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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唯一 ...


  •   十年。

      赵行舟闻言一愣。

      十年对于修真者而言,意义不似凡间。有人为突破一朝闭关枯坐十年,有人问道上天入海浪迹十年,亦有人入世娶妻生子朝暮十年。不同经历,时间刻度不尽相同。
      但毫无疑问的是,十年绝不算短。

      赵行舟摸了摸鼻子,神思飘远一些。

      回忆起这么多东西,又相处过这些时间,他对他师弟已有了很具体的印象。
      此人不喜言谈,倨傲凌然,倔强难处,极不善于低头。

      但要论倔——
      赵行舟了解自己,就这方面,他论第二,很难有人能抢第一。

      其实他们师兄弟关系不错的,很多细节可见一斑。只是他师弟年轻时自尊心敏感,脾性古怪不近人情,学不会张开嘴来好好说话。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从前更甚。总一副不着调不修边幅的样子,实则遇强硬上比驴还倔,赶着不走打着倒退,撞破南墙也不回头,吃软不吃硬天下第一人。

      二人不能说像,行事作风之差别堪称天壤。
      但又绝不能说不像,至少就脾气而言,秉性相通。

      所以,十年……还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思及至此,赵行舟压在心里那簇陈年邪火蓦地消散了,只是低头询问,“你当真找我道歉?”

      比起十年不过话,他更意外对方会为此事道歉。因为像,所以他知道要撬开这张嘴有多难。他想象不出对方要怎么开这个口。

      “否则我该怎么办?”陈时易轻声反问,目光反而沉甸甸的,浸在回忆中没有出来,“其实当年我便在想,如果没有我开这个口,你我还要再等几个十年。”

      赵行舟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他记忆缺失,是因为他了解自己。

      当初风轻云淡放几句狠话,有回怼的意思在。实则,就像他说的,假设一些不存在的情况没有意义。三百多年前,凌绝峰上,陈时易由谢海生带着与他见第一面起,赵行舟就不可能再把此人和师弟这个身份分开。

      即使早知道对方的脾性如此,不领情也罢了,李少微的剑他还是会折,林傲非一样照死里打。

      只是要他对着人的冷脸讨笑,那他笑不出来。

      口是心非也罢,怎么想都好。赵行舟低不下这个头。

      所以这事如果陈时易不先表态,很难解决。因为这事赵行舟觉得没错,不对自己说过的任何一个字感到后悔。

      但凡他觉得没错的事,他永远不会低头。不是几个十年,是永远。

      所以赵行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只能说,当初你为这事给我道歉了……你做得好。”说着,撑着被抓住胳膊的力让陈时易起身,示意二人边走边说,“只是我天生秉性如此,你那时表现得不待见我,我自然不去讨嫌。”

      “你明知我不是那样想的,否则不会给你送饭。”陈时易走在身后,对刚刚的话题仍有执念,“若非如此,你难道真会和我绝交?”

      “这自然不会。”赵行舟转身笃定含笑,“我是你师兄,你总不会一辈子不和我讲话。但凡你给我台阶,我肯定会下的。”

      陈时易脚步微顿。他望着眼前人眉眼模样,隐约可见曾经意气风发的神态,缓缓吸了口气,复又跟上。

      “你是对谁都可以这样,还是只有我。”

      赵行舟想了一下,“只有你。”

      “张天茂呢?”

      首先张天茂就不可能在他帮忙的时候还骂人,他不替他骂人就不错了。赵行舟心想这有什么好比的,嘴上道,“他不行。”

      “那谢海生呢。”

      师傅么……谢海生心比天宽,和他根本置不了这种闲气。但退一步讲,若类似这种事发生在谢海生身上,赵行舟应该也会让步。
      但看对方一副打破砂锅要问到底的神态,他话又转了一下,“他……应该也不行。”

      为避免他师弟再继续追问下去,赵行舟直接抢答,“就算谢海生后面再收几个徒弟,也不行,还是你最特殊。不仅因为我们年纪相仿,同修剑道,而且……”

      “他不会再收了。”

      话没说完被人截断,赵行舟噎了一下。“我是假设,如果……”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陈时易道,“不能发生的事情,假设就没有意义。”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是拿他的话来堵他的。赵行舟顿足回看,“不说就不说吧,但你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来一个我宰一个的表情。”

      “嗯。”陈时易抬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有吗?”

