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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闻道阊门萼绿华 昔年相望抵天涯 ...

  •   丞相是什么意思?司空澹拿着信,渐渐蹙起了眉头。

      夫人在后院听春蝉禀告了丞相来信的事,顾不得礼数,匆匆忙忙就往前院去了。夫妻俩把门一关,揣度起丞相的意思来。

      “文氏还有什么重要的人要拉拢?”夫人不明白。

      司空澹同样摇了摇头:“文氏官位最高的就是老尚书,致仕多年,不足为惧。丞相语焉不详,恐怕与朝中局势有关。”
      “可案子已经判了,还能改吗?”
      “还需要复核,只要复核时提出证据不足,或再找个什么证人翻案,文兆荣十年流刑可免。只是,这样一来……”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与温同书便再没有缘分了。

      司空澹可以不在乎文氏那几个人,可他不能不听丞相的话。事关朝政,夫人不敢多话,让人给府君送了煮好的热茶来,便回后院去了。

      司空澹在前院厅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下人仆役无一敢靠近,直到暮色笼罩,司空靖才走进来,亲自为父亲点灯。

      “爹。”

      司空澹看着儿子,勉强笑了笑:“靖儿,用过饭没有?”

      司空靖摇摇头,跪坐在父亲身边:“爹,我听娘说了。爹爹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考虑我。”

      少年人的感情在政治漩涡里不值一提,千百年来被舍弃掉的,也不止是他一人。他不怪父亲,也不怪丞相,到最后连文兆荣也不怪了,他只怪天地不仁,造化弄人。

      “其实我都不记得,他在我们府里挨过多少打,流过多少眼泪,吃过多少药,好像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司空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以后不来了,也挺好的。”

      他还记得最开始,那个小孩不愿意叫人,他为了听一声师兄,打得他失禁、发烧、惊惧不已。想来好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师兄?

      “爹要尽快处理了,否则就拖过复核的日子了。”

      案件复核是有时限的,一旦过了时限,再要翻案,就很麻烦。司空靖说完,起身朝父亲鞠了个躬,走了。

      过了一夜,司空澹并未有什么动作,第二日只是把李良叫来,告诉他以后不必在府里当差,城郊给他买了两亩地,又给他一笔银子,让他与温同乐过安生日子去。李良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些日子,夫人与司空靖都不敢过问案子的事,司空澹也不说,好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司空靖到底不放心温同书,时常叫载形往温家的巷子去打听消息。

      载形尽职尽责,每日早出晚归,但消息很少,因为温同书也不出门。

      “今日早上小郎君的母亲出门洗衣。”
      “今儿看见李良了,我也没敢跟他说话。”
      “郎君,小郎君家里好像要办喜事,好多人在他们家扯红布条。”
      “小郎君的姐姐像是要嫁给李良了,李良不在咱们府里当差了。”
      “郎君,是李良,李良今儿去迎亲了。住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们住到哪里啊。”

      每日都是这样的消息,好像还可以,但是始终没有关于温同书的只言片语。他想,也许他与温同书的缘分,就是这么短吧。

      这个春天快要过去了,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司空靖坐在廊下,手里拿一把鱼食,慢慢地洒进池里,池子里的鱼迅速聚拢,全都张着圆圆的小嘴,等待天上砸下来的馅饼。

      载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郎、郎君!”
      “怎么了?”府里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么咋咋唬唬的显得很奇怪。
      “今日、今日……”
      “不要急,慢慢说,今日怎么了?”司空靖头也不抬,反正来来回回就是温同书他娘出门了,他姐姐回来了。

      载形真想把气喘匀,可是这事太重要了,刚缓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道:“郎君,是大事!今日文兆荣出城了!”

      文兆荣出城了是什么意思?

      司空靖抬起头,一脸疑惑。

      “就是十年流刑啊!文兆荣今日要去服刑了,听说是流放到巴蜀一带,走过去都得一个多月!好多人去看,挤都挤不过来……”
      司
      空靖的疑惑变成了震惊,文兆荣的流刑没有免,案子没有翻!

      “我爹呢?”

