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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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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奕在一阵颠簸中苏醒。
醒的时候他正趴在一个少年的背上。见他转醒,这位道爷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扔在地上,也没有像往日里那些道爷一样,劈头盖脸骂他几句,反而颇为关心地扭头询问,“你的伤怎么样?”
伤?
千奕感到茫然,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刚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被人捆在木架上炙烤,天寒地冻又烟熏火燎,疼得他眼冒金星大喊大叫,最后被一道堪比渡劫飞升的惊天大雷劈了个肉香四溢外焦里嫩。十分恐怖。
这么想来,他梦里被人额外反复鞭尸的一只脚,疼晕之前是被人砍了一刀。
现在好像不疼了,活动自如,治疗颇为见效。
额,治疗?
守仁察觉到自己背上小妖突然僵硬如石,单腿抽搐,以为他恶伤复发,忙喊,“秦师兄,你快看看他又咋了!”
秦山渐作为这群人里数一数二的金丹中阶生位,如今倒成了香饽饽,一堆人排着队要与他认识。他被两位不认识的散修拖住恭维,听守仁喊他,连忙脱身过来。
千奕虚弱挪动,手脚并用从守仁身上爬下来,“道爷别忙……小的没事!”
以前总有妖骂千奕不要脸。说他对修真人士谄媚,模样贼眉鼠眼。对此千奕只当这群妖是在嫉妒他,毕竟也不是每一只妖都能像他一样,被收归昆仑门下。守仁道,“你冒险救兰铃师姐在先,我们都还欠你一句谢谢。你客气什么。”
客气吗?
这话由昆仑主峰内门弟子口中说出来,千奕感觉十分玄幻。心想原来树妖没骗他,入秘境当真有好处,搁以前他还在昆仑住大通铺呢,哪里经历过这种待遇。
说不定此行回去,被这些道爷道姑美言几句,他能借此换成门下侍的双人寝居,甚至单人寝?
千奕美美幻想。
他的记忆停留在和玄元门交手那里,当时他被树妖撺掇着救人,说什么就他会飞,只有他能偷偷潜入敌方后营,秘境中十分厉害,几句话把他吹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这才动了手。
话说回来,树妖呢?
四下看望,入眼皆为修真界年轻弟子,其中混着个别妖族,大多数瞧着眼生。千奕正欲开口询问守仁这是准备去哪,耳边突然一荡。
一层微弱的联系从识海中突然建立,笔直拉向溪诀城最中央。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于耳边响起,些许散漫,如闻春风在月夜中陈旧下坠。
“诸位别来无恙,我是本届溪诀城城主,荀常。”
“下面有几件事,需要大家的配合。”
“我一件一件地说。”
千奕感到奇怪,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守仁面色寻常,像是并未听到突然出现的这几句话。
说什么别来无恙,好像他们多久没见了似的。这树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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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傅二人被分配到南城门守城,张天茂则去了东门。
收到城主结契的一瞬间,三位互相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一共二十个结契名额,她们三位是赵行舟板上钉钉的联络人,这点毋庸置疑。
只是不知道他此刻在哪。
让人怀念的是,曾经心元剑君共当过三届溪诀城城主,结契后的开场白都大差不差。
“诸君幸会。我是本届溪诀城城主,赵行舟。”
“下面我来说一下安排。”
这么一听,确实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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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钟二人收到传讯时面色一凛,与此同时大有反应的还有姜延延。
姜延延立刻转身,对着刚才与他争辩那人一顿笔划,“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但那人看他的眼神莫名其妙,好似以为他在发什么疯,挥了下手便走掉了。
姜延延白讨了个无趣,耳边安静一会,复又响起来,听着像是安排了一圈,刚刚轮到他,“非必要情况探位不必参战,李欢伯负责东南向战况统计,一旦一方失守,迅速向另一方寻求支援。”
