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11、第 11 章 菩萨庙

　　在苗疆这么多年，舜华从来没有去过这所谓的菩萨庙。
　　毕竟只有傻子才会明知那是个险地，还硬往那地儿凑。

　　这下好了，她要和傅舟桓一起去菩萨庙了，终究还是当了那个傻子。

　　屈竹身上带着的干粮尚且安在，他们随意吃了几口，约莫下午酉时，就到了山下的一个荒村村口。
　　村口立着一棵参天的枯树，树上贴满了封条，还有两张老旧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符文，但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出是些什文字了。

　　舜华催动灵眼朝前面看去。
　　只见整个荒村寸草不生，断壁残垣间，遍布着人和动物的骨骸，恶鬼四窜，空中弥漫着浓郁的煞气，宛如一个祟窝。

　　舜华问傅舟桓：“你确定要进去吗？”

　　傅舟桓一脚跨出，语气坚定道：“可算过山了，当然要进！”

　　刹那间，漫天的鬼魂朝他们一拥而来，傅舟桓浑然不觉。

　　舜华只当他目力凡俗，看不见这些鬼魂。

　　圣蛊散开了无形的威压，鬼魂们齐齐顿住了身形，停在了他们方圆一丈之外。

　　傅舟桓走到那棵枯树下，停了下来，抱怨道：“累死我了。”
　　一路翻山越岭，舜华完全没有停下来歇会儿的意思，崎岖的山道磨得他腿脚发酸，他受不了了，耍赖般不肯走了。

　　舜华道：“不是我说你，作为一个男子，你这体力是不是差了点？”

　　傅舟桓连连摆手：“哪能跟你比啊，我身子骨弱，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

　　舜华冷冷一笑，她还是真看不出傅舟桓身子骨弱，却也没再多为难，答应了小坐片刻。

　　傅舟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难得清净了下来。

　　不等他的屁股坐热乎，屈竹又揉了揉眼睛，指向远处：“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好像是有个人飘过来。”傅舟桓朝屈竹指的方向了望去，只见一抹紫影飘在空中，看上去还离他们越来越近了，“难得有人，走，咱们上去看看。”

　　傅舟桓起身就要向影子而去，舜华给他拉了回来：“你觉得这种地方飘着个人正常吗？”

　　傅舟桓认真思索了片刻，道：“怎么不正常了，说不定我这种脚着地的在人家眼里才不正常。”

　　这个思路绝了，他原是个奇才，舜华一时无言。

　　不过傅舟桓都能看到这个影子，来者也未必是鬼。

　　很快，他们的视线里清晰地出现了一个紫衣黑发的男子。

　　男子长得艳丽邪魅，那张脸苍白的近乎透明。

　　舜华并没有从他身上没感受到一点杀气，但她还是按着腰间佩剑，戒备地看着他。

　　男子半瞌着眼，似醒未醒般慵懒地开口：“傅公子是吗？”

　　傅舟桓举起手连道：“哎哎哎，是我！就是我！”

　　男子扫了一眼藏在四处的鬼魂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在前面庙里等你。”

　　本来没出声的鬼魂们吵嚷起来：“他怎么又护上凡人了。”

　　“一百多年了，难得这两日有新鲜血肉主动送上门，偏偏还拦着我们，一口都不让吃。”

　　“之前就放了个凡人进去，现在又放一个也，不怕出事。”

　　鬼魂们嘴上虽说着不满，但还是一哄而散了。

　　傅舟桓朝着舜华挤眉弄眼，问她要不要跟着男子走。

　　舜华点了头，傅舟桓道：“那就有劳了。”

　　三人跟着男子前行，和他离了半丈远距离。

　　男子是飘着走的，舜华打量着他的背影，只觉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并不阴邪。

　　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男子，傅舟桓不满地嘟囔了起来：“你老看着他做什么？”

　　舜华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傅舟桓问：“没什么是什么？”

　　舜华道：“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鬼。”

　　傅舟桓的语气变得生硬了起来：“他更好看是吗？”

　　搞不懂他这又是唱的哪出，舜华道：“不是，如果你们也看得见他的话，那他可能也不是鬼。”

　　傅舟桓又问：“他哪里不像鬼了？”

　　他问个没完，舜华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你能不能闭嘴？”

　　傅舟桓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走着走着，出现了一段煞气尽散的石阶。

　　男子回头向他们行了一礼：“在下就送到这里，剩下的路你们得自己走了。”

　　傅舟桓礼貌回礼：“多谢公子。”

　　男子飘着离开后，他们随石阶而上，见一寺庙，庙门前地上放着个装了数把大刀的兜瘘，一个白发老翁一身的仙风道骨，正气凛然，杵着拐杖站在庙门前。

　　舜华问：“就是他吗？”

　　“不是吧，算起来，那位赊刀现在应该不过也就三十出头。”傅舟桓十分肯定地否认，上前几步向老翁询问，“这位老翁，您在此处见过一个男子吗？”

　　“傅公子，好久不见。”老翁摸着胡须笑着说，“老朽就是赊刀人李闵天。”

　　傅舟桓一愣，随即道:“您别我顽笑了，您这都年过花甲了，当年所见的李公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这才过去多少年？”

　　老翁将披散于肩的头发撩开，露出了脖颈红鱼形状的朱砂痣，叹道：“天道之罚罢了。”

　　见了红鱼，傅舟桓讶然道：“这个红鱼，难道还真是李公子？”

　　舜华打量起面前的这个老头，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面目苍老满是沟壑，印堂发黑眼周黑青，已是命数将近。
　　可观其面相，那双眼睛清亮有神，透着与年纪却极不相称的韧劲，恐还真是傅舟桓要找的赊刀人。

