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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酒后忘事 我都替姐姐 ...

  •   二人这一通嬉闹折腾,睡得自然有些晚了。

      熵硕生性警觉,且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行军,早就养成一种习性,无论多疲累,却极少深眠。饶是今夜这样,也只堪堪睡了一个多时辰,便睁开了眼睛,此刻帐外天色还未大亮,隐隐听得巡营甲士走动轻语的声响。

      他转脸静静瞧着昭朔睡颜,恬静安然,他发自本性想要亲昵,想轻咬她的耳朵,却担心惊扰她醒来,因而按捺着埋脸在她怀中。那发痒的齿尖还是忍不住咬住她的衣襟,喉间发出狼族与极信任亲近的人撒娇时才会发出的呜咽嘤鸣之声。

      如此悄悄在她身边缱绻了片刻,熵硕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去穿衣。

      昨晚搭在熏炉边上的衣裤,此刻还有些潮意。
      熵硕虽是章都的小王子,却并未依例养得金尊玉贵。无论在父王身边时,还是后来跟随晁罔征伐,军中领前锋,侦觇杀伐,都是吃过大苦头的,因而对这衣裤未干透的小事浑不在意,何况若差遣人再去另取衣裤进来服侍穿衣,难免吵醒昭朔。便自己将就穿戴妥当,又拿了桌案上的小酒坛子出了营帐。

      他在帐外唤人取水来简单漱洗,又去行营西侧廪帐,命司仓军士在层层堆叠的小酒坛中,取了坛身墨书标记“桂醑”的小酒坛子,连同手中的“烈醑”一并用提绳系妥。

      熵硕提了两只小酒坛,径直往昭朔营帐不远处的大偏帐而去。

      那大偏帐中住的尽是专司听差侍奉的小卒,此刻已早早起身用早食,稍后便要分赴各处营帐听候主上传唤。谁想帐门前忽然出现一瘦高挺拔身影,被帐外火把光芒映进一道阴影。

      小卒们抬脸一瞧,顿时错愕,竟然是熵硕。虽说熵硕素来行事不太讲究,这一路为了给昭朔点选菜式,甚至时不时亲自去灶帐,此刻突然出现在这听差小卒住的杂役帐,本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天还未大亮呢,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只见熵硕往里扫视一圈,问道:“昨晚给昭朔公主取酒的,是哪一个?”

      帐内一小卒惶惶起身,话也忘了回,只惊愣愣地瞧着熵硕。

      熵硕也不多话,瞅他一眼,挥了一下手,“你与我出来。”

      那小卒默默跟在熵硕的身后,心如擂鼓,一双眼眸如同惊鹿,偷偷瞄着熵硕手中拎着的那两只小酒坛子。

      熵硕行至僻静处,在树下站定,提了提昨晚昭朔饮的“烈醑”问道:“这是你昨晚给公主拿的酒?”

      小卒借着曙色初露的微光,细细辨认酒坛字样,忙不迭点头,“回殿下,正是小人为公主呈上的,”想了想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又试探说道,“小人昨晚疏忽,没将酒装入酒壶中,只因昨晚实在没寻见酒壶,只寻到两只小盏,又恐公主等得急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殿下饶了小人。”

      这小卒身量瘦小,熵硕垂着目光跟他说话,却只可见一黑黑圆圆头顶心儿,熵硕嫌费劲儿,转脸瞧见身侧古木有一粗壮横枝,便拍了拍那横枝说道:“你坐上来与我说话。”

      小卒神思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慌乱回道:“小人岂敢僭越,殿下可饶了小人吧。”

      “我叫你坐,不算僭越。”熵硕又拍拍那横枝,执意道。

      小卒胆战心惊,抬手试图撑住那横木向上跃,拼力侧抬起腿,脚尖几番使力,都没坐上去,手下一软几乎又要滑落,苦着脸央求道:“殿下恕罪,小人蠢笨,上不去啊。”
      他话音方落,熵硕一把抓住他肩臂向上一提,如同提溜小雏鸡似的将他放在横木上。

      小卒赶紧坐稳,横木颇高,小卒坐正便得以与熵硕平视,说话确是方便多了,也更紧张,忐忑不安望着熵硕。

      熵硕将“烈醑”打开,递给小卒,“喝一口,尝尝。”

      那辛烈酒香直扑鼻翼,小卒不敢违命,接过来小心啜了一口,因不胜酒力,直辣得呲牙咧嘴,比这更甚的,则是心中惊惧,如起底的浪潮猛翻。
      这就是他昨晚呈给昭朔公主的,还说是大王嫌酒劲儿小得如同白水的酒!这怕是闯了大祸了,不然怎么劳动殿下亲自来问?!