“五青派另一个谁,你负责西北区。”
这“五青派另一个谁”,多半是指自己。姜延延无语心想,亏着我替你说了那么多的话,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钟二人领一众金丹以上年轻弟子分别前往北门和东门汇合,同时前往北门的还有迷心宗沈思诺以及大悲寺慧净。
张沛岑未想到耳边会突然有人传音过来。
那妖让他去南城门,他第一反应是皱眉,但听闻琦渊二位师尊都在南门,他也只得先勉强压下心中不满,带领琦渊众人前往支援。
秦山渐和莫莫几个昆仑小弟子负责安置伤患,并带领所有不及金丹的修士去城中心汇合建立防线,以求最大限度的存活率。
如此一圈下来,唯西门没有具体分配。众人再听下去发现没了声音,便纷纷动身起来。
于城外西北方,那片恶鬼横生血线盈溢风起云涌的最中心处,有人耳边飘来一句话。
“西门等我啊,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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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舟站在城主阁屋顶最高处,放眼望去,整个溪诀城尽收眼底。
东北侧鬼使居多,西南侧魔族环绕,往年三城拉锯,并不会像今年这样一下子沦为众矢之的。
想来这事不怪别人,谁叫他们凌绝峰把北冥得罪狠了。
湘珏立于房顶另一侧,正施诀为他搜寻真身的位置。按照她的话说,恢复真身的途径比想象中要简单,只需他引一点神识入真身眉心识海。
剩下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赵行舟对此抱有谨慎的怀疑态度。
不过事已至此,他既然答应了湘珏的合作,湘珏至少能替他把真身找到,算是少走不少弯路。
这厢,趁湘珏还在作法搜寻,赵行舟轻车熟路打开结契通道,把手底下能用的人都先安排出去,以防止他在寻找真身期间,城里被杀成一锅粥。
可安排到最后一人的时候,却不免又想到湘珏那番话。
为何你的手上也会有这样一道疤?
他确实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说明立契人只能是那位。
生死契啊。
赵行舟感到有些微妙。
他心知肚明此契是一等一的风月之约,却想不明白这玩意怎么会和他师兄弟俩牵扯上关系。
且既然立了契,他师弟为何对此只字不提?
难道是觉得两个男人立这个东西无所谓?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无论怎么想,赵行舟都觉得此事十分古怪。忽然湘珏双眼一亮抬头对他示意,“有了!”
赵行舟回神,想起什么,临行前,对另一头嘱咐,“对了师弟,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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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诀城外。
三道身影分立三方,如悬立于天地的三根锥刺。
鬼王北冥身形笼罩在深邃的阴影中,他面容奇绝,一半凄艳如女鬼,一半惨淡如死尸。手中托着一本暗沉古籍,书页无风自动。
据传此书乃轮回簿的子本。母本定轮回,子本判生死。
此时他两只截然不同的瞳孔均紧紧盯着陈时易,惨淡的那半张脸面无表情,凄艳的那半边则透着些许难解的愤怒。
南仲君周身一层雷光窜动,脚下霜气凛然,却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北冥阴兵借道不足以破他剑阵,城涟浮屠万象如环身而过的血雾轻烟,常人眼中毁天灭地的阵仗,用在陈时易身上,尚不能使他身影动摇半分。
北冥本无意参与这二族之间的斗争。人魔二族积压数千年的矛盾爆发近在眼前,届时生灵涂炭,势必天地洗牌。
无论哪方获胜,鬼域都乐得坐享其成。
只是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人,硬破了鬼域千年保持下来的中立。此人敢只身硬闯秦冥宫,任凭万千鬼将阻拦,也仅是和北冥拼了个双双重伤,再狂妄离去。
轮回簿事关鬼域根基,如今整日被压在人间,天理难容。圣物灵魄小鲤被夺,更如同当着三界的面在北冥脸上扇巴掌,侮辱至极!
此八十年间,北冥每及想起此事,便要狠狠拍碎一张秦冥宫的桌子。
他欲将此人挫骨扬灰的心早已攀至顶峰,现在选择和魔君在秘境联手,就是为寻找最佳杀他的时机。
可南仲君对他铺天盖地的杀意好像不是很有所谓。
自应战交手,此人神情冷漠,拔剑收势皆浮散,偶尔向着溪诀城内方向投递一眼,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若此人真就这点杀伐力,当初怎么可能在鬼域连砸带抢,闹得整条奈何川数月不得消停?
