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16、第 16 章 离去

　　玉霜魂消后，白云山上的怨气就消散了。

　　傅舟桓牵了三匹马棕马，和屈竹一起回到了那棵老树下，焦急地踱着步:“这都快三更了，她还来得了吗？”

　　屈竹头都要被他晃晕了：“公子，你歇会儿……”

　　傅舟桓走到他跟前，转了个圈儿：“我今日的装束怎么样，头发乱吗？衣服合适吗？”

　　屈竹扶额道：“传灯大会上，想必舜华姑娘已经瞧见公子了。”

　　傅舟桓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墨发，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小铜镜，借着月华照了起来：“方才不一样，人那么多，她未必瞧清了。”

　　屈竹有些无奈：“公子，你在意这些做什么？又不是和心上人私奔……”

　　傅舟桓听了这话，竖起眉来，不悦道：“胡说什么呢？什么私奔？这叫逃亡。”

　　逃亡听起来似乎比私奔更惨吧？
　　见他恼怒，屈竹自觉地闭嘴了。

　　不过，傅舟桓忽然想起了传灯大会上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心里又多了些担忧：“你说她今晚能来吗？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要是今晚没来，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人捞一捞。”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这时，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从傅舟桓身后响起。

　　傅舟桓转头，只见舜华一身衣黑戴着面纱站在茶摊旁，腰间还是配着灭魂，剑身用黑布粗粗一裹，跟个大黑棍子似的。

　　“你可算来了！”傅舟桓迎了上去，指了指她腰间的配剑，“老大，今晚我们下谁的黑手？”

　　“别贫了，说正事儿。”舜华不想和他废话，将李闵天给的兽皮取出，往上面注入灵力。
　　一个四面环山，位于山谷之间的村子泛着亮光，清晰地浮在她的眼前。

　　傅舟桓细看了看兽皮：“要是从咱们这个方向看，此地应是在江南那边。”

　　被关在锁灵塔时，舜华想了很多，再看傅舟桓，已不再将他视作累赘。
　　她没走出过苗疆，并不了解外面的情况，有个中原人一路同行，她能免去很多麻烦。

　　舜华收起兽皮，对傅舟桓道：“我打算直接去上面所指之处，一路恐有凶险，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那我自是要和你一同去的，这次出门带了不少银子，够咱们使上好一阵子了。”傅舟桓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说好了的，没力我也能出钱。”

　　既然他这么说，舜华毫不客气地跨上了一匹的棕马：“那就走吧。”

　　夜色宁静安详，马踏落叶而起，蝉鸣蛙叫，今日黔月谷的地界，几乎所有的人汇聚到了黔月谷了。

　　舜华和傅舟桓并身骑行，屈竹紧随于后。

　　远离地界后，舜华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里泥土的芬芳和蝴蝶花的清香。
　　身后的一切似乎与她再无关联，连记忆都变得遥远起来。

　　见她的眉眼不像往日那般凌厉，傅舟桓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出门在外，我也不能直呼你的本名吧？一说就被人发现了，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要不起一个？”

　　舜华想了想，道：“没有，你随意。”

　　傅舟桓提议：“舜华不就是木槿花！那叫你阿槿怎么样？”

　　称呼这种东西，舜华并不在意，点头道：“都行。”

　　气氛一下松快了不少，傅舟桓找话儿又和她聊了起来：“话说回来，姑娘你为什么那么急于摆脱这里啊？留在苗疆当大人物不好吗？”

　　舜华困惑地看向他：“什么大人物？”

　　傅舟桓颇为崇拜地看着她：“今日大会上的祭司多风光，那些人拜你跟拜神一样呢，还不是大人物？”

　　舜华断然道：“不是，传灯大会上只是走个流程罢了。”

　　外人只知其表，而不知其内。

　　祭司深受苗人的敬重，她自小就受人被胁迫，整日闷头练功，为了完成任务拼上性命，能是什么大人物？

　　傅舟桓摸了摸鼻子：“我觉得挺厉害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成为祭司的，但感觉你很讨厌这里。”

　　讨厌？舜华冷笑一声。

　　想到这些年只杀不渡，一带回去就没了踪影的魂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黔月谷的养育之恩根本也不算什么，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若不是她还有利用价值，长老殿不会管她死活，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把从小归顺于黔月谷的利刃。

