏结果,更是客观公允、不被成见裹挟的读书准则。”
      所有人都一边倒反对海天?我心底骤然警铃大作,瞬间洞悉了这件事背后潜藏的深层凶险,连问话的语调都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道,就没有人认为章老师说得有道理吗?”
      “唉!”柳笛轻轻叹了一口气,“苏老师,实话跟您说,他们即便心底隐约觉得章老师言之有理,也绝不会站在章老师这一边的。学校不少老师,尤其是语文组的老师,早就对章老师满心嫉妒。他们始终耿耿于怀,觉得章老师双目失明、仅有高中学历,却凭一身真才实学,讲课、治学、育人样样远超众人,碾压了所有科班出身的同行,实在让他们颜面尽失。尤其是同年级的语文老师,更是对章老师嫉恨颇深,日日盼着他出错、盼着抓住他半分把柄,肆意诋毁宣扬。平日里,他们便无事生非、鸡蛋里挑骨头,肆意诟病章老师的教学方式,妄言他的课堂散漫无章、如同放羊赶大集。我时常往返语文组取送试卷,好几次都无意间撞见他们聚在一起,用刻薄狭隘的言语非议章老师。每每察觉我的身影,他们便立刻噤声闭口,可那些刺耳的闲话,早已听得我暗自咬牙、满心不平。他们从来不懂,自己与章老师的差距,从来不在于眼疾残障、学历高低,而是学识底蕴、治学格局与做人风骨的天壤之别。这般云泥之差,岂是几句狭隘的泄愤之言,便能轻易抹平、强行拉近的?好在章老师心性通透坦荡,向来不屑理会这些浅薄流言、无谓纷争,才从未让这些闲言碎语掀起半点波澜。您试想,在这样根深蒂固的嫉妒与偏见之下,这场争执,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一边倒地针对章老师?”
      我的心倏地一沉,猛然想起那位神牛师傅夸赞海天那番话。他说他家女儿听海天的语文课不到一周,就把其他语文老师的水平比作垃圾。这样清醒真实的对比,那些统统被称为“垃圾”的语文老师,又怎能不在被狠狠刺痛自尊之余,滋生出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排挤?
      之前,我一直为海天双目失明、身陷晦暗而痛心,为他一朝陨落、万丈荣光尽数崩塌而怅然,更为幕后黑手一手操纵、颠倒黑白的滔天阴谋而愤懑。可我从未知晓,除了外界遮天蔽日的黑暗势力,他身处的方寸校园里,竟还环绕着一群满心狭隘、揣着恶意的同行。
      我清楚地记得,当年北大求学之时,天资卓绝、锋芒万丈的海天,便早已深陷同窗嫉妒的流言蜚语之中。而这份藏于人心的幽暗,在他骤然失踪、声名蒙尘之后,彻底发酵、扭曲、膨胀。最终在那场荒唐的听证会上,化作冰冷荒诞的3:23悬殊投票,粗暴剥夺了他寒窗苦读数十载的毕业证与学位证,碾碎了他半生学术起点。
      如今,身负血海凶险、步步如履薄冰的海天,蛰伏小城隐忍求生,竟再度坠入这般无休止的人际倾轧里。这群成年人的嫉妒,比少年时的攀比更狭隘、更阴私、更卑劣,藏在温文尔雅的师表皮囊之下,不动声色、绵里藏针,远比年少莽撞的敌意更伤人、更难防。眼下看似只是一场教研争执、未曾掀起风浪,可谁又能笃定,这日积月累、深埋心底的阴毒嫉妒,不会在这本就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困局里,悄然酝酿出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波?会不会彻底打破他五年来忍辱负重、苦心维系的平静安稳,骤然掀起一场倾覆一切的滔天风暴?
