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
-
背临山崖,赵行舟半跪在师父留下的剑阵中,疼得牙齿发颤,冷汗不住在眼前滴落。
他试图站起来,走出去,可几乎不能。他识海中的灵气完全失控,先是狂暴得几乎要碾碎头骨,又在某一个瞬间急剧收缩,裹挟着一颗实心的球体运行,几乎要把他的意识碾碎。
涔涔冷汗中,赵行舟勉力抬头,双目不定地看向前方。
一根长枪从地面破土而出,贯穿谢海生的下腹。
再近处,陈时易敞着后背见白骨的巨大伤口,试图向他走来。
惊春剑落在手中,如一根废铁,完全断开联系。
赵行舟脸色惨白。
他双指凌空一点,从识海中一把捕获住那颗实心球体。连凡人幼童都能轻松举起来的手,于他现在而言,却如千斤坠顶。
这是他的元神。
他有感觉,若此时将元神硬拖出体,紫府摧枯拉朽,他将会瞬间灵气暴走而亡。
但死前必能带走几个人!
却冥冥之中似有所觉,谢海生浑身浴血,明明自己都站不直了,却还要对他苦笑。
“徒儿……不可啊。”
趁谢海生分神不备,七根长枪如雨后春笋,尽数从地面溅射而出,将谢海生的身体捅爆。血浆像熟透的西瓜被打爆一般,溅射出去。
赵行舟呼吸一抖,双眼顿时充血。
鲜血一样的瞳孔在他眼眶中颤动。他不可置信,定定看着谢海生倒下的身影,直至眼前剑阵灵气四散,开始撑不住破碎。
意识中元神如遭重击,几乎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可手指扯动一瞬间,从食指传来的细微波动,又令赵行舟愣在原地。
不,不能鱼死网破,他的食指还连着另一个人的命。
生死契相连,他与师弟同生同死,同去同归。师父生死未卜,师弟不能有事。至少——
下一刻,一根红线从陈时易食指飘荡出来,如同平安巷一地红尘碎纸。灵火突然开始燃烧,先是熔断了他食指红线,再像断线纸鸢,逐步腾空升高,向山巅飘去。
透过破损的剑阵边缘,透过心怀各类贪念的幢幢鬼影,赵行舟只可见鹤钧剑被遗落在很远的一旁。
陈时易伤痕累累,浑身狼狈不堪,欲抬头向山巅处望去,却被数人压着,狠狠掼在泥土中。他抬眼皮,视线昏沉,随着红线飘荡的方向吃力挪移。
他神态不同于往日,眼底浮动着赵行舟看不清的感情,于泥水中,昏昏与其对视。
而后动唇,只说了一个字,“走。”
下一秒,魂钉落在陈时易的手中,稍动手指,便可捏碎。
魂钉落地意味着死守不退,尚可等人支援。可魂钉捏碎,那便再无生路,是死战到底了。
谢海生破损的剑阵被另一个人渡的剑气补全,风雨中平添一丝不定的雷霆,有气流顶着赵行舟向后退。
化神之巅,淬体底蕴深厚,落崖至多轻伤。他要他走。
天不知何时真的下起了雨。
春风解意,细雨如酥,本是绿酒一杯歌一遍的大好时节,如今却尽剩空旷。
赵行舟迎风迎雨,看向自己右手的一行金字和食指血肉模糊的伤痕,忽然觉得荒谬可笑。
他修剑道,本是为了保护珍重之人不受侵害。而如今,他重恩难却的师父生死未卜,他骄傲至极的师弟被人压跪在地上,欲以命抵命。这天道启示却告诉他,若修剑道,必以身祭天。
凭什么?
藏明月留下的祭天诀并不晦涩,原理是引动全身灵气,以献祭之姿,将自身充盈于天地。赵行舟既然能自创心元破法剑诀,在祭天诀上稍作改动,不算什么难事。
无非是充盈到别的地方去。
可惜,选择有两个,命只有一条。
双指点覆眉心,似血肉剥离,赵行舟从识海中挖出了自己的元神。
生死契在这一刻彻底熔断。
霎时间,举世无双的大乘期剑意变得凝实,有如彗星如昼坠地,瞬间将上空劈成青白两色,几乎斩裂苍穹!
赵行舟在狂风中扯动嘴角,抬头,对着空气中漂浮的一切道,“我不信命,天道要我做什么,我偏要逆行。”
暴走的灵气彻底失控前,他双目赤红,虽有微笑,却血如滚泪,再对师弟道,“陈时易,剩下的路,你替我走完。”
“不……”
仅仓促逼出一个字,下一秒,所有未能出口的话在刹那间失去声音,陈时易被浑似骄阳般的纯烈剑意自上而下贯没。
曾经,若有人问他,修行是为了什么?
他会答,为活着,为尊严,为了何时何种境地都不被人踩在脚底。
陈时易始终未能想通他在证心道目睹过一双含着血泪的眼睛,代表着什么。他也不明白,以掠夺为生存原则的人,在性命相见的这一刻,让渡生存权,意味着什么。
他单知道这双眼睛令他在二十九年间,无数次打坐、自省、妄念、证道中,皆惊惧不能解。
然而,真当手持魂钉的那一刻,陈时易第一个念头想的不是报复,不是憎恨,而是……赵行舟,不能是你。
便天下人死尽了,你都不该死。你活该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去做你的剑仙,斩神,除魔,灭道,逍遥,破天遁地,翻江入海,想做什么无人可拦,更无人能拦。
走。
走吧。
却未料,当境中人真正落下这触目惊心的两行泪时,连痛苦都是轻的。
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随赵行舟话落,势不可挡地贯穿了陈时易的血肉,识海,乃至脊梁背后深埋着的剑意。
背后伤口飞速愈合,所有逝去的、消耗过的力量,皆成倍补偿了回来。而后,陈时易以化神高阶之姿,抬手一把摸到了大乘境的门。
他双膝着地,视线仓皇,失魂落魄,向山巅看去。
他想问,赵行舟,这是什么?