　　从舜华记事起，她就被黔月谷的人关了起来，过着重复又枯燥的生活。

　　她的成长就像是蛊。

　　护法松明将她养在膝下，被当作将来的祭司悉心栽培，不仅要学习蛊术道术，每三日还要忍受一次剥皮抽骨般的药浴。

　　直到后来，她面无表情杀光了锁灵塔里的其他孩子，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胜者，也成为了祭司，才终于能借着任务离开黔月谷，得以片刻的喘息。

　　从前，谷里的人总说她是被遗弃的孩子，是寂明在河边发现她，将她抱了回来，才捡回了一条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时至今日，她倒情愿儿时就死了。

　　什么大人物会如蜉蝣蝼蚁般过了十几年？

　　讨厌这个词太轻松了，舜华对黔月谷是厌恶，更是恨。

　　每每想起长老殿的那几个人，她总是如鲠在喉，恨意如浪涛般涌进她的心脏。

　　见她的眉眼又冷下来，傅舟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恨自己的死嘴没个把门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在后来的几日都在不分昼夜地赶路，直到到了苗疆与中原的边界才找了地方歇息，为了让舜华方便一些，傅舟桓让舜华摘了面纱，给她买了块漂亮的银面覆在脸上。

　　踏入中原大地后，舜华见到的一山一水，都与从前截然不同。

　　或是红叶潇潇，秋虫低吟的山岭。或是宅院星落其布，高墙巍峨的富庶之城。

　　很快，他们赶到了江南青云城，三人踏马行于临水成街道上。

　　青云城前些日子刚下过去刚下过雨，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溅起了小小的水花，闹市上摆着各种小摊，车马往来，叫卖声络绎不绝，丝竹柔情从湖面的船上传来，路上行人不断，如今正值正值紫藤花开，偶有人家门前种着一颗石榴树，那树上花开地红火热烈。

　　闻着和苗疆不一样的花香，舜华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

　　傅舟桓看出了她眼底的欢喜，也跟着笑起来：“要不我们先在逛逛，再去兽皮上的那个地儿？”

　　舜华回绝：“不了。”
　　于她而言现，现在还不是流连世间的时候，她要先找仙山和解蛊之药的线索，看看李闵天所言是否属实再做别的打算。

　　大好河山，日后再看。

　　兽皮上的村子离青云城甚远，穿过青云城，他们行至城郊外十多里地的竹林小镇上，找了家小客栈歇一晚。

　　客栈离兽皮上的目的地很近，只有两三个赶路人在楼下打尖。

　　傅舟桓向客栈老板娘要了两间上房后，落座在楼下，叫来了茶水和饭菜。

　　等到老板娘上完最后一道菜后，他问：“老板娘，这附近山谷里是不是有个村子啊。”

　　“山谷是有，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村子。”老板娘一边倒着茶，一边回他，“客官难不成要去那个山谷？”

　　傅舟桓喝着茶：“是呀，带着家眷来此处游玩几日。”

　　虽知傅舟桓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外人起疑，但舜华还是不由白了他一眼，心道，谁是你家眷？

　　“可不行，千万别去。”老板娘直摇头，“附近就一个落仙谷，那里山势险峻，几乎不会有人去，也没见过生面孔从山谷里出来，进去的人死的蹊跷，这些年没有一户人家敢住在谷中。”

　　“二十年前家母经营此处时，有客人途径山谷，他的尸体在次日就顺着河流飘了下来，竟是不肖三日就面目全非了，衙门里的仵作都验不出来是怎么死的，这些年间也偶有牲畜或者是孩子的尸体从上面飘下来。”

　　傅舟桓不动声色地问：“后来衙门去查了吗？”

　　“当年那尸体死的蹊跷，衙门的捕快进入谷中也找到个结果，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老板娘回想了片刻，她脸上带了几分隐秘，“不过，凡是进入山谷的捕快，回来之后都没活过五年，皆死于意外，当时也请了玄门的人来看过风水，只说此地不祥，往后往来的过路人，侥幸活着走出去的寥寥无几，现在这事儿也就没人管了，既然你们是来游玩的，就没必要蹚这浑水了。”

　　老板娘说了这么多，到头来也没个所以然。
　　舜华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打发了老板娘后，傅舟桓信心满满：“一个落仙谷而已，有阿槿在必然不在话下。”

　　舜华朝傅舟桓没好气地呵呵一笑：“别抬举我了，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了。”
　　她从不是自负之人，知道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敌长老殿，但长老殿一直不敢带黔月谷渗入中原，想必这边也有不少能人。

　　不过舜华早有了心理准备，她自始至终都清楚，那兽皮所示之地，不会是什么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