而且就他这种敷衍的应战态度,浑似没将眼前手眼通天的二位放在眼里,又是何等自负狂妄?
北冥半边脸气得发笑,他手中书页猛动,单指凌空速写几字判词。
黑字浮空闪烁,判曰:僭越阴阳,妄破生死,今依冥典,敕令酆都六天鬼神,泰煞谅事宗天宫之主击之!
一座巨大的法相霎时间笼罩西北上方。阴神飘渺现世,居中头颅青黑,目如铜铃,口吐缭绕黑雾;左侧头颅为白骨,右侧头颅表皮皲裂如焦土。
手中镇魂鞭动荡乾坤,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下猛摔而来!
再看城涟,朱樱色大氅飘荡,目如血潭,面色苍白,遥遥审视着陈时易。
自浮屠万象被挥散后,城涟一时未动,不知在等待什么时机。
战局中心,南仲君心中所想其实是,赵行舟封灵问道内什么实力,天底下没人比他更清楚。他放心他去。
只是眼下组队联系已断,放不下心的是出来的一瞬间。
夺旗期间应该有人会认出他。赵行舟眼下修为尚浅,里面打不过他的人,未必外面不会再动手。
方才一打照面就应该将林傲非直接杀了,好过现在这样麻烦碍事。
就是可惜会断掉赵行舟生前身的一条线索。
颇为厌烦挥剑将阴气腾腾的鞭子打开,陈时易蓦地敏锐偏头,似乎耳边听到了什么讯息。
他眉间有一丝松懈,看向溪诀城西城门。
此人声音还是一样不着调,想来无事。
也是,若上述想法被他知道,大概又要晃起语调自大道,你担心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丝松懈如何逃得过另二位的观察。
城涟眸色微动,趁陈时易转身之际,举手中剑指向天。
他手中持有一把极长的骨剑,此剑并非人为锻造,而是由无数强者的脊椎骨拼接而成,每一节脊骨怨气萦绕,剑格处嵌着半颗骷髅。
鬼域死得最惨的恶鬼,大抵不及这把剑身上怨气的百分之一。
他身上浮动的血色符文疯狂震动,霎时间无数残骸感受到召引,破土而出。
陈时易收剑避阴神再过,没心思与其周旋,可背后尸山骨海疯狂涌来,一时未能完全破开。
他眉间耐心渐失,并指掐诀,向前虚点。
九冥刑雷真诀是他年轻时的成名技,曾一度与鸿蒙日炎真诀天下齐名。九道粗如檐柱的紫色天雷轰然坠落,盘绕如蛟龙,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狂暴的雷域。
雷霆至阳至刚,是一切阴邪秽物的克星。无数骸骨于雷暴中瞬息绞碎,如雪崩般溃散成屑。
陈时易于破开的路径中踏地疾行,向城西奔去。
于雷光白昼,万千尸骸中,有一个身影,剑骨拔利,双目空洞,正穿越层层尸海,混入重重魍魉中如一梭不及捕捉晃荡光影。
陈时易向一侧看去。
可就是这一眼,令他身体莫名僵直,停顿在原地。
掐诀双指一颤,雷暴洪流本惊天骇魂,顷刻间随手指蜷动破碎成点。陈时易眼睁睁看着那人形同傀儡,赤衣散发,手持另一把骨剑,于星点雷光中摇晃着步态接近。
耳边有人复道,“对了师弟,你要小心我……”
瞳孔微缩,还未听清,上半身已被这一剑捅穿。
陈时易向来稳得住的身体随剑向后摇晃,踉跄了半步。
他像不认识那般盯着对方的脸,视线顺着眉眼,鼻峰下滑,落在唇下小小的一颗痣上。
随即瞳孔僵绷,下移,去看对方持剑的右手。
那只手上同样沾满鲜血,食指旧伤刻骨,是神海中狰狞疯长的深痕。
鲜血从唇齿间逼涌。他一动不能动。
自林子卿那番言论后,他不是没有想过。
赵行舟的生前身藏于世间某处,如果可能,他会先搜林傲非的神识记忆,再杀尽所有相关之人。
某天他会于某处再见到他。或平静如常,或神态轻慢,见人时目色温冷,日光碎撒下来,浸透破天的意气风发。
但不是这样。
陈时易目光崩动如弦,突然一把攥住对方持剑那只手。
绝非这样。
他抖着手,下意识拉动骨剑向自己身体更后方捅进去,如此方能另一只手抓住尸体拥抱入怀。
俯首喘息时,流露出不可承受的剧烈痛苦。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连同这句逼仄质问都不知道在对谁说。
有时,他是希望赵行舟快些想起来全部。
有时看着手上旧伤,又希望不如什么都不要再想起来。
围剿那日是他毁契在先。
世人皆以为昆仑最出类拔萃的那道背影,临何等险境皆岿然不动。
又有几人知道。
自那年过后,每逢仲春,几颗雨子足以敲碎他硬撑的脊梁。
无数桃花乍现纷飞,有人自背后出现,突然以沉冷的愤怒逼问。
“为什么不躲?”
