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24、第 24 章 山嵝与乘黄

　　刚出井，舜华就被淋湿了全身。

　　裂缝在神龛殿的两颗桃树之间，林成炀在树下撑着伞，看着他们出来，开口道：“你们居然没死。”

　　“怎么？村长留守于此，难道还想打？”舜华不以为然，之前留下的蛊虫还在林成炀身上，想杀他只是动动手的事。

　　傅舟桓背着屈竹，用手遮了遮雨：“雨这么大，咱先找个地儿躲会儿雨吧。”

　　林蝓一听，雀跃地挥舞起双手：“去我家！去我家！我爹娘死了，哥哥也走的早，家里男女的衣服都有！”

　　傅舟桓闭上眼，嘴里念叨了几句：“童言无忌，逝者安息，逝者安息。”

　　“井下有个东西把你们供奉的东西拿走了。”舜华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林成炀，“村长？不介意我们在你家住一宿吧？”

　　林成炀道：“你胆子倒是大。”

　　“村长的胆子更大，院里有这么一口井，这些年还能安然入睡。”舜华似笑非笑，别过耳边的一缕湿发，走到林成炀身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不知道村长家夜里能听到井下恶鬼们的嘶吼吗？”

　　少女能从下面活着回来，林成炀知道她是有本事的，收起了之前喊打喊杀的做派，做了一个迎客的手势：“请吧。”

　　雨水哗哗地落着，将整个村子罩得一片灰蒙。

　　院子的正屋里有个中年女子，正抱着个梳着垂髫的小团子坐在窗前看着他们。

　　舜华以余光轻轻扫了那对母女一眼，跟着林成炀去了院里的客房。

　　林成炀将屋里的烛火点上：“家里只有这一处房空着，几位就将就住下吧，拙荆备了一些东西，等会就送来。”

　　这间客房看上去多年没人住过了，不久前刚被人草草收拾了一下。
　　里面有一张木桌，一把藤椅，地上的缝隙里还卡着陈年积灰，床榻间叠放着几床干净的棉被，一旁还备着可供打地铺的毯子。

　　舜华笑道：“你很聪明。”

　　林成炀疲惫地闭了闭眼：“枯井在我家院里，你若能从下面活着出来，势必会来找我，我也不想与你为敌。”

　　舜华将窗打开，对面的神龛殿与裂缝尽收眼底，她指着裂缝：“下面有个墓穴，中心有口棺材，棺材里那个被剖了肚的女尸是怎么回事？”

　　枯井是落仙村每个人心里的阴霾。
　　林成炀沉声劝道：“我们这村子与你们外人无关，现在还来得及离开，你们明日一早就走吧。”

　　话音刚落，林成炀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毒虫咬住了林成炀的脊柱，堪比刑场斩首的痛楚再次从他的后颈传来。

　　诡异的狐狸庙，以人祭花，还有井下的墓穴，桩桩件件都在说这个村的人绝非善类。
　　舜华无心再多与他周旋，淡淡开口：“你们不是好人，巧地是，我也不是，有些事你要是说了，指不定还救了这个破村子。”

　　林成炀被蛊虫控在地上，被折磨到双眼布满血丝，拒不开口。

　　舜华拔出了灭魂，偏离了他的心脏，插入了他的胸口，笑道：“看来比起你们村的诅咒，你更愿意惨死在我手里。”
　　她转动着剑柄，搅合着血肉，脸上的笑容好似索命的恶鬼：“你只是第一个。”

　　鲜血从林成炀地胸口流出，在白色的衣袍上晕开了一大片殷红。

　　在之前，林成炀吩咐过自己的妻子，无论自己和外来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门前来送东西的女子只能捂着嘴流泪。

　　舜华目光泛冷：“接下来是你门口的妻子，屋里的孩子，落仙村所有的村民。”

　　烛光辉映下，林成炀看到了门口纤细的身影在颤抖，他的妻子在哭泣。
　　他本只是想再试探一二，哪知少女二话不说就下如此狠手，甚至以自己的妻儿和落仙村所有人的性命做要挟。

　　“我只是劝你离开，别趟村里浑水而已。”林成炀害怕了，“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也要四十了，活不久了，大不了一死。”

　　虫子从林成炀后颈飞出，落在舜华的手背上。

　　斩首般的痛楚从林成炀的身上消失了，他背靠在墙上，痛苦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只清楚村里的诅咒，上一任村长，也就是我爹，他带我去看过枯井下面的墓穴，嘱咐我，一旦族人们身死，就要将他们遗体埋在那里，至于那口棺材，我从没去看过，并不知道你口中的女尸是什么。”

　　舜华坐在在藤椅上，手指轻叩桌面：“那就说诅咒。”

　　“我们村的诅咒其实就是供奉的花和蝶，这也是代代族长相告的一件丑事。”林成炀斟酌了片刻要从何处说起， “有隐世之门名‘山嵝，他们是乘黄的后人，某一年，乘黄与它的仙侣陨落，二者的佩剑落入人间化为了这狐灵花与蝶相守于这谷中，山嵝人就世世代代守护将狐灵花当做圣物守护。”
　　“当时的林家家主林启之对山嵝的狐灵花起了歹念，花钱请了几个野修前去抢夺，一夜屠尽了山嵝满门，将狐灵花供奉在家族祠堂中，此后家族越来越兴盛，慢慢就成了一个闻名于世的大家族。”