      柳笛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心底的风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后来。不知怎么,这事传到了高校长耳中,幸亏高校长一力站在章老师这边,特意下通知叫停阅卷,全年级所有未批、已批的语文试卷,这道诗歌鉴赏题全部返工,统一依照章老师提出的客观赏析标准重新打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高校长明里暗里一直为海天撑腰,才能让这一种庸碌同行一直不敢明目张胆针对海天,只能在暗中窃窃私语。可转瞬之间,心头的慰藉便尽数被更深的寒凉取代。当初一众德高望重的师长为海天站台,依然挡不住嫉妒滋生的滔天恶意,最终还是落得3:23那般荒诞寒凉、颠覆公道的惨痛结局。如今这座小城之中,唯有高校长一人默默护他周全。仅凭他一人之力,又能替深陷绝境、身负重险的海天挡住几日风雨?抵住几分人心险恶?
      柳笛依然没有察觉到我沉沉的心绪,提到高校长为海天坐镇时,眼底还泛起一丝柔软的暖意:“那次试卷全部重批后,全年级数百名学生,唯独我这道诗歌鉴赏拿到了满分,其余人的答卷多多少少都扣了分。不少心思细腻的学生留意到卷面涂改的打分痕迹,私下互相打听缘由,一来二去,这场因阅卷标准而起的风波便传遍了整个年级。大家平白丢了分数,又知晓前前后后这番争执周折,私下难免生出几分不满,就连我们班平日里最信服、敬重章老师的学生,一时间心里也存有芥蒂。直到课堂讲卷那天,章老师没有作半分自我辩解,只是把这首诗的意境、文学史地位,还有史家评判与文学解读的边界掰开揉碎讲得通透透彻,所有人听完心中疑虑尽数消散,打心底认同他的道理。末了他站在讲台,同我们说了一番话,即便已经过去两年时间,这段话中的每一个字,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柳笛抬眼望向远处缓缓浮动的薄云,轻声复述那段震彻人心的言语:
      “真理从无尊卑之分,不因人的身份高低偏移,不因世俗固有成见更改,更不会因利害得失、威逼胁迫便扭曲分毫。我们无论读书还是做人,既要敢于顶住众议、坚持心中勘明的真理,不因分数得失、利弊权衡、威逼胁迫就曲意迎合谬误;更要拥有一份坦荡的勇气,在自己被固有认知蒙蔽、背离客观事实之时,坦然承认自身错误。后者这份自省认错的勇气,很多时候,比一味固守己见的勇毅更为难得。”
      “那一番言语沉甸甸落在全班每个人心上,分量重得压人。经此一事,我们才算真正读懂何为治学守心。往后再品读诗文,无人再急着拿固有成见先行定性,更没有人再去套什么答题模板,去揣测出题老师的个人意向,大家都在落笔答题前沉下心细读文本,无论考题导向如何、旁人论调怎样,都不肯为了分数盲从偏颇定论,始终以客观本心去看待文字与事理。”
      说到这里,柳笛眸光澄澈,语气愈发诚挚恳切:“那一天我放学归家,把这场阅卷风波的前因后果,还有章老师课堂上那番关于真理与治学的肺腑之言,一字不落地讲给了父亲听。父亲听完我的转述,静坐窗前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郑重同我说:‘你们这位章老师,实在是太难得了。他对隋代诗歌的理解与参悟,格局通透、见解精深,早已远超我深耕多年的水平。更可贵的是,他身上这份守真求实、不折不阿、为真理寸步不让的文人风骨,是治学之人最珍贵的底色,千金难换。’”
      “他还感慨道,章老师一言一行从容端正,治学立身皆有大家风范。若非当年那场火灾不幸双目失明、桎梏其身,以他的天赋悟性、治学恒心与坦荡胸襟,假以时日,必定深耕文脉、自成一家,妥妥是能引领一代文风的学界宗师。”
      听着柳笛娓娓道出柳岸教授的这番评价,我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动容,心底不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地方师范学院学者刮目相看。
      学界之中,多见同行相轻、固步自封之人,鲜少有人能放下资历与身段,坦然承认后辈的锋芒与造诣。柳岸教授不只看懂了海天精深独到的诗文见解,更读懂了他宁折不弯、守真治学的文人风骨,这般通透眼界、坦荡胸襟与求真底色,足以见得他绝非困于一方小城的普通教书先生,是真正沉心治学、心怀大义、懂文更懂人的我辈中人。