      赵行舟,“你快别笑了……”

      二人走在路上,涌聚的云层中忽而闪过一道粗壮白光,像是要把秘境切开一道口子。而后头顶炸开一道雷声,巨大轰鸣,劈得路人两耳嗡鸣。

      瓢泼大雨迎面刮下来。路旁人纷纷叫喊着跑动起来,唯独赵行舟二人站着的这块方寸地滴水不沾身。

      天水根果然方便,避水诀都可省了。

      只是当街上所有人都被淋得狼狈无比时,有两个完全干爽的人出现,就会变得非常显眼。

      赵行舟不欲多待,往回走时,被身后一个声音喊住。

      “这位……妖侠?”

      身后一个男人,三十余岁,身材矮小,粗布衣草绳鞋,市井中寻常小贩的打扮。此时人被雨浇得睁不开眼,独轮车上的翠花也被风雨打得凌乱,眼瞧着不能再卖了。

      他双手抓着一顶软皮帽子,正不安地揉搓着,怯懦地开口,“这位妖侠,上个月,你曾在玄元门弟子刀下救、救过我的性命。你可……还记得小的。”

      赵行舟对这张脸印象不深。但由于刚才见过刘叶云,所以回忆也不费力。他记得他踩过一辆独轮车,记得有个男人在旁边哭得十分伤心,险些被一刀削去头壳。而后瞪着此人,陷入愕然。

      方才听姜延延谈到话本的异闻,他隐约觉得有变故将要发生,却没想变故来得这样快。
      洞天秘境自诞生以来,从未向筑基期以下的人开放过。眼前男人全无修为,也不曾淬体,是人间最平凡不过的一个普通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见眼前小妖只瞪着他不说话,心里愈发没底,脸上浮现出恐慌之色,于是慌不择路在泥水里跪下去,“妖侠,你再救救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你再救救我,再救救我吧。”

      说着男人流起眼泪来。此地很可怕,和路人问话,没有人搭理他,也没有人拿眼看他。仿佛他闯了不知是谁的梦境,梦的主人不认识他,偏又困住他回不了家。

      他知道世间有仙人,也有许多常人不可想象的通天奇迹。可他不敢想。
      家中老人尚在,妻孩俱全,若不明不白迷在此处,死生不明,叫这一家老小要怎么办。

      老人家常说妖族好食人肉,狡诈无善类,就算救他一次,也未必会救他第二次。但眼下他的希望只有眼前这个妖,家当他不要了,车也不要了,只能哭咧咧地向天祈求能回去。

      通常情况下,三层以下,修士剜了精神印记就可以被送出境。但赵行舟不知这人是怎么闯进来的。
      此人不入修途没有元神,无处附着精神印记,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送他出去。

      但看此人在雨中哭得实在可怜狼狈,赵行舟道,“救人我做不到,只有一处或许可歇脚避雨。你若能想开,那可以随我来。”

      小贩男子听罢,当下也顾不得浑身泥汤,忙从地上爬起来。奔过去前又犹疑看了一眼独轮车上乱七八糟,唯唯诺诺地询问,“妖侠,我这车……”

      遥想此男一个月前为了翻车貌似嚎得肝肠寸断,眼下性命攸关都不愿舍弃,赵行舟当下感慨,难怪凡人修道第一条便是斩断尘缘。有如此多的牵绊烦恼,怎么走长远。

      道,“你自己的东西,想带就带吧。跟丢了我们不等你。”

      小贩忙去推他的车,雨虽大,但他怎么也是个壮年男子,常年干体力活的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他追在后面连连道谢,“谢谢妖侠,您连救我两次,好人……好妖必有好报。旁边这位公子,是……是您朋友?”

