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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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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帛识读那件事一直是程映泽心里的刺。两年前,严先生那个学校从国外购回了一大批竹简和帛书。因为严先生是这方面的权威,所以就交给了严先生来识读。严先生是桃李满天下的人,手里一大批资源,自然是要分给徒子徒孙们的,就让大家一起去干这个事。
做古代文学的,手里有新材料,如果处理得好,相当于以后这个领域都给占了,别说论文专著了,但凡以后要做这一块研究的,全绕不过第一个使用这批材料的人。
当年易堂生只带了少英去,刘老师么,带了他当时收的第一个博士和程映泽。其实程映泽水平不到,就是去见世面的,但是他去了一回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他不喜欢。
有回路上碰见少英,少英问他为什么不去了,他却反问,为什么只有我们有资格去。
“那,这是人家学校花钱买来的嘛,东西在师爷手里,只能是师爷说了算啊!”少英看待这些事情格外浅显单纯些。
每当这种时候,程映泽总觉得少英太早上学不是什么好事。他问:“真的是学校的钱吗?那学校的钱从哪里来?”
少英迟疑了一下:“国家拨的?”
“那国家的钱从哪里来?”
少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映泽不依不饶:“既然是所有人的钱,那为什么只有我们可以看?”
“那,那师爷水平高嘛,你给别人,别人也识读不了呀!”
“师爷一出生水平就高吗?水平怎么来的呢?”程映泽看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心,但是他没有给答案,很多事情不去想,光听别人说,是没有用的。
两年过去了,程映泽依然执着地反对着这个圈子的特权性。他不喜欢这种师门,不仅是因为少英,也是因为它的自命不凡。
就好像一群学古代文学的人,全把自己绕进去了,误以为自己就是古代的书香门第,懂礼貌,讲规矩,高高在上地俯视芸芸众生。
可问题是,五四已经过去很久了,为什么启蒙似乎从未到来?
半个小时过去,刘老师收拾了餐桌,走到学生身边来:“想好了?”
“我没有错,不必想!”程映泽咬着后槽牙,硬邦邦道。
“那就起来,我帮你想。”
程映泽起身,像过去一样,毫不犹豫地脱了裤子,趴在沙发上,赤裸的臀部微微耸起,像两座小山丘。刘老师一肚子气,什么话也没有,从墙上拿了鸡毛掸子过来,“啪啪啪啪”地在学生屁股上烙了好几道凌乱的红痕。
程映泽几乎是在第一下疼痛炸开的时候就要喊出声了,但狠心一咬牙,到底没出声,整个房子就只有鸡毛掸子砸在厚厚的肉团上的“啪啪啪”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刘老师过去和现在都十分纵容这个学生,有时候被他气了也没办法,但是严先生是绝不能被踩的底线。那样一位老先生,不说光风霁月,但好歹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始终执着地走在学术这条路上,培养了那么多学生,到头来要被自己的徒孙这样污蔑,刘老师作为一个中间人,如何能忍?
因为这个,刘老师今日下手格外重些,每一下都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力气,那“啪啪”声都比平时响亮,不过一两分钟,学生的臀上就满布红痕,其中几道还红里透紫,骇人得很。
连续抽了有二三十下,刘老师感觉手臂酸软,于是放缓了速度,但力道仍旧很足,“啪”一声,差点就让这个饱受蹂躏的屁股皮开肉绽:“程映泽我告诉你,你如何想我都好,但是这个师门,还有严先生,你敢说一句不是,我就定然要教训你!”
“嗷!”程映泽到底忍不住短促地喊了一声,接着身后连续炸开疼痛,脑子一阵阵空白,把他要说的话全打断了,“啊!嗷嗷嗷!”
“我当你不知道疼!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这么讨厌这个师门,这么有意见,怎么还趴下来挨打?!嗯?!”
“嗷!”程映泽喊完,咬牙顶过一阵,随后强忍着疼痛,皱眉道,“我就是有意见,就是看不惯!凭什么?凭什么?!”