      这一刻我也彻底了然,为何柳笛年纪轻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纯粹与坚守。是腹有诗书、心怀宽厚的父亲,以端正家风与严谨治学态度早早滋养她的本心;更是海天日复一日全方位的浸润熏陶,以深厚的文脉底蕴潜移默化浸染她的笔墨心性,以开阔的眼界格局拓宽她看待世事与文史的思路,又以身践行刚正耿直的立身准则,教会她守住纯粹本心,更赠予她敢于对抗成见、坚守真理的果敢勇气。正是这般通透宽厚的父辈熏陶,遇上这般以身立心、言传身教的师者引路,双向滋养、润物无声,才最终养出了柳笛这般清醒自持、守心守真、绝不轻易随波逐流的澄澈模样。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然走到二路公交小小的站点跟前。我缓步驻足,抬眼将周遭景物细细打量一遍。没错,这里的所有景物,都和柳笛作文中描写的一样。那株高大的金丝柳,垂着长长的枝条,挂着一树翡翠般的碧绿。丁香树的紫花早已凋谢了,只剩那些心形的,墨绿色的叶子,在夏日里茁壮地生长。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站牌,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迎接着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一切,都是那样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动,也让人心碎。
      我凝望着眼前满目鲜活盛夏景致,心口却像被巨石死死压住,良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沉重的长叹:
      “柳笛,直到现在,我才完全相信,你作文中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哦,怎样一份‘不可思议’的真实啊!”
      话音飘散在温热的风里,我才骤然惊觉,自己的语调、气息、乃至每一寸叹息里,都浸透了无处宣泄的剧痛。这些剧痛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底,早已沉到极致,此刻稍稍松口,满腔苦楚便顺着每句话、每个字、甚至每个标点漫溢而出,简直藏都藏不住。
      身侧的柳笛似乎敏锐地捕捉到我情绪里骤然崩塌的沉恸。她微微一怔,敛了方才闲谈的温润神色,静静凝神思忖片刻,刻意放轻了呼吸,嗓音压得极柔、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悄悄开口:
      “苏老师,章老师是您的学生,对吗?”
      我心底无声苦笑。学生?区区二字,何其单薄、何其浅薄。可那些晦暗汹涌的幕后阴谋、遮天蔽日的凶险博弈、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真相,我半个字都不能吐露。海天拼尽所有、隐忍蛰伏、隐匿锋芒,所求的不过就是护得所有所爱之人的余生安稳,更要护得眼前这个干净纯粹的女孩不染风雨、不涉险境。我绝不能辜负他的隐忍,绝不能亲手将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光,拖入无底深渊。
      万般沉痛、无奈与郁结层层堵在喉间,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带着满心无处言说的悲哀,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斟酌着开了口:
      “是的,他是我的学生,而且是北大中文系最出色的学生。几乎每个教授都认为他前途无量,他的未来,应该是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本来,他还差半年就要毕业了,系里已经决定让他免试就读研究生了。可寒假之后,他竟音信全无。我们曾往苏州去过电话,我还曾亲自到苏州寻找他的下落,可是都没有线索。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搬到了这里,就是知道,大概也……咳,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甚至没有认出他……”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所有克制尽数崩裂。一股尖锐又滞重的痉挛猛地从胸腔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呼吸骤然滞涩紊乱,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指尖、小臂、膝盖都泛起抑制不住的颤抖。眼前鲜活的金丝柳、丁香树和铁皮站牌都变得虚浮,像水中晃动的影子。身子猛地一晃,重心骤失,踉跄着险些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身边的柳笛反应极快,立刻伸出纤细却坚定的手臂,牢牢扶住我的上臂。她力道不大,却极尽稳妥,死死稳住我摇晃的身形。