      “是我师弟。”

      小贩没有修为,认不出人和妖的分别,以为赵行舟这样说,那两位一定都是妖了。难怪一点水都不沾身,想必道行不浅。连忙推着车跑上来对陈时易夸赞,“妖侠师弟,也是一表人材。您这位师兄,真的是个大好妖。老天保佑,他好事积德,一定长命百岁。以后等我有了钱,我要给他供金身,叫子孙后代都抬香供奉,他定能去天上当神仙!若再有闲钱,我也给你供一个。”

      凡人不求长生,六十花甲算长寿,百岁已是极致祝福。小贩喋喋不休地说着,却觉身上一轻。
      他原本满头盖脸的泥浆,一个眨眼的功夫,泥和水从皮肤和衣服上剥离开来,连同方才哭得涕泗,一并消失于空气里。

      他像没淋雨那样干爽,甚至像刚出门一样干净。只觉得呼吸通畅,震惊得一时失语,不知经历了何等奇妙仙法。

      听旁边戴面具男子淡声道,“我不必了。”

      --

      十年。

      十年是个特殊的时间刻度。

      很久以前的十年前,金桂飘香,荷花满池,他生母尚在,父亲慈爱。十年后,满目赤地,饿殍遍野,生父要以他的命换取食粮。

      想来陈时易当初所不能接受的,并非是父亲后母将生存的权利给了弟弟。那年生母早已去世,家道中落,时逢大灾,只能活下来一个人。一切时势所迫,他能想开,被离弃,也可以接受。

      幼时他多病,性子寡淡,不善言辞,父亲亦曾十分疼惜过。后来生母病死,有了后母和弟弟。所有人见过都说二少爷比大少爷讨喜太多,后母满意,父亲偏爱,对此,他也没有太多所谓。

      血亲一场,感情寥寥,临别之际,他只是希望生死可以再体面些。

      可惜不能。

      后来此事反倒成了早年梦魇。

      年轻时也曾想过,不如有人某一夜趁他睡着将他掐死,至少他可以在窒息中看清一个人。或是男人的手,或是女人的手,或爱,或恨,或痛苦忏悔,或自私贪婪,或在扭曲中疯狂挣扎,变成一张张鬼魅似妖的脸。

      无论如何,都该再有重量些。可惜没有。

      后来拜入昆仑,他一心修行,不问世事。八荒三百六十二年,第一次进入论道境。届时他不过刚入金丹,欲从剑道中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专注、勤勉、严苛、寡欲,是,却不全是。

      凌绝峰常年严寒,他于雨雪和雷音声中隐约看到一条道,始终不甚清晰。
      数十年间,独自勤修不辍,无数个日夜以剑谱伴月打坐入眠。

      陈时易天生尘缘甚浅,为修行,欲和天下人划清界限。人和人间的羁绊很无用,投入过多,只会为之所累。他这么想,与凌绝峰的祖训大概一致。巧的是,赵行舟也说过同样的话。

      同样于修行一片坦途,突破神速,因赵行舟比他早入门十年,实力始终领先。所修的道心,也与他大不相同。

      此人嘴上说着不愿为人情所累,孤身逍遥浪荡,却又整日呼朋结友,走哪都有认识他的人。看似不算刻苦,实则又不曾懈怠。每每回山,还会硬凑过来,见不见得上面,都要先喊声师弟。

      喊得人尽皆知,天下闻名,喊得他不胜其烦,无处可躲。有时下山遇到同期,也会遭人调侃,你是凌绝峰弟子?前段时间刚见过你师兄。赵行舟你不会不认得吧,他欠的酒钱还叫你还。

      陈时易想,三年见不上一次面的人,说相熟都未必,凭什么要他来还?

      他还了。

      掏钱的时候听人笑,说你知道吗,都道你们凌绝峰师门关系浅淡。你师兄方才以惊春剑作担保,自家师弟绝不会赖账,否则下次把剑抵给我们,我们这才放他走的。没想到你真的认账,看来江湖传言也不全可信。

      陈时易取钱袋子的手一顿,会恍神一下。欲辩驳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皱眉将灵石拍在桌上,再一言不发离去。

      其实江湖传言不假,他们见面次数不多,谈话时总起争执。赵行舟与他性情堪称两个极端,他道心有多克制,他的道心就有多放纵。甚至先天双灵根都是相克的属性,这样的两个人,如何相处,相处如何会相合。