这道声音如极夜中渐灭的微火,突然迎风涨出惊人的生命力。陈时易迟滞一瞬回头,不期然看到一双盛怒的眼睛。
这一双眼他却熟悉。顺境也罢逆境也罢,永远发泄似的生长,骨子里有近乎蛮横的不肯屈服。
陈时易嘴唇失血鼻息翕动,仓皇间,只逼出四个字,“是我不该……”
此妖当空突现,仅金丹初阶杀入三个渡劫期中间,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赵行舟时间紧迫,根本没有时间听解释。他本打算现身就直接夺向真身识海,未料会见到师弟被自己捅了个对穿。
谁都知道与魔族对战最忌讳的就是被他们吸人精髓的武器沾到血。即使他师弟如今实力再强悍,说到底也是人,同样受制于此。
而且尸体如此绵软无力的一剑,速度尚不及他上辈子十分之一,以他师弟当今修为,为什么躲不开?怎么可能躲不开?
这一怒当真非同小可,险使他错失良机。好在赵行舟理智尚存,逼问同时以右手双指引神魂,对着尸偶眉心处发力一点。
由于气盛,声音难得发冷,顶着一腔邪火不知往哪撒,“弱成这样,也配用我的身体?”
话音一落,金莲炸开,树妖和赵行舟尸体瞬间破碎成无数片金莲花瓣。
陈时易怀中揽了个空。
碎金从他手臂中流失,翻涌汇聚,直至在他眼前凝结成混沌的入口。
他未及说完话,只能怔怔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掌心。
有无名之辈借湘珏通道闯入时,城涟第一时间察觉了到不妙,立刻牵引尸偶欲离开原地,却被陈时易死死抓在手中,晚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金莲乍现的瞬间尸偶失控,控制血咒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从根处一切两断。
百年未能炼化此身,今朝一击却被夺走。城涟望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变化,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转眼再看,陈时易胸口那只骨剑被他单手拔出来。
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满身血污要坠不坠,却也没有再晃。垂着下颌,整个人陷入一种莫测的平静中。
天边雷声隐显,掺着雪一丝一丝的震荡,逐渐翻涌如白昼。陈时易忽得挪动起眼珠,眼尾渗血,眼底戾气皮开肉绽,看向城涟。
他脚下地面如陷重力场骤然塌陷成巨坑,搅得百里之内的碎石腾空滚沸。
拔剑时,轻声询问。
“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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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城西外有一个刚刚成型的大福洞!“
“大福洞几十年难遇一个,一般都有大机缘!可是已经有人杀进去了?”
“进不去!有人在门口死守着,半步不退。魔族此时已将那处围得水泄不通,可是仍然连一只苍蝇也飞进不去。”
“守门何许人也,竟如此蛮横厉害,连魔族大军合力硬闯都不行?”
“旁人也就罢了,昆仑那位南仲君,魔族大军也拿他没办法!”
“是他?好吧那没事了。可他人不进去,光守在门口做什么?”
“说到这个,你可知这大福洞主人是谁?”
“无非又是哪个远古死人,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你不必说了。”
“这位不一样,这位你肯定听过。”
“谁?”
“百年前身死道消,昆仑凌绝峰前首席弟子,南仲君传说中的那位师兄,心元剑君,赵行舟!”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