      我拼尽全力稳定住了自己,抬眼望去,身边的少女早已失了所有神色,眉眼通红,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她双唇微微发颤,原本温柔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心疼、酸涩与破碎的惋惜。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慰我几句,可浓重的鼻音彻底裹住了她的声线,细碎的哽咽在喉间翻涌,眼底泪光闪闪,显然整个人沉浸在极致的难过与心疼之中,那些劝慰的话尽数堵在喉中,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我渐渐止住了那阵蔓延全身的痉挛,然后带着研判的目光,再次细细打量身旁泪眼朦胧、喉间满是酸涩哽咽的柳笛,心中百感交织。眼前这个美丽纯真的姑娘,对过往一无所知,从未亲眼见过当年在北大校园里、在巴黎讲坛上、在东京高端国际会议中意气飞扬、光芒万丈的海天,无从知晓全系一众顶尖学者是何等赏识、偏爱、全然信赖他,把他当成北大精神的化身;更不明白我与婉清早已将海天视作膝下孩儿,我们一家三口一千二百多个日夜朝暮相伴、嘘寒问暖,我们五年四处奔波寻觅、日夜牵肠挂肚的这份刻骨羁绊。可即便隔着这样一段全然空白的过往,此刻我与她心底翻涌的悲恸,却这般同频共振。
      这份共情,干净、纯粹,没有外人置身事外的怜悯,亦无浅淡客套的同情,只剩直击心底的,沉重而又撕心裂肺的心疼与苦楚。
      我倏然了悟,只有一个人,早已把另一人的悲欢尽数揉进自己的悲欢中,才能滋生出这般不分彼此的深切情绪。整整三年朝夕相伴的晨昏日夜,她守在双目失明、隐忍蛰伏的海天身侧,哪怕除了工作,彼此很少交谈,她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腔喜怒哀乐,悄无声息地与海天融为一体,再也难以分割。所以此刻她的难过,不是旁人受难带来的触动,而是看见海天荣光尽碎、身陷泥泞时,如同自身遭遇苦楚一般,发自灵魂深处的痛惜。
      大概是我注视的时间过于长久,柳笛脸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我直白的注视扰得羞怯不安,悄悄低下了头,纤长的睫毛垂成两道浅淡的阴影,掩住眼底未干的湿意。
      我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她的这份局促,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一瞬也不肯挪开。此刻立在盛夏暖融融的日光里,我清晰地看见,少女自内而外漾开一种动人至极的美,那是与海天如出一辙、深深浸透灵魂底色的澄澈之美。一层温润柔和、干净纯粹的光晕静静笼罩着她,不刺眼,却自带安抚人心的暖意,像揉碎了的春日晨光轻轻裹住她窈窕的身形。那情形,正如我初见海天时那般——少年从漫天阴霾中孤身走来,像一道撕裂漫天阴云的暖阳,周身流转着夺目的璀璨光彩,把周遭沉郁的晦暗尽数驱散。
      原来,真正源自灵魂的坦荡、纯粹与坚韧,本就自带光热,无论身处何等灰暗窘迫的境遇,都藏不住由内向外漫溢的光亮。
      万千思绪在心底交织缠绕,我不由得吐出一声悠长而怅远的叹息:“柳笛,你实在很美!”
      这声叹息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关爱和怜惜,亦染着几分不知所以的惋惜与惆怅。这样和海天有着同频之美的女孩,海天悄悄爱了她那么久,却永远无法用双眼窥见她鲜活清晰的容颜。
      可是,他真的没有“看见”她吗?不,他们早已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看见最本真、最纯粹的彼此,因为他们辨认出的,是彼此同频共振的灵魂。
      “苏老师,您……”
      柳笛猛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我,眼底浮起一层茫然的困惑。我心头猛地一慌,这才骤然反应过来,我已是年近花甲的长者,这般直白地夸赞一个年轻姑娘容貌,委实唐突。我暗自懊恼自己失了言语分寸,生怕这番突兀的称赞,惊扰了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粹。
      可细细望进她眼底,我却松了一口气。那一片澄澈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少女被轻薄夸赞后的羞恼、戒备或是愠怒,唯有沉甸甸的动容,与一层浅浅的探寻。她读懂了我话语底下裹着的慈爱与疼惜,却又参不透我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怅惘,故而满心疑惑。
      我心中暗自感慨,这如山间未经尘染的清泉一般干净通透的姑娘,竟一瞬间便辨清了我言语里所有柔软的善意与难言的悲凉,心底无半分世俗杂念,不会往龌龊处揣测人心。这份通透绝非未经世事的单纯懵懂,而是心底坦荡干净,待人常怀温善,故而总能剥离表象,直抵人心深处的情绪。这般不染尘俗的澄澈心性,瞬间熨帖了我连日紧绷、满是伤痛的心。这一刻我真真切切体会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打心底里将她视作自家女儿一般疼惜爱护了。
      “柳笛,”我不落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喜欢章老师吗?”
