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刺与厚实掌心》呦呦是也

18、第 18 章

　　最近学院在办学术会议，全国各地都有很多知名学者来参会，硕士博士都被抓去干活了，布置会场、打印材料、接待学者……宿舍里那个神通广大的舍友又带话来了：“哎，这回要是人不够，大家准备着一起去干活吧，学院会发钱的。”
　　“不是至少得研究生才有资格去吗？”
　　“人不够啊！而且我跟你们说，成绩越好的越危险，特别像程映泽这种，要去接待学者的。”
　　程映泽坐在床上，一脸不耐烦：“为什么？”
　　“接待学者，就是别的学校来的老师么，不仅要从火车站或者飞机场把人接到会场，而且搞不好结束以后要带人家去参观景点的啊！路上要聊天的啊！找个成绩差的去，随便提问一句答不上来，这学校脸不给丢光啦？！”
　　程映泽翻了个白眼，盖上被子睡觉去了。

　　结果不幸被舍友言中，学院的硕士博士果然不够用，程映泽被发配去接一个从上海过来的老师。那老师姓汪，年纪四十上下，主攻两汉到魏晋时期的文论方向，前年也来开过一次会，听人说起过刘巍思新收的弟子，没想到这回还近距离接触了。
　　汪老师和刘老师一个做文论，一个做诗歌，但时期重叠，而且文论家和诗人基本是同一个群体。汪老师随便说了下自己这回要做的报告，程映泽都听明白了，很有礼貌地点评：“汪老师选题很新，我听了觉得很有兴趣。”
　　汪老师也很欣赏程映泽：“刘老师带学生还是很不错，之前你那个博士师兄，姓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去我们那里开会，会上读了一篇论文，写得确实好，我们学校的博士那可是黯然失色啊！你今年大三，很有学术思维，多学习，会有成果的。”
　　做古代文论的，不管什么老师，到了他们学校，总得见见魏老师。程映泽事先知道老师们的座位安排，带着汪老师去见了魏老师。
　　汪老师又是鞠躬问好又是握手的：“魏老师身体还好吧？有白头发了。”
　　魏老师五十几岁，但是脸上皱纹很多，头发花白，看上去像六七十，就连声音都是沙哑的：“再过几年，退休了。”
　　快退休了的老师，年纪到了，成果到了，就是评不上博导，到现在还没一个能把自己的学术传下去的人。程映泽在一旁听着，有些心酸。
　　“魏老师，明年，明年有机会的。”
　　魏老师摆摆手：“不要管了。”
　　“以前让您到我们那儿去，您不去，要是去了……”要是去了，博导不一定能评上，但肯定比现在好。
　　魏老师叹气：“根在这儿呢！不去你们南边，不习惯！”

　　这会正是学者们进场的时候，满场的学生老师到处走，找位置的，相互打招呼的，问厕所在哪儿的，闹哄哄的程度和菜市场也差不了多少。
　　汪老师和魏老师说话的当儿，程映泽抬头环视了一下，结果一看，就看见刘老师正跟一个不认识的老师说话，身边跟着曹八斗。
　　程映泽心里五味杂陈，过去刘老师就是这样带他去参加学术会议的，见各种老师，每见一个就要跟别人说：“这是我新收的学生，程映泽。映泽，跟老师问好。”
　　于是他就上前去，大大方方地喊老师好，我叫程映泽，我读过您的什么什么书，哪里哪里写得特别好，但我觉得还可以再改进一下。他一边说，刘老师就一边笑着跟人家道歉，小孩子不懂事，爱显摆，想让您觉得他厉害，您别见怪。
　　这时候对面的老师只要不是特别严肃的，都会笑，说这样的学生好啊，有想法有胆量，一定要好好培养。偶尔碰上一些爱开玩笑的老师，还会问，要不要跟我读研去啊，我可比刘老师还厉害。
　　程映泽笑说，那不可能。
　　只是如今，刘老师身边也换人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像过去一样，也跟每个老师都介绍曹八斗。