      小卒一时怔忪,只呆坐着。

      熵硕又打开了方才取来的“桂醑”泥封,递给他,“喝这个。”

      小卒接过,急忙喝了一口,入口清冽甘柔,瞬间将舌尖的辛烈冲淡。果然拿错了!果然是闯祸了,这才是大王说的像白水儿的酒。他记错了!继而想到公主许是已经喝坏了身子,大醉难醒也未可知,愈发惶恐。

      熵硕面无喜怒盯着他,偏就是这样才最吓人。见小卒跟个石雕似的,不发一语,熵硕问道:“哪一个像白水?说!”

      小卒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想要告罪求饶,偏生自己又坐在这横木上,只能合了手连连央求,“殿下,小人糊涂了,小人知错了……”

      熵硕说道:“所幸昨晚公主喝得不多,不然你几条命也担不起这罪责!”

      小卒又连连认错,暗自揣测,熵硕能私下责问,应该还没叫管事军士知道。便苦着脸,小心察言观色央道:“小人知错,只求殿下不要叫管事的知晓……”

      熵硕将这两只小酒坛子朝他怀里一塞,说道:“带回去,每日里各样饮一盏,吃尽为止。若再记不住,也不必叫你们管事的,我便径直寻你出来,吃我一顿痛打!”说着朝那小卒猛一扬拳。

      小卒吓得一个激灵,忙抱住头,瑟缩成一团,又是接连数声“小人知错,小人记住了,再也不敢了……”所幸那拳头没打下来。

      熵硕这才将他提溜下来,正要放他走,忽又想起什么,令道:“去吩咐灶帐,煮些醒酒的汤粥来。”

      “是,小人这就去。”小卒忙不迭应道,抱着两只小酒坛子,一溜烟儿去了。

      熵硕料想昭朔还未醒,不想回去扰她,又无处可去,便四处踱步闲逛,只注意着远离他父王母后的营帐,以免碰面。

      那小卒倒是机灵,去灶帐传了熵硕的吩咐,兜转几个圈,便寻到了闲逛的熵硕,一路殷勤小跑,凑到跟前回话:“小人依殿下的交代吩咐了灶帐管事,管事说,正巧大王昨晚走困,喝了半夜的闷酒,今早侍从也吩咐了煮葛花粥呢!”

      熵硕听此言,心中不免一震,“父王为何半夜喝闷酒?”

      小卒急忙卖乖,“小人专程替殿下打听了,听说昨晚大王又和王后闹了些不痛快呢,”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湖水,“与王后在那湖边闲步许久,不欢而散,大王在车辇中饮酒至五更,不过饮完酒倒是去营帐中与王后同寝的,王后并未赶大王出来。”

      熵硕瞅了一眼小卒,冷笑道:“你耳目倒是灵通,打听得够详尽。”

      小卒急忙口舌浸蜜般回道:“小人不敢,只是感念殿下饶恕小人差失之过。”

      熵硕没再跟他多话,眼下要紧的是躲起来为妙。父王独自喝闷酒到五更,谁知道心头窝着什么火气,万不可这时候撞上触了霉头。

      他抬脚便快步朝昭朔营帐行去,谁想没走几步,竟被早醒出来闲步的母后撞个正着,听闻公主未醒,母后执意要他过去陪着用早膳。

      “不要,我不想去。”熵硕连连摇头说不肯,与母亲犯拧劲儿,又推脱要去等醒酒粥。
      王后却说:“你昨晚也饮酒了?正巧你父王也要用醒酒粥,侍从才去吩咐备下的,过来与我们一起可好?”怕儿子又推脱,面露为难道,“你父王今早也不躲我了,要与我一同用早膳,硕儿知道,我心里别扭得很,又不好再撵了他出去,硕儿就只当陪陪母亲,应付了这早膳。”