      “我崇拜他。”柳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哦!”我深吸了一口气,“仅此而已吗?”
      “我……我说不好了。”柳笛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努力分析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他常常让我震撼,不仅在知识上,更多是在思想和情感上。和他在一起,即使不说一句话,也能让我感到自己的思想在深刻,精神在升华,灵魂在净化。可以说,他时时刻刻都在影响和感染着我。而且,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心和他贴得很近,甚至完全交融到了一起。我们之间常常有某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可是,章老师总是和别人保持相当的距离,对于我,他……有时也是这样。”
      柳笛的话语中突然揉进一丝酸楚,她慢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泛起的淡淡委屈,指尖轻轻绞着袖口布料,声音也低了些许:“有时,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可又被他的一句话,一个手势,甚至一个表情拉远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可短暂的低落不过一瞬,她猛然抬起头,方才晦暗的眼底瞬间盛满明亮动人的光,眼底藏着隐匿不住的热忱与执着,语气也重新变得坚定而热烈:“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渴望和他在一起!真的,很渴望!”
      我怔怔立在原地,身躯微僵,目光久久凝望着眼前这个少女,整个人彻底失神。耳畔,骤然回响出海天那低沉沙哑、裹着无尽苦涩,却字字决绝坚定的声音。
      “她纯洁清新得就像这盆茉莉花。如果把她禁锢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她还能生长和开花吗?”
      “我正在努力,让她不要爱上我。”
      字字句句,再次狠狠撞在我心口上。
      没错,此刻柳笛的每一句倾诉,每一分困惑,她所有纠结、懵懂、患得患失的情愫,所有忽近忽远的怅然,都清清楚楚印证了海天那场无人知晓的“努力”。
      我心底翻涌起滔天的酸涩与震颤。
      这究竟是何等隐忍、何其悲壮、又何其温柔的努力?
      是怎样一颗苦涩却澄澈的灵魂,才能让一个深陷寒冬、历尽风霜的人,主动推开近在咫尺的暖阳;让一个终年困于黑暗、浮沉命运漩涡、满身风雨凶险的人,硬生生止步于另一束同频共生的光亮之前,拼尽全力守住她的澄澈与坦荡。
      海天的爱,太深、太苦、太纯净、太无私。
      他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尽数藏起,只用疏离做铠甲,用克制做守护。可这样一份深埋于沉默与距离之下的深情,眼前这个纯粹通透、满心赤诚的姑娘,自始至终,全然不知。
      我心中无比笃定,以柳笛三年的倾心相伴、灵魂契合,只要海天稍稍卸下分毫防备、松动半分克制,这个早已被他风骨与灵魂深深吸引的女孩,定会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奔赴他、深爱他。
      可他偏偏宁可自困黑暗、独饮孤寂,也绝不半分牵绊她的前路。
      如今,他苦心孤诣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他倾尽所有守护、刻意推开的姑娘,即将带着他亲手滋养的学识、格局与纯粹,奔赴那片本该属于他的广阔天地,踏入北大、走进竹吟居,干干净净、毫无负担地开启光芒万丈的崭新人生。
      而那个原本前途璀璨、本该立于文坛之巅的他,却只能永远停留在这座小城中,困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自扛下所有暗流凶险,咽下半生跌宕苦难,岁岁孤寂,无人相伴。
      心口瞬间如同被利刃反复剜割,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酸涩沉郁堵满胸腔。可望着眼前这般干净、澄澈、纯洁的柳笛,我分毫不敢泄露眼底的悲恸,只能将满腔翻涌的苦楚、心疼与悲哀尽数压入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声绵长沉重、万般无奈的叹息。
      长叹落地,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恳切与酸涩,轻轻攥住柳笛微凉的手,眼底覆满化不开的忧郁,语气带着发自肺腑的郑重与疼惜:
      “柳笛,多陪陪章老师。你走后,他的孤单和寂寞……是无法衡量的。你陪伴他的日子,实在不多了。”
      我的话像一缕沉甸甸的晚风,静静笼罩在柳笛身上。
      柳笛整个人骤然一震,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氤氲了她清澈的眼眸,缓缓漫开,朦胧了她澄澈的瞳仁。那层水雾不似痛哭的崩溃,却仿佛攒了三年朝夕相伴的细碎牵挂、懵懂委屈与万般不舍,层层叠叠,化作化不开的酸涩,静静萦绕在她眉眼心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在拼命压住骤然涌上喉头的酸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喉间几度哽咽,终是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郑重地吐出三个字:“我会的。”
      远远的,一辆斑驳陈旧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久经风雨,漆面早已褪色剥落,唯有车头顶端鲜红的阿拉伯数字“2”,在澄澈的夏日天光里醒目得刺眼。
      我缓缓松开握着柳笛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微凉柔软的温度,下意识轻声问:“柳笛,章老师平日在哪一站下车?”