“啪!”刘老师重重地敲了最后一下,道:“你说凭什么?你要觉得不凭什么,你何必挨这个打?”
这么冷的天,程映泽竟挨出了背上一层薄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跪起来,道:“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愿意挨打,都是因为我把老师当成自己父亲一样的人。是因为老师爱我,教我,所以我愿意听老师的话,受老师的教训,不是因为我认可这个圈子。但是我的老师,他从来没有明白这个。”
刘老师完全怔住了,程映泽的话无异于当头棒喝,他一瞬间又想起了罗毓的话——你想要一个弟子,还是要一个儿子?
也许,这个学生在自己身边的两年,真的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老师。
程映泽湿着眼眶穿上裤子,忍着疼痛离开了刘老师的家。
周末学校人少,就连宿舍的公用电话都孤零零的。程映泽在宿舍睡了个觉,醒来觉得身后不那么疼了,便起来去打电话。
“嘟”了两三声,那头传来一个清清的流水般的声音:“喂?”
“少英,是我。”
那头似乎很惊喜:“映泽!你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我听阿兰说你从刘老师家搬出来了,也不好往那里打,听见你的声音,我真高兴。”
“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我怕你还是那个样子。”那个消沉的,信仰崩塌的样子。
耿少英声音缓缓的:“现在还好,快半年了,已经好多了。江南是温柔乡,会治愈一切。”
“那就好。”
“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今天和老师吵架了,他又打我。”程映泽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以“老师”称呼,也许在他的心里,他和刘老师的关系从来没有改变过,“我说了简帛识读那件事,你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呀?严先生那么喜欢你,你背地里说严先生手握特权,不给别人机会。我当时气坏了,跟你吵架来着。”
程映泽情绪上头,脱口而出:“你有别人没有的资源,当然高兴,我那么说,你肯定想打我。”
那头忽然轻笑一声:“不是的,映泽,我在不在意那些你一直知道,只是我当时确实高兴,因为,他只带了我一个人去,我心想,他是很偏心我的。”
程映泽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少英当时是很在意易堂生的,拼了命的,只是想得到老师的一点爱。
片刻的沉默后,耿少英自己绕开了话题:“我本来不认同你说严先生有特权,可是我后来回去一想,觉得还是你说的有理。但是映泽,尽管你说的在理,但是无论你我,还是刘老师,都是没办法改变这种境况的。严先生如此,别的学者难道不是吗?谁手里没点紧抓着不肯放的东西?”
程映泽心里还在感叹少英和易堂生那宿命一般的破裂,脑子却转了回来:“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我虽然改变不了,但我也不能再去加固这些壁垒。”
“映泽,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理想的人,我希望你坚持下去,但我也知道,这很难。如果做不到,你也不要勉强自己,我们不是圣人,对不对?”
他们以前都觉得庄子这话说得很好,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所以不仅自己不要做圣人,也不要相信别人是圣人,圣人不过是欺骗世人的假象。
“我明白。”
因为挨了打的缘故,程映泽没有去找时清兰,也没让女孩子过来,说是有空再见。到了下午,罗老师就来了,带他去教师食堂吃饭。
罗老师给学生打了两份肉,还把自己菜里的肉夹给他。程映泽也不客气,就一个劲吃。
周末在教师食堂吃的老师不多,不算吵。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对方能听清。
“你今天一走,刘巍思难受坏了。”
程映泽听罗老师的声音,知道她也不好受,闷闷道:“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知道您和刘老师都对我好,但是我没有办法完成他对我的期待。”
大概人的性格和所接受的教育分不开,罗老师研究现代诗歌,对传统就反叛些,觉得这学生的心思也很好理解——这是一个经过思想启蒙的国家,不应该还保留着封建时代的糟粕观念。
“老师知道你,老师一直支持你的,不管,”罗老师哽咽了一下,“不管以后还有没有那一声师母。”
程映泽抬起头笑了笑,眼眶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