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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秋雁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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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书。”
“师父……”温同书翻了个身,看见师父坐在床头,眼泪“唰”地淌下来,“师父……”
司空澹低着头,温柔地抚摸孩子的头发:“师兄太凶了是不是?同书受委屈了。”
“师父不要走,师父走了,师兄就变了。”
“师父也不想走,师父没办法。同书,你记着,你师兄心里是有你的,他只是、只是太辛苦了。你不要怨他。”
“同书不怨师兄,可是同书不要师父走。”
“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缠着师父呢!”司空澹笑了,笑他的幼稚,也笑他的黏人。
温同书紧紧抓住师父的手,可是不知怎的,师父的身影竟渐渐模糊了,直到一点点,消失不见。
“师父、师父……师父!”温同书大喊起来,挣扎着要睁开眼,可是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撑不开。
司空靖坐在床的外侧,轻轻捏着他的脖颈,像是安抚他,又像是想把他弄醒。
挣扎半晌,总算是醒了。身后的疼痛如龙卷风般侵袭而来,让温同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有人在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脊背,那力度,跟师父一模一样。
他不想转头,仍是趴着,不动。
“醒了?”
“嗯,”温同书有些不情愿,“师兄。”
“梦到我爹了?”
温同书没说话。司空靖自顾自地笑笑:“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两年,我一打你,你就会梦到我爹。刚刚一直喊师父,肯定是在梦里跟我爹告状,说我对你不好。”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渗出,温同书满心酸胀,既委屈也苦涩。其实师兄不是一直那么凶的,每当打完他,总是会温柔地来抚慰他,就像现在。
所以温同书没办法怨他,没办法恨他。他就像师兄手里的一个傀儡,永远被师兄牵着走。
“药在煎着了,等会端来给你喝。你乖乖的,别闹脾气,喝了药,躺两日便不疼了。”司空靖撩开他耳后的头发,大拇指轻轻划过小孩子瓷器一般的脸颊,“往后别来讨打,明年这个时候,你要去做什么,师兄都让你去。”
温同书冷笑一声:“明年这个时候,什么都考完了。我又要再等几年。师兄这样有功名在身的人,自然不用着急。”
司空靖倒不介意他不敬的态度,淡淡道:“你以为有了功名是好事吗?”
“若不是好事,怎会人人趋之若鹜?师父生前逼着我读《珠玉集》,逼我写我不愿写的时文,不都是为了让我考取功名吗?”
“你若这么想,师兄也没办法。可是,如果有选择……”
司空靖突然不说了,温同书原本在等他的下文,但其实也没有多好奇。
如果你有选择,又如何呢?现在没有选择的人是我。
司空靖见他始终背对自己,连脸都不肯转过来,心中一阵苦涩。想起他们在龙山的日子,一起读书,一起作文章,一起去玩,一起挨打;想起闷热的夏日,他们各自睡在床的一边,可小孩子的手或脚总是长长地伸过来,像是要确认师兄在身边一样。
如果有选择,我多想和你回到龙山。
秋雁端着药进来了,司空靖明显愣了一下。秋雁解释道:“郎君,是夫人听说了,让我过来瞧瞧,正好看见小厮端药过来,我就……”
“两年了,你还是没改口。”司空靖神色淡漠,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已不是郎君了。”
秋雁一哆嗦,忙跪了下来:“府君恕罪。”
温同书偷偷觑着,有些不忍心,强忍着撑起身子:“秋雁姐姐,有劳你了。”
秋雁看了司空靖一眼,才慢慢起身端药过去。司空靖自觉碍事,起身出去了。
温同书一手支在床上,一手要拿药碗。秋雁忙拦住他:“公子,我来喂你。”
他十二三岁进司空府时便已受秋雁照顾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笑笑说:“谢谢秋雁姐姐。”
秋雁也笑笑,用勺子舀药喂给他:“公子客气了,夫人不方便,只能叫我过来瞧瞧。”
“你帮我谢谢师娘,等我好些了,再去给她请安。”
“公子有心就好。”
其实秋雁本该是司空靖的房中人,可是这么多年,司空靖一直不答应。后来他订了婚,又因为守孝无法结亲,只好退亲。这么大年纪,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旁人这个年纪,已经连子女都有了。
温同书想起师兄冷冰冰的样子,实在心疼秋雁:“秋雁姐姐,你不要怪我师兄。师父走了,他很伤心,不是故意凶你的。”
秋雁禁不住笑出声来:“你来帮他说话呢,是谁被打得下不了床?”
温同书脸一红,不说话了。秋雁颇为感慨,道:“也不怪府君要打你。他还在守孝呢,你怎么老说要进京考科举?晚几年考也没什么呀!”
“我只是弟子,不该守三年孝的。”
秋雁有些不平:“你这样说话,便是没有良心。”秋雁抹了眼角的泪,“过去府君待你,跟亲生儿子有什么区别?就连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秋雁!”门口一声怒喝,吓得秋雁打翻了药碗,却根本不敢收拾,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府君。”
司空靖慢慢踱过来,深沉的目光如同一口古井,死气沉沉:“我这个府君,做得是没有什么威严了,连一个小婢子也敢在我府里胡说八道了。”
“府君恕罪,秋雁再不敢了。”
温同书隐隐觉出了不对劲。这两年,府上没有一个人提过师父的死,就好像师父已经死了很多年。方才秋雁话到一半,师兄便这样着急打断,定然是有内情。
“师兄……”
“闭嘴!要我重新给你立立规矩吗?”
温同书讪讪地住了口。
“胡伯!”司空靖扬声叫了管家进来。胡伯这几年老了很多,腰有些佝偻,再不像过去了。他站在门口,躬着身:“府君。”
“秋雁言语不当,行为有失体统,杖责五十。”
秋雁蓦然睁大了眼睛,身体一软,歪倒在地上。胡伯应了声是,便让人把秋雁带出去了。
温同书太过震惊,秋雁是师母身边的人,当年他不过对秋雁发了点脾气,师父便要教训他,说他不尊敬秋雁就是不尊敬师母。可是师兄现在……
“师兄,秋雁不能打!她是师母派过来的,打了她,你要怎么跟师母交代?况且杖责五十,她一个女孩子,稍有不慎就会出事的!”
“司空府是我当家一天,就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她怎么挨的打,她心里清楚得很!”
说话间,外头已传来板子责打的“噼啪”声和秋雁的惨叫。温同书心如刀绞,比自己挨打还要难受,拉着师兄的袖子,哀求道:“师兄,求求你了,放过秋雁姐姐吧!”
司空靖转身,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说不出话:“你知不知道,我爹这一辈子就是太仁慈太软弱了,司空氏有一个这么仁慈的人就够了!我是不会再重蹈他的覆辙的!你要求饶,等着你下回挨板子的时候再说吧!”
温同书几乎被惊呆了,他甚至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否则,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
司空靖慢慢地松开他,道:“药洒了,我让人进来收拾,再重新给你端一碗过来。”
“不必了,我喝不下。”
司空靖冷笑一声,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被子,露出他满是伤痕的屁股:“佚老!”
佚老很快走进来,问府君有何吩咐。
司空靖淡淡道:“给温公子端一碗药来,再把家法一并请来,我看他喝不喝得下。”
“是。”
温同书看着他,眨眨眼,眼泪轻轻巧巧地落下,甚至没有沾湿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