      柳笛抬眸望了我一眼,神色微滞,似乎瞬间洞悉了我心底隐秘的念想。她迟疑片刻,嗓音带着淡淡的怅然,如实答道:“桥西。”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二路车会先到火车站,再过六站,才是桥西。”
      短短一句话,让我心头彻底黯然。
      原来,我连途经他的居住地、隔着车窗悄悄望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多小时后,我就要返回繁华安稳的北京,把海天一个人孤零零抛在这里。金川,这座寻常的北方小城,从前于我而言不过地图上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名字,可如今,只因藏着一个满身风霜、隐忍受苦的儿子,便成了我心底最牵肠挂肚、最难割舍的方寸天地。
      公交车稳稳停在锈迹斑驳的铁皮站牌前。
      柳笛上前半步,小心稳妥地扶着我的手臂,将我稳稳送上车。付了车费,捏着那张又窄又薄的纸质车票,寻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下午,短得仿佛转瞬即逝,又长得如同漫无边际。
      就在车身即将震颤启动的瞬间,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舍,伸手推开涩重的车窗,探出头,最后一次贪婪地望向站台。
      高大的金丝柳垂着满树碧绿的柔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花期落幕的丁香树,墨绿的心形叶片层层叠叠,蓬勃繁盛;还有那伫立经年、锈痕遍布的铁皮站牌,静静立在原地,见证无数来去别离。
      眸光恍惚的刹那,视线骤然朦胧。我竟仿佛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双目失明、身姿挺拔的少年,正安静立在站牌下,由身侧的少女温柔搀扶,静静等候一班寻常的公交车。
      我连忙用力揉了揉酸涩泛红的双眼,幻象转瞬褪去。
      站牌下空空荡荡,唯有柳笛一人静静伫立原地,一双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缓缓待发的公车,眼底盛满未散的湿意与沉沉眷恋。
      望着她执拗凝望的模样,我心口一热,满腔长辈的慈爱、沉甸甸的托付与牵挂冲破喉咙,带着师长独有的郑重期许脱口而出:
      “柳笛,到了北大,一定要先来找我。我家就在镜春园的竹吟居中。如果不来,我一定会生气的。”
      一层泪雾再次缓缓漫上柳笛清亮的眼眸。她微微抿紧柔软的唇瓣,重重点了点头。
      公交车在引擎轻轻轰鸣声中,缓缓驶离了这座盛满悲欢的小小站台。身后的景致一点点向后倒退,金丝柳、丁香树、铁皮站牌,还有站牌下那个身姿窈窕、含泪伫立的少女,一寸寸被往后抛远,最后尽数揉进夏日朦胧的暮色里。
      我缓缓收回探出窗外的身子,疲惫地靠在微凉的椅背上,却没有关上窗,任傍晚的风穿窗而来,拂过我泛红酸涩的双眸。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尽头,一轮橘红色的夕阳沉沉垂落,静静在地平线上。纵使日渐西沉、临近落幕,它依旧烈烈燃烧、灼灼不息,耀眼的霞光铺展蔓延,轰轰烈烈染红了整片半边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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