　　“就是我。”李闵天的目光越过傅舟桓，落在了他身后的舜华身上，“你与一起的姑娘且随我来，公子的小厮就在这里候着吧。”

　　傅舟桓不放心屈竹一个人在这里：“我的小厮不能一起吗？”

　　李闵天摇头：“不可。此处设有奇门阵，并无大碍，公子的小厮就安心在外面等着吧。”

　　“那公子，姑娘，你们可要快点儿。”屈竹有点怕这个地方，但也知道自家公子的事要紧。

　　舜华不解，李闵天身为赊刀人，为何还要在临死前，还要让傅舟桓这个少年人到此处寻他。
　　入庙后，她开门见山道：“你要死了。”

　　此话不吉，傅舟桓低声与她咬耳：“咱们来跟人家求刀，还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即使我不说，他也会死。”舜华冷冷地看着眼前枯槁的老人，“他特意约你到今日戌时，就是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

　　此人大限将至，仍布下法阵，镇住这片煞气滔天之地，是大能之人。
　　一个要死的人，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死。

　　傅舟桓有些无奈：“那咱可以稍微委婉一点。”

　　李闵天听了，哈哈大笑：“无碍，这位小友说的没错，我就要死了，所以将来也不会有人再来收刀，就不给你们刀了，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一尊菩萨慈眉善目地坐在大殿上，庙里竟无半点尘埃。
　　舜华道：“你都要死了，居然还有力气收拾这残庙。”

　　她出言毒辣，李闵天依旧不恼，解释道：“确实有个小友一直在打理此地，方才你们也见过了，他穿着一袭紫色的衣袍，叫柳芩元。”

　　原来那个紫衣男子就是这个菩萨庙的“庙祝”。

　　“时间也不多，我就直说了。”李闵天慢慢地落坐在菩萨像前蒲团上，平缓地开口，“傅澄一直在找一座叫佘神的仙山。傅公子，你若是也在找此山，在寻山途中必然会见到他。”

　　“若是找不到这座仙山，他只能四处躲藏一辈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找不到山他要藏一辈子？”傅舟桓斟酌了片刻，“既然先生说寻山危险，可否放个假消息将把我哥引出来呢？无论是何缘由家族都会护着他的。”

　　李闵天笑了笑：“傅公子很聪慧，这未尝不是一个法子，但傅澄的本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哪能那么容易上当？时机未到他是不会出来涉险。”

　　佘神。

　　一座神话中的仙山。

　　舜华在典籍里看到过对其的记载，千年前蓬莱岛上有一座天桥，上了天桥就是到了仙山，那是一位仙人的洞府，仙人由苍生之愿而凝神魂，是上苍命定上神，具神魂而在佘神修神身，她以蛇状而生，先修为蛟，再修为仙，化龙则成神，故仙山也被称为佘神山。
　　仙人在佘神修身之时，收了五徒，这五个徒弟所命皆为仙格。
　　有一年里魑魅魍魉横行，为救天下苍生，仙人燃魂还命于天地间，将鬼物封入了佘神山，自此，这座世外仙山和仙人的五个徒弟在世间销声匿迹。
　　后来只听民间有传言，说鬼帝拓胜占领了整座仙山，这座山如今遍布恶鬼。

　　若这传言属实，舜华认为他让傅舟桓这样的人去寻山，无异于去送死：“听起来他哥也是个厉害的，既然这个傅澄都没无法让仙山现世，傅舟桓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

　　“是，傅澄做不到，但傅舟桓可以。”李闵天摸着胡子，“傅公子所问，我就只知道这么多，剩下不清楚了。”

　　让傅舟桓这么一个公子哥儿以身涉险，去找神话中的东西，他在想什么？
　　舜华抱着双臂：“过白云山已是凶险万分，你让他这个什么功夫都不会的人如何去找这座神话中的仙山？”

　　她这么一问，李闵天高深莫测地看向她：“此事就要看小友了。”

　　“看我？”舜华觉得他怕不是疯了吧？让这个公子哥儿去找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让她也去找？
　　莫不是这个失踪多年的傅澄和她有关？
　　经历了玉霜一事，舜华下意识地想，她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和别人产生了因果吧？

　　李闵天蹒跚着起身，向她行了一礼：“小友果然如老夫所料那般宅心仁厚，将傅家二郎带了来。”

　　这么多年来，还第一次有人用宅心仁厚来形容她，真是稀奇，舜华微微挑眉：“宅心仁厚可不敢当。不过是来完成上头指派的事，顺便带他过了山，又听闻你是赊刀人，才来了一趟，看看能不能求个谶，或是解法。”

　　“古法夙灵，探路灭魂炼自身，乃上古禁术。”李闵天叹道，“此术难成，极易噬身，无论是哪一门的人，都避而远之，没想到现世还有学这门术的。”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多。”在遇到傅舟桓以前，除了黔月谷以外，见过的人夙灵都死了，舜华审视起他来，“你既知自己将死，为何还和他相约于此处？”

　　“因为我要见你，却很难见你。”李闵天怅然道，“我一路被人追杀至苗疆，却看不透幕后之人是谁，刚好白云寨生出了事端，你定会来此解决祸乱，我算了一卦，得知若是藏于此庙中，那位一直四处寻我的傅公子，正好可以带你前来，与我相见。”

　　舜华诧异道：“你要见我？”

　　李闵天从怀里拿出一张兽皮，将兽皮交到她手里，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是的，我能助你暂时脱离黔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