      论道境内,他手执鹤钧剑,第八十次破掉妄念时,以为找到了自己的道。那是一条极尽克制的道,昆仑清修的雪,浓云翻涌的雷,气势磅礴,苍劲有力,可摒除一切妄念,直逼天门。

      他于这条道中有所感悟和突破,还未来得及感知到喜悦,在道中前方看到一个人。

      此人袖尾云浪翻涌,执剑挡住前路,不曾露出脸来,连身影都是模糊的。

      偏偏陈时易知道此人是谁。有些散乱的发髻中插着根不知从哪别来的树杈,站姿从容不迫,全身剑意如春雷一股,从极寒之地破冰而出,肆意彰显着生命力。

      他仿佛在看他,如同每次切磋那样,平静地打量着他。

      这是陈时易论道境中第八十一道妄念。如此拦在他的道上,姿态不算强势,任他在无数个月夜中想尽办法,一步不肯让。

      他不甘心。

      赵行舟拦在前面,浪荡、从容,如昆仑冷湖中一轮月影,永远不可及。使他的道心沉淀,变得凝实,变得决绝,不再虚无缥缈。

      同时,如同上千次切磋败北那样,滋生了极强烈的不甘心。他不愿弱于他,不愿永远被他拦在身前。

      观云峰膳房中,有人认出他凌绝峰服饰,主动谈及起早年旧事,陈时易方才得知赵行舟下山前的所为。

      他第一瞬间想到的是让他不停偿还的酒钱。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关系不错,为什么?明明几年见不得一面,明明见面了也只是在争执。他欲逞师兄的威风,不过要他服他,不过意气之争,又何必将这种情分说得煞有介事。

      他自然不服,只想,如若有一天势均力敌,赵行舟的目光可还会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八荒三百八十五年,第三百三十次破妄失败,于凌绝峰上见到妄境中的真人从剑上一跃而下。断着条胳膊,身体压在他肩上,推不开也赶不走,大着嗓门喊他,师弟,师弟,师弟。

      又一次喊得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去观云峰打饭,掌勺看一眼他身上的血迹便笑,“几年没见你了,有人刚一回山你就来了。可是给你师兄打饭?哈哈,他最喜欢吃老张我卤的鸡腿,你等着,我给你挑两根大的。哎哟,你们师兄弟关系真叫人羡慕。”

      陈时易端着碗和筷子皱眉,不知该怎么辩解,只得打了饭先走。

      再看赵行舟那副懒散模样,忍了又忍,终将压在心中多年的疑问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出头,为什么多管闲事。

      为什么要拦在前面,万事偏要强压我一头。

      自己说不愿为人情所累,如此所为又是何意,难道我们关系很好么?

      他这话问得不太客气。没想到赵行舟更不客气,随便撂下两句话,摔了筷子便走了。

      很好。不为人情所累,划清界限,很好。

      只是错身而过时,陈时易不知为什么,坐在原地,有些动弹不得。

      隐约可见秘境三层有人拦在他身前,轻微地叹了口气,那一声淡淡的气音有时会震得他眼前发颤。

      一千五百三十四次破妄失败,陈时易单手撑着剑,大汗淋漓跪在雪中,茫然喘着粗气,看着前方人。
      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拦在身前,又为什么只是叹气。

      十年间并非没见过面。每次见面,赵行舟会看他一眼,或微笑,或目视前方,间或神情突然淡下来,浑似什么也没看。

      某次同出任务,他路过街边酒肆,偶然间站在墙后,听赵行舟和张天茂饮酒胡侃。张天茂阴阳怪气,“陈时易眼下就在城内,你们师兄弟怎么回事,从前不是关系还不错,如今闹别扭了?”

      赵行舟不欲提,摆摆手,“我们凌绝峰私事,你少打听。”

      二人皆有醉态,并未察觉墙后多了一人。张天茂怪叫一声,“好啊你,山上偷酒的时候叫我好兄弟,这会拿我当外人。凌绝峰也算半个我的家。”

      赵行舟笑道,“半个你的家,我怎么不知道。”

      张天茂不依不挠,“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快说。”

      被张天茂好奇心磨得没办法了,赵行舟停了好一会,方才无奈道,“不算闹别扭,只是有件事他做的不对,我要等一个道歉,心里才过得去。”

      “这倒有些不像你,赵大侠。”张天茂立刻又阴阳怪气起来,“我以为你心里什么事都不装,什么人都不会想呢。怎么,偏他特殊些吗?”