他想问,为何当初你什么都教过我,却只有这个,我从未听你提及过。
师兄,这究竟是什么?
--
“沛卿”站在最外沿。
目睹祭剑,目睹师弟实力暴涨,原地坐跪,如被夺魂,一动不动。
而后虚微子赶到,围剿众人四散,徒留一地二十余具残破尸首。
“沛卿”走到谢海生的尸体旁边。
灰白胡须和头发顺雨水纠缠在一起,头颅微垂,玄色流云外袍在战斗中被撕扯成破布条。十余把武器插在谢海生的身体里,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瞳孔散尽,眼皮却没有闭上,像是死前还有挂心之事,不能完全瞑目。
“沛卿”上前一步,跪倒在谢海生面前。
他清晰且深刻地知道,一切是假的。
他也知道人不该为过去所做的事感到后悔,时间发展如长河奔涌,不会倒流,没有意义。
可再面对师父残败的尸首,赵行舟仍旧长跪在地,难以起身。
微雨飘摇中,破旧道袍纷飞,虚微子无声落下。拂尘掠过,插在谢海生身上的刀枪,随着虚微子的动作轻柔脱落,露出一个个穿孔可见的血窟窿。
虚微子恍似没有看见跪着的“沛卿”。他身躯干瘦,无视泥水盘坐在地,再伸一只手落在谢海生身上。伸出的这只左手布满皱纹,苍老,却盈透如玉,举手间道意澎湃流萤。
下一秒,这只手上的光暗淡下去。而随着这只手光芒衰败,谢海生残破的身躯开始修复,血窟窿逐个被填补完整,最终像是毫发无伤般静躺着。
可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虚微子用左手盖住谢海生的双眼,再抬手。谢海生仰面朝天,嘴唇灰绿如茶,双眼依旧顽固睁着。
虚微子微叹一口气,撩了把老旧道袍。
他抬起苍老的面容看着天,仿佛天上还有灵魂未散。而后闭眼,像是对什么妥协,左手拇指迅速滑掠中间三根指节,兀自推演起来。
不多时,原本晶莹如玉的左手,肉眼可见地迅速干瘪下去,像被蒸发掉全部血水一般,变得和无叶树枝一样枯槁难看。
虚微子睁眼,白发白须间,目光惆怅,略微苦笑道,“天机难测,贫道并不能完全勘破。不过行舟这卦,日入地中,虽有极凶之相。然,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以那孩子的脾性,有一点真阳未灭,便非死绝。”
“至于时易,太白经天,杀相十足。日后,莫说问鼎天下,就是登九重天去向神仙们讨要说法,也未尝没有可能。”
“我想,有朝一日,行舟或许还会回来。等到那个时候,便再无人能这么欺负你徒弟了。”
“海生师侄,你放心去吧。”
“沛卿”抬手,对着谢海生的眼睛轻轻抹了一把。他像是从时间夹缝中误闯出来的一个陌生看客,为记忆中的人入殓,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未想,谢海生忽然闭上了眼,面色灰败平静,如同安稳睡去。
虚微子自始至终没有向“沛卿”看过一眼,不知是没看见他,还是不在意他。然而“沛卿”后退三步,跪伏在地上,对着师父和掌门的方向,磕下三个响头。
即使在幻境中,这三个头磕下去,额间也渗出了血。而后,“沛卿”一言不发,从地上爬站起来,向山巅走去。
天上雨势渐大,九州三十一年,仲春第一场新雨,落在沉寂无声的空山中,落在残垣断壁的渡仙观里,好似永无止歇的循环。
“沛卿”最终在悬崖下的谷底找到了陈时易。
细雨如刃,割在师弟血衣污秽,发丝散乱的身影上,未显身体与灵魂,哪一个伤势更重。
陈时易背骨紧绷,双膝着地,一言不发,用手在碎石子中不停挖铲。石子边缘锋利,不多时便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磨得鲜血淋漓,指甲陆续翻卷起来,再被雨水冲刷,露出浅红色的骨肉。他敛着眼中不住颤动的痛苦,只是一味重复手上动作,没有眼泪。
“沛卿”正面对着他,最终在师弟潦倒不堪的身上,看见了那个一直以来令他不解的心魔。
沉顿茫茫的蛰痛感忽地再度袭来,这一刻,赵行舟突然明白了自己死生难解的遗憾究竟是什么。
他本以为世间所有的相逢和别离,都该如北洲凛冽的寒风那样,义无反顾,干脆利落。
可未曾想过有些离别注定是漫长的。
他的死亡形同一个巨大的经久不散的诅咒,使死者不能瞑目,生者不得解脱。使他忘却了至关重要的祭剑人,亦使被他珍重之人,永远囚困于一场难解的春雨中。
赵行舟感到胸腔里有一个地方压榨出了刻骨的疼痛,愤怒却也如影随形。他回身,骨头错位生长,全身气势迸发,一把撕开了幻境的表皮,入眼皆是刺目白光。
他想,若这结果,便是天道对他不从命,所降下的惩罚……
那这可笑天道——
我必反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