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带》呦呦是也

57、第 57 章

　　十一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谢书白睡觉时卷着薄薄的空调被，第二天一早就跟个小雏鸡似的整个蜷在被子里，抖得跟冰天雪地似的。宁非名拿了张表格进来，用力扯扯他的被子：“醒了没有？起床啦！”

　　谢书白迷迷糊糊地又把被子扯了回去，太冷了，冷得牙齿上下打架。

　　宁非名眼皮轻轻一抬，本想翻个白眼的，结果却叹了声气，转身从他的衣柜中找出一件厚实的外套来：“起床了，小笨蛋！”

　　小笨蛋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可还是舍不得放开薄薄的被子，跟小孩玩被子似的，卷着在床上爬了一会才坐起来，仰头看着老师，口齿不清地叫：“老师，好冷。”
　　“怎么不把厚被子搬出来？”宁非名抖开厚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上这个傻小子，看他头顶鸡窝睡眼惺忪，嘴巴咂巴咂巴，仿佛还在回味一场美梦的样子，颇觉好笑，“好了，这样不冷了，起床了，今天有事呢！”

　　温暖的外套唤醒了谢书白飘在半空的灵魂。他打个哈欠，彻底睁开了眼，扯开被子，就着睡衣把外套穿上：“还有什么事啊？我毕业论文二稿都改好了，不会今天就要定稿吧？还是要弄格式了？”

　　本想直接把表格塞给他的，可宁非名却一下舍不得折腾他了，笑道：“先去洗漱吧，把早餐吃了，今天早上蒸了虾饺。”
　　“哦耶！”听到虾饺，吃货立刻蹭蹭下床，边往卫生间跑边喊，“老师最好了！”

　　宁非名无声笑笑，摇了摇头。

　　虾饺透亮饱满，可以看见里面红色的虾肉，一口下去，表皮滑糯，虾肉鲜香，淌出少许汤汁，甜美香浓，不小心滴在手背上了都要赶紧吸掉，舍不得浪费一点。谢书白能吃，宁非名给他留了八个虾饺，他一口半个，“唰唰唰”就吃了四五个，见老师走出来，嘴巴塞满，还要费力说话：“老师，好好吃！”

　　宁非名走到他身旁坐下，看了吃了个虾饺，满足得难以言喻，便揉揉他的脑袋：“吃慢点，别噎着了，吃完把这些材料准备一下。”说着，把一张表格放在桌上，起身回书房了。
　　“知道了。”谢书白忙着吃，也没管，等到吃剩两个的时候，终于有些舍不得了，想到等会就要把这美味吞吃入腹，又满足又可惜，不知该快点吃还是慢点吃。矛盾之中，谢书白斜眼朝那表格看去，歪歪扭扭的，却还是认出了表格上的内容。

　　“学院和学校盖章的成绩单一份，”谢书白轻轻念着，夹起了一个饱满的虾饺，“所获荣誉证书复印件一份……”

　　虾饺塞进了嘴里，可谢书白却一时之间吃不出味道了，也许是注意力都放在了表格上吧！他默念着：“发表的论文一份，如论文尚未见刊，则提供期刊的录用通知书和稿件……”

　　虾肉似乎不鲜美了，谢书白觉得自己好像在嚼橡胶：“毕业论文题目、摘要与目录……”
　　“英语六级证书……”
　　“其他可证明学生科研能力的材料……”

　　屉里还剩最后一个虾饺，已经彻底凉掉了。谢书白一时不知道自己吃没吃饱，只是不想吃了，拿起表格往书房去：“老师。”

　　宁非名回头望来，似乎对接下来的事都做好了准备，十分平静：“怎么了？”

　　“我要申谁的博士？”

　　谢书白平日不聪明，可到了关键时刻一点也不掉链子，研三的关头，准备那些东西，除了申请博士他想不到别的用处。但宁非名还不是博导，他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宁非名眼皮微微下垂，眨了两下：“是莫老师，他手里有一个招生名额，推荐信我会帮你解决，你只要把表格上面的东西准备好就可以。”

　　谢书白突然笑了起来，多好的导师呀，帮你联系了博导，帮你写好推荐信，帮你扫清一切障碍，可是谢书白一点都不高兴，一点都不想要！

　　“准备好以后呢？我就去读博？”

　　当然，这还有什么疑问吗？宁非名没有说话，默认了。

　　“可是我不想去！我不要读别人的博士！我不要离开老师！”谢书白发狠，一把将表格甩了出去。纸张轻飘飘的，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宁非名似乎早预想到了这样的场景，起身捡起表格，道：“白白……”
　　“你也不要劝我，我不可能去的！”谢书白丢下一句，转身就走，宁非名快步追出来，喝道：“谢书白！我不是在劝你，你以为我在和你商量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幼稚？”
　　“对，你不是在劝我，你是在命令我，在安排我，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可是你问过我的意见吗？还是说我什么意见都不重要？反正你是老师，你可以随便安排我！”谢书白委屈极了，说起话来十分没礼貌，没有一点学生样。

　　宁非名气得胸膛起伏，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为什么要给你安排？等你自己后知后觉，人家博士都读完了！你不满我的安排，你倒是看看还有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莫老师是学界泰斗，跟你师爷相识多年，看在师爷的份上，一定会用心培养你！这有什么不好？”
　　“好好好，都是你说了算！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一个导师人选！”

　　宁非名的气被他这话浇灭了一半，半晌说不出话来。谢书白眼眶微红，既生气老师安排他的未来，又担心老师被他气着了，想继续争吵吧，觉得舍不得，可要说句软话吧，又实在拉不下脸。

　　过了好一会儿，宁非名才重新开口：“白白，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跟着我继续读博，但是我不是博导，也很难在一两年内取得博导资格，你要一直等着吗？现在形势瞬息万变，等到我成博导，不知道博士申请的条件又变成什么样了，你又何必……”
　　“就算不能跟老师读博，老师也不能这样直接帮我安排啊！”悄悄地换了称呼，是谢书白默默地维护着争执中脆弱的师生情谊，“你当年明明就被师爷这样伤过心，为什么现在还要来伤我的心？！”

　　宁非名一震，几乎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就要反驳：“我没有……”
　　“你敢说你没有？你敢说师爷非要你出国的时候你不伤心？”
　　“不要说师爷，现在是在说你！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伤你的心，是为了给你……”
　　“是为了给我铺路！当年师爷不就是为了给你铺路吗？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你从来不说，但是我受不了！”谢书白叫嚷着，一滴泪落下，垂在脸颊上，“老师，你不能这样伤我的心。”

　　宁非名好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穿一件衬衫，一条修身西裤，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裤子里，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师面前。

　　那时的他，心里也是这样一句话。

　　老师，您不能这样伤我的心。

　　但是他这句话，再也没有了言说的机会。

　　宁非名眼眶里积满了泪水，许久，才稳着声音问：“那你要怎么样？”
　　“我不要读博。”话音刚落，谢书白就看见宁非名蓦然睁大了眼睛，时间仿佛变慢了，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慢镜头，一片阴影自左上落下，“啪”一声，一个耳光清脆地抽上他的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