　　学术会议开了两天，程映泽屁都没听，每天接送汪老师，其他时间就发呆，等着下午三点半的茶歇时间，饮料免费喝，水果点心免费吃，很爽。
　　只是结束的那个下午，老师们要去吃饭。程映泽无论如何想躲刘老师，还是碰上了。
　　汪老师笑着跟刘老师说：“你这小孩很好啊，让我带去上海算了。我们那也很好的嘛，不输你们！我保证给你好好培养！”
　　这俩老师年纪差不多，也都是博导，领域不完全相同但是有交叉，对彼此的水平都很了解。刘老师闻言，点点头：“好啊，他是个爱玩的，让他换个环境，他肯定很高兴。”
　　程映泽本以为汪老师只是开玩笑，可是听刘老师这语气，倒像是认真的。
　　“小程，”汪老师喊他，“就这么定了哦！”
　　“啊？”程映泽很是茫然，看看汪老师，又看看刘老师，眼睛一瞟，看见曹八斗正站在刘老师身后，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哦。”

　　程映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分明是拼了命要离开的，可是当他真的有了离开的机会，却又不高兴了。
　　统一安排晚饭的餐厅另外有人接待，程映泽把汪老师送到就走了。其实负责接待的学生也是可以一起免费用餐的，但是程映泽没什么胃口，他有点难受。
　　外头下起了毛毛细雨，风一吹，更冷了。程映泽一路跑出学校，像发泄情绪一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头发沾满小雨珠却又浑身发热，来到一家酒吧。
　　这是他和阿兰带少英来过的酒吧。
　　程映泽常常觉得少英很小，尽管从年龄和学历上看，少英都比他大，但是少英身上总有一种天真的稚嫩感，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活的捶打。
　　所以，当他在易堂生和程映泽之间挣扎的时候，一下就被击垮了。
　　少英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酒吧，因为那是“坏孩子”才去的地方。
　　那时候时清兰看着他，问：“那你不会也没谈过恋爱吧？谈恋爱也是坏孩子才干的事情。”
　　少英果然摇头：“还没有。”
　　“你老师不会不让你谈恋爱吧？”程映泽实在很不愿意称呼易老师，但又不能说易老头子，否则会被少英严肃纠正，只能说你老师。
　　少英想了想，说：“老师说最好不要，如果一定要谈的话，也要找一个专业相近的，比如说古代史、古文字学、文献学之类的，这样对我帮助比较大。”
　　时清兰和程映泽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时清兰挽着程映泽，说：“他好惨哦！”
　　就是那天，他们两个下决心要让少英叛逆一回，晚上生拉硬拽把人带进了酒吧。少英坐立不安，只想立刻回学校，硬是被这对小情侣按着不许动。
　　少英非常无奈，乖乖的一动不动。程映泽开了一瓶啤酒要往他嘴里灌，少英无论如何也不肯喝，他便捏着少英的脸，说：“要么就喝，要么就说易老头子坏话！”
　　少英如何肯，狠狠瞪了程映泽一眼。可是程映泽不仅没怕，还更来劲了，笑道：“快快快，快说他一句坏话，我就马上放了你！”
　　少英一把打掉了程映泽的手，严肃道：“他什么他，那是老师！是你师伯！”
　　时清兰一下笑出了声：“少英师兄，你刚刚，好像一个小老头哈哈哈哈……”
　　“他他他他他！”程映泽一口气说了个够，“还不能你我他的，你们是王熙凤和平儿吗？”
　　少英一脸微嗔，却又反驳不了。他一下反应不上来，到底能不能说“他”，只是记得以前自己在老师面前提到长辈，都不能这样说的。
　　当然最后程映泽也没逼着少英说什么，只是教他喝酒。少英进入状态很快，而且酒量不错，最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三个人出去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却很快乐。
　　“少英，你才二十岁，不要像个小老头一样。”程映泽搂着时清兰，大言不惭，“人对快乐是有天生的向往的，这是什么可耻的事吗？”
　　那是唯一一次，少英说，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