      熵硕心下明了,因王祖父可救,母后心中对父王的仇恨消减,自然不必再与父王争吵,也不好撵走父王,可是一向吵惯了,不吵架的母后不知道能与父王说什么,一同用膳自然尴尬,才定要他陪着。

      熵硕不好再说不肯,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好在今早章都王虽面带倦色,但是并无太多不悦之色。
      即便如此,熵硕也只是闷头进食,不问则不语。却只关心桌上那小汤盆中散发清芬的葛花粥,便吩咐侍从去灶帐将自己要的醒酒粥盛出一盏,配些吃食送去昭朔营帐中。

      侍从却回说,因熵硕来章都王帐中用早膳,葛花粥已尽数盛在小汤盆里了。熵硕便又命取来一只瓷盖盌,要将粥盛出来放着。

      王后见儿子虽不与他们说话,却很是忙碌。便好奇笑问:“为何要单盛出一碗来,公主昨晚也饮了酒,要送去给公主?”

      熵硕自幼时与母亲离别之后,便罕言寡语,后来在晁罔营中多年更是养成了口风极紧的性子,倒并非特意防备父母。当即矢口否认:“不是,是我要吃这粥的。”

      章都王瞅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既然是你要吃这粥,何须送到公主帐中,你就在这里吃完再去。”

      熵硕一怔,顿感无措,只好壮着胆子直言道:“父王……我不在这里吃,待会儿要去跟姐姐一同用早膳。”

      章都王却不放过,问道:“这糕点饭菜没见你少吃,偏这粥不肯吃?”也不等熵硕回话,执意道,“没说不让你去,只是这粥,不必送去,你就在这里吃。”

      熵硕想不通父王何故,又不知该回说什么,只冲父王摇了摇头。

      章都王还要说什么,突然被王后笑着截了话头,“行了,大王就别逗他了。”

      章都王罕见地沉笑一声,继续用膳,不再言语。

      熵硕可半点没瞧出来父王是在逗他,若真如母后所说,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闻了。

      王后冲儿子笑道:“快去吧,粥莫要放冷了。”

      熵硕如获大赦,急忙起身告退,逃也似的去了。

      这边昭朔在一片静谧中睁开了迷蒙的睡眼,雾障一般的酒意渐退,昏沉的头脑终于清明起来,也慢慢想起昨晚的嬉闹。

      昭朔懒怠起身,扬起手臂反搭在眉眼上,静静仰躺着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听见有小卒进来,似乎在屏风外安置什么。不一会儿又进来一人,自然是熵硕,在屏风外轻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拐进屏风来。

      昭朔依旧躺着未动。

      熵硕见昭朔手臂反遮着脸,也不知她醒没醒。便轻步行至榻边,俯身凑在昭朔脸颊边窥看。

      昭朔不理。

      熵硕悄声在她耳畔说道:“姐姐,我给你带了葛花粥。”

      昭朔未应。

      “姐姐头晕不晕?”熵硕又说,“我抱姐姐起来。”

      “不必。”昭朔那只搭在眉眼上的手忽然朝熵硕一挡,笑道,“你去唤人打水进来。”
      她生性要强,回想昨晚已然酒后失态,此刻自然更不能显露自己短处,因而强行自己起来,不能让这小狼崽子瞧着她浅饮两盏酒,次日居然连路都走不成。

      熵硕唤了侍从进来服侍昭朔梳洗,自己也不再去搅扰,却也不出去,就伏在桌案上静静看着昭朔。

      昭朔余光瞧见他看自己,只装作未见。

      挽好发髻,昭朔命人将早膳端进隔间来。
      熵硕忙将装了葛花粥的盌盖打开,温热的清芬香气扑面而来,另佐有粟米糕,和几样腌渍的清淡小菜,一一陈列,井然有序,模样精巧。

      昭朔先喝了两口粥,又吃了几筷菜,酒后淤滞的脾胃瞬间舒畅了许多。想夸赞熵硕有心,抬眼却见他伏在桌上看着她,并未动筷子。

      “怎么不吃?”昭朔问道。

      “早先陪我父王母后吃过了。”熵硕说道。

      昭朔点点头,她也吃不下许多,用了些小菜和一块粟米糕,便只喝那碗清甜的葛花粥。

      熵硕静静陪着,见她停了筷子,才说道:“姐姐怎么都不理我,昨晚酒后与我说了好些话。”

      昭朔敷衍道:“昨晚没睡好,倦得很。”忽而抬眼问道,“我与你说了什么?”