　　屋里的烛火明灭摇曳，舜华疑惑：“乘黄？”

　　一旁默不作声的傅舟桓开口解释：“神话中的上古仙兽，白民之国有乘黄，长得像狐毛色是黄的，乘者增寿二千岁。”

　　林成炀点头：“对，就是这仙兽。”

　　果然这村子是自找的，舜华啧啧道：“屠了人家的信徒，怪不得会被诅咒。”

　　供奉之物皆有灵，更何况山嵝身为乘黄的后人供奉完乘黄还供奉它佩剑所化之物，做了这等惨绝人寰的事不惹得圣物震怒才有鬼了。

　　“姑娘说的没错，狐灵花是因山嵝在惩罚我族。”林成炀心俱疲地叹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册古旧的书简，递给舜华，“这里记录了我族从兴盛时期到如今被诅咒的历史，我也是从中的得知的，真假姑娘自己判断吧。”

　　舜华随意的翻着书简，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林氏的过去。

　　林启之身死的三百年后，林氏一族由林霆山当家，从这一代开始族人几乎活不过双十。林氏作为一个修道世家，族中竟无人能勘破其中的缘由，就请了茅山的清元真人来推算了一二，这才知道家族是被祠堂中的狐灵花诅咒了，林霆山解不了这道诅咒，有意摧毁此花，结果花没毁成，诅咒越演越烈，族人又死伤了大半。

　　无奈之下，林霆山放下了家主的身段，亲自找回了一个被逐出了族门，成了半仙旁支——林辞晚。

　　在林辞晚的带领下，他们举族搬迁来了落仙村，于枯井之下给每个山嵝人立下一碑，香火不断，每年以一个族人祭花，供奉着那些枉死的灵魂，总算安稳的过了一百年。

　　到林成炀的爷爷林震当村长后，本来有几年都不需要以族人供奉了，结果好景不长，诅咒又开始了，林震和林辞晚在某日突然一起暴毙逝世，化作了一抔尘土连尸骨都没留存。

　　这就能解释林祝口中的狐狸明明是诅咒，但为什么村里的图腾是狐狸了。
　　山嵝信俸狐狸，狐灵花降下诅咒的印记也是狐狸，所以而林氏一族被迫也跟着信俸了狐狸，兜兜转转诅咒他们的，和他们供奉的都是狐灵花。

　　翻到书简最后一节，舜华锐评道：“与其世世代代都在受折磨，倒不如灭族来得轻松。”

　　“话不是这么说的……”林成炀第一次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算再难他们一族都从没想过断了香火。

　　林蝓耸了耸肩：“哎呀，咱们林氏千年前差点出了神仙，也是玄门中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想让血脉传承下去。”

　　舜华不明白身负诅咒地血脉有什么好传承的，问：“你知道江乏吗？你能找到他吗？”

　　听到她口中的名字，林成炀眼里有了微光：“当然知道，但我也不知道去哪能找到他，他只有每年供奉狐灵花的那几日会出现在村里。”

　　舜华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他难道不是你们村炼来压制诅咒的邪祟吗？”

　　林成炀不顾疼痛站起身来，激动道：“怎么可能！自五年前江大人来后，村里又再也不需要以族人为祭了，诅咒又平息了不少。”

　　竟不是江乏吗？
　　见林成炀如此袒护江乏，舜华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那你知道你们村有什么邪祟吗？方才在井下，你们村的狐灵花被一个邪祟抢走了，那邪祟还扬言称狐灵花是它的东西。”

　　林成炀的脸上闪过茫然：“除了我们和江大人，还有谁会跟你们抢圣物了？”

　　傅舟桓拿出一张画像，问林成炀：“那你见过画像上这个叫傅澄的人吗？”

　　“没有。”林成炀抬头看了一眼，想也没想，断然道，“这位小兄弟，在你们到来以前，凡入村的外来人，他们不是被我们杀了，就是因诅咒没几日就暴毙而亡 ，我们又怎会记下长相，问其姓名呢？”

　　了解得差不多了，暂时也没什么可问的。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东西送进来，你带他走吧。”舜华手指微微一动，开了房门，门口站着早已哭成泪人儿的林夫人。

　　林成炀的半身白衣染成了红色，林夫人一言不发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地将他架起，每走一步，地上就落下一个血印子。

　　路过舜华身边时，林成炀依旧劝了她一句：“你们还是不要多管我们村的事了，趁着还没被诅咒，走吧，外来人。”

　　舜华油盐不进：“我自有考量，无需你操心。”

　　林成炀苦笑一声，多年来，他一直希望有人能帮帮他们，但这么多年了谁来都没用。

　　旁人入井下墓穴，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这几个外来人入了井还能全身而出，那他们也许有什么独到之处，躲开了诅咒，又或是被诅咒默许活下去了。

　　落仙村或许等来了一个契机。
　　但吉凶难辨，是绝处逢生，还是村子覆灭的前兆，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