      载形还沉浸在文兆荣服刑的事里,突然被问到府君的去向,愣愣道:“我不知道。”

      司空靖大手一挥,把鱼食全丢了,池子里的鱼争先恐后地夺食,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司空靖跑着往前院去,还没靠近,就听见父亲的声音:“我并未收到丞相的信。”

      司空靖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几步,又听见母亲的声音:“我知你心里有同书,可是公然违拗丞相的意思,若是丞相怪罪下来……”
      “是,我是丞相的学生,我本该与丞相一心,可是娘子,就算没有同书,也有天日昭昭……”
      “远泊,我怕,万一牵连到靖儿……”
      “不会的,娘子,不会的。”

      司空靖听了几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个消息让他心潮翻涌,他有点高兴,有点震惊,听了父母的话,还有点担忧,一路叹着气,竟走到了大门。

      罢了,已成定局,不必再想。

      司空靖出了门,一路往温同书家去。这条路他虽没有亲自走过,但听温同书和载形说了许多次,应当没有错。他上了长街,走到尾,拐进小路,过了两个路口,就看见那两颗歪脖子的柳树。温同书说过,这两颗歪脖子柳树下阴魂很多,常有人在这里吊死。司空靖不信,他便伸直两手,嘴里“呜呜呜”地扮鬼,司空靖见了就要打,他便顺势滚进师兄怀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想起那些场景,司空靖又笑了,这两颗柳树婀娜多姿,绿意盎然,哪有什么冤魂?

      他走过去,在一户还挂着红布条的门前停住,抬手敲门。

      里头很静,像是没有人在家。等了一会儿,他又抬手敲了一次,这才听见“哒哒”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门后横闩放下的声音。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温同书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呆了。

      一时间,他的脑海里涌出许多司空府待人接物的规矩来,是该请进来坐着,再上一碗热茶,接着寒暄几句,再切入正题。

      可是,他不知道要请司空靖坐到哪里去。

      司空靖站在门外,看着傻愣的小孩,笑了起来:“不认得我了?”

      温同书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意思。他那日从司空府离开,已经明确断绝与司空澹的师徒关系,那眼前这个,自然也不是师兄了。

      温同书满怀酸涩,哑声道:“郎君,怎么会来?”

      果然是郎君。司空靖自嘲地笑笑:“一直想着你,载形说今日文兆荣已出城服刑了,就想见见你。文兆荣的案子处理了,你总该知道我爹的心,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府上去?”
      “我知府尹大人公正无私,明察秋毫,可我也知,我与郎君、府尹俱不是一路人,今日有文兆荣,明日有李兆荣孙兆荣,纵使我愿意相信大人与郎君,可是我的心已经不能承受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了,请郎君,放过我吧。”

      温同书始终低着头,可是司空靖听出了他的哭腔。

      还是这么爱哭。

      司空靖眼眶都湿了,点点头:“你说的是,说到底是你与你姐姐受了伤害,就算将文兆荣流放,可你姐姐的事还是发生了。说回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将你扯进来的。”

      温同书摇摇头,抬头看着他,满脸泪痕:“郎君待我很好,我从没吃过那么好的赤豆汤圆、鸡蛋桂花羹,还有冰镇过的甜瓜和荔枝。在大人和郎君身边读书的一年,是我……”温同书泣不成声,哽咽不止。

      司空靖替他擦了眼泪,差点就要揽他进怀里:“不要哭,你要好好读书,考进士,进京去做官,将来比我爹还厉害,比章丞相还厉害。到时候师兄见了你,说不定还要向你行礼。”

      温同书拼命摇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

      “没事了,师兄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师兄就回去了。”司空靖笑了笑,转身要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又回了头,“同书,将来我死了,你会不会……”

      可他的问题没有问出来,又笑了一下,走了。

      温同书好像听到了他的问题,他想问将来我死了,你会不会给我守一年孝。当初他不肯叫师兄,司空靖便如此说过。

      我死了你还要给我守一年孝呢!

      他迈出房门,看见熟悉的背影走出巷子,走过歪脖子柳树底下,穿过路口,渐行渐远。他不知怎么的,热泪涌出,视线模糊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追了出去。

      师兄。

      师兄。

      他跑起来的风扬起了低垂的柳枝,可是他远远看见司空靖就要转弯了,心中一阵悲怆,只觉自己要永远失去师兄了,忽而冲口大喊:“师兄——”

      他脚踝一歪,踩上一块碎石,整个人超前摔在地上,震起一层灰土。他趴在地上,看见师兄的衣袍一角消失在了拐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闻道阊门萼绿华 昔年相望抵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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