      熵硕一怔,“你不记得了?”

      “嗯,不记得了。”昭朔继续低头喝粥。

      “哪些话不记得了?”他问道。

      “都不记得,不然你提醒我几句。”昭朔说道。

      “不要,”熵硕没好气摇了一下头,“昨晚你说没醉。”

      昭朔听此言笑道:“要说这醉酒,还真是有不同情形。有酩酊大醉,昏天黑地,引吭高歌,言行无状;有闷头浓睡,人事不知;偏还有一种,颇令人无奈,那便是醉时不知醉,醒来一概皆忘。”她说着又吃了一口粥,特意点明一句,“我昨晚便是这第三种。”

      熵硕瞅瞅她,“姐姐全忘了也没事,我都记着呢。”

      “哦,你都记着些什么?”昭朔边吃粥边问。

      熵硕竟直通通冒出一句,“姐姐说,带我回骊歌之后,就选我做帝婿。”

      昭朔手中瓷匙一滞,指尖隔空点点他,清锐洞明的眸光中漾开笑意,“你莫诓我,我断不会说这种话。”

      熵硕却正色道:“当真说了,姐姐忘了,我都替姐姐记着的。”

      昭朔笑道:“我才说全忘了,你便在这里设局等我,不巧得很,别的我着实都忘了,但只此这一件,我记得,确是没说过。”

      熵硕当即不依了,“耍赖,先前才说一概皆忘了。”

      昭朔则坚称:“就怕你诓我,特意记得这一件。”说完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粥。

      熵硕复又伏在案上瞧着她,仍不死心,“那姐姐还记得哪一件?”

      这回昭朔留了转圜余地,“那要看你还想在哪里诓我。”

      熵硕摇摇头,正正经经道:“我不诓骗姐姐。”

      “嗯,”昭朔点点头,“你懂事就好。”

      熵硕十分乖巧地应着,“我不为这样的事惹姐姐烦心,都听姐姐的。”

      昭朔深知他,有些时候的乖巧是真的,有些时候便是要刁赖了,正如此刻。

      昭朔不做声,只等看他憋什么招儿。

      果然,熵硕虽依旧伏在案上乖乖瞧着她,身子却往近前一挪,将手臂搭在昭朔手边,“姐姐,我的衣裳昨晚弄湿了你还记不记得,现在还有些潮,你摸摸这袖口。”

      昭朔瞥了一眼,摸了摸,随口应了一声,“过阵子就干了。”

      “姐姐,不止这袖口,”熵硕又碰碰她,“身上也有好些没干透,过阵子也干不了。”

      “此刻与我絮聒的功夫,不如去换。”昭朔说道。

      “不要,”熵硕摇摇头,“我等姐姐用过早膳帮我换。”

      昭朔这回也不再佯装,禁不住叹笑,“小崽子,我就知道你要提这事,那姐姐我也不瞒你,这一件我还真没忘。昨晚都替你扒了,今日我还能怕你提?”说着撂下吃粥的瓷匙,撸起袖子便揪住他扯腰间革带,“我看你是没够,就喜欢姐姐这样待你,也不必等我用过早膳,此刻就换吧。”

      这大清早,熵硕岂能真的又被她给扒了,急忙一手护住革带,一手与昭朔相持,最终攥住了昭朔的手腕,她自是使力挣脱,熵硕怕弄伤她,笑着连声央求“好姐姐”。

      昭朔问道:“有本事就别拦我。”

      熵硕忙道:“好姐姐,我此刻还要出去安顿巡防,再不去就迟了。”

      昭朔这才停下,熵硕边紧衣带边逃了出去。
      昭朔正要坐下,谁想他又从屏风边上探出头来。

      “做什么?”昭朔肃声问道。

      熵硕抬手虚虚一挡,做出讨饶状,笑道:“姐姐把马鞭子给我,我这就出去了。”

      她将马鞭子掷去,熵硕扬手一接,便一溜烟儿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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