      “是啊,偏他特殊些。”赵行舟道,“不过话便不过话吧,那怎么了?师弟总归不一样。若有一天死外面了,我还指望他带我回去的。”

      张天茂没想到此人应得如此干脆,无语下,倒了杯酒,“你怎么知道他会管你?那人一看就没心没肝的样子,说不定关键时候还是要靠我。”

      “他会的。”赵行舟混着酒意,还是笑,“他是我师弟,他会管我的。”

      隔墙不见,陈时易仍可轻易想象出此人说这话的神态。

      那神态该是和妄境中人重叠的。激昂不屈的生命力下,望过来目光始终是很有距离的坦荡,似池塘一圈月影。切磋时是这样,断臂时是这样,生死一线时依然这样。

      陈时易站在原地,十年没偿还过酒钱,却如十年前一般动弹不得。突然很想立刻绕过墙去,看着他,咄咄地逼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笃定,又为什么从不提及。

      后有一天,他极罕见的在打坐时入了梦魇。梦中有人恶意横盈地掐住他脖子,要强迫他去死。
      陈时易无动于衷,半睁着眼,轻微的窒息感,没能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然而那只手却突然开始变换,凝结成一只修长的男人的手。腕骨瘦削分明,常拿剑的手中有茧,极具爆发力。

      眼前人风起云涌,有了五官,双眼清利有神,唇下一点痣随微笑扯动了下。扼住他的喉咙,忽而凑近他,紧紧盯着他,“师弟。”

      陈时易眼睛睁大,一下子抓住卡在喉咙上的那只手,从未有过的强烈窒息感令他挣动起来,却又如每次切磋一样,根本无力抗衡。失神之际,听那人凑近他耳朵,语气散漫冷淡,问他,“知道错了么。”

      “知道就说你错了。”

      “说啊。”

      “说。”

      陈时易不得呼吸,仰头靠在墙上。自脊梁漫上一阵颤抖又激烈的感觉,从未有过的感觉,却如同求生欲一般,是根本无法克制的感觉。

      他于梦魇中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这时梦魇散去了。

      就着冷淡月光,他看到有人从山下回来。轻车熟路,剑上一跃而下,遥遥地瞥了打坐竹舍一眼,便要向后山走去。

      陈时易望着远处,喉咙干涩沙哑,忽而轻声道,“我错了。”

      赵行舟走了两步,一顿,复又走回来。一路走进竹舍,像没听清楚那样站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陈时易仰头,仿佛刚结束大战一场,无力地倚靠在身后墙上,静静地回望着赵行舟,“你想听几遍?我可以说。我错了。我认错。”

      “你……”十年了,确实想听一句认错。但没想到这么突然,而且这么干脆,简直不像他本人。赵行舟犹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怎么了,打坐打得走火入魔了?”

      陈时易轻微勾了勾唇角,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

      神识中,困了他多年的第八十一道妄境,自他认错的那一刻起,骤然生出变换。

      那是陈时易第一次看清他的道。

      无雪无声,只见一湖冰面。薄薄的冰层下,暗流涌动,流窜着一道巨雷。

      想来赵行舟并不知道这句我错了,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要他甘心承认这一声师弟,意味着什么。

      二人入门相差十年,所修的道更天差地别。

      赵行舟的道,是天地之大任我往矣,是枯木逢春绝不服从。是古人云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痛快,是任意。

      陈时易以为他的道,是知白守黑克己复礼,是绝情寡欲不可逾矩。是尸居无波枯禅境,心在极荒犹胜寒。他以为他的道是克制。

      却并非如此。原来是极致。

      静是极境,水底雷音。破便全破,不死不休。

      他忽而也理解了何以幼年那场离弃会变成摆脱不掉的梦魇。

      所谓极致,要么,他什么都不要。要么他就要全部。

      他在意的不是离弃本身,不是死亡本质,而是被替换的十石米。

      他不对赵行舟开这个口。十石米不过十石米,赵行舟还是一个人。他可以和这个世间其他任何人一样,无论何时何地,放弃他,无视他,嘲笑他,背弃他,无甚所谓。

      可一旦开口,十石米不复存在,难以启齿的代价是极致的全部。自此,他可以看清他,可怜他,打败他,甚至驯服他。

      他会要他的偏心,一切余光。爱也罢,恨也罢,亲手杀了他也罢。他情愿在窒息中看到痛苦万分的一张脸,或难以割舍的眼泪,或大快人心的解脱。

      但不能无所谓,不能是十石米。

      陈时易看着眼前人,神色淡淡的,心想。

      可以。

      你要我认错,可以。要我做你师弟,可以。

      既然师弟对你是最特殊的存在。

      我做唯一的那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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