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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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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然果真一整个白天都没见着秦显。
早上是他自己打车来的学校,傍晚天空放了点晴,落日熔金而朔风萧瑟里,书然背着书包,打算继续打车回家。
中途路过运动场,传来篮球砰砰落地的声音,已经快两个月没碰过球了,书然有些心痒地回头,不远处,几道高大的少年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地平面上追着球平行游移着,其中一道最眼熟的……刚好在书然将视线投诸过去的刹那背过身去。
于是书然只见着了某人的后脑勺。
碰巧的还是故意的?书然垂落眼睫,压下有些不爽的情绪,盯着绿化带里出没的野猫,跟着那一点灵活跳脱的影子出了校门。
装,他还不乐意看呢。
晚饭书亦云做了一大桌子菜,但因为书然还在生病有忌口,本身也发着低热味觉有所退化,是以几乎每道菜都淡出鸟,吃啥啥味没有,书然为了不拂他妈的好心,才使劲塞了一碗饭。
吃药给忘了,被备忘录提醒着晚了许久才吃了药,他妈问他:“宝宝,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跟我说,让你这段时间也补补前边漏下的课,你要不让小显帮忙补补?”
被一声宝宝恶寒了一下,书然回答:“不要,贪多嚼不烂,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我感觉我考得挺好的。”
至于让他去找秦显,那更不行。
刚把人给拒绝了又巴巴上去找人家,那他跟曹知乐口中爱钓男人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本质上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饭后的晚上是刷题时间。考完试后庄秋池给书然找了好些题库,以保持他从NOIP到省选这段时间的手感。大概是被秦显不爱开灯的习惯给感染了,书然放着大灯不亮,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刷题期间,书亦云上楼给他送热牛奶疑惑了一通,替他把灯开了,但等书亦云转身一走,书然又我行我素地将灯给按灭了。
放在键盘上的双手好几次无意识停止动作,书然没再勉强自己,走神代表着不专心,不专心说明他在想着别的心事,他的烦恼不多,最近也就那一个。
他在想秦显。
曹知乐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确实既不想答应,又不想失去这个人。
既要又要,渣得不得了。
放学时瞅见的后脑勺不算,距离周日分别已经过去将近四十个小时,并不算漫长,不到两天而已,过去他俩也不是没分开这么久过,但如此别扭不习惯的却是第一次。
以书然那有限的情商看,秦显像是故意留下时间让他自行抉择。
现实逻辑不像编程语言那样非1则0,故而答案自然不是答应表白或拒绝粗暴二选一,而是要么双方默契地互相远离不再打扰,要么回到从前,却默许对方可以不断地靠近、试探、追求乃至冒犯。
前者,结局不外是曾经相熟亲密的两人逐渐疏远,轻则沦为普普通通的点头之交,重则老死不相往来。
后者结果则有两个,要么他久而久之真被秦显攻略成功,要么他死守住底线宁死不从。
而秦显明知他会选哪个。
心头涌起的情绪五味杂陈。书桌靠着窗户,窗边立着秦显过去送给书然的招财猫,招财猫一摆一摆朝他招着手。顺着那后摆的小猫手臂,书然看到窗外正对着他的那一扇窗亮了一瞬,复又熄灭。
窗的主人仿佛幽灵,从窗内飘荡到阳台。
片刻,书然看见浓郁夜色中亮起一点蓝色微火,少倾,那点蓝变成光芒更微弱的一点橙红,指尖般大,明明灭灭几乎快要看不清。
但书然还是认出来了,那是烟头。
秦显盯着他的窗户,在抽烟。
他从未知道这人竟会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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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有体育课,两人必定要见面,但在先见到人之前,书然先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最是令人昏昏欲睡的两大节英语课刚结束,铃响后五分钟,书然才打着呵欠从桌面抬起脑袋。脸蛋被圆珠笔压出一条红痕,书然摸了摸没管,对周围的感知自惺忪模糊中渐渐恢复,然后便听到了窗外广播里响起的熟悉的声音。
相似的情形,上次秦显在广播里念英文情诗时,林洛洛在他旁边坐着,这次竟也同样,对方伏案画着画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这次秦显在朗诵之前并没有对朗诵内容进行提前介绍,仍然念的英文,书然也仍然听不懂。
语句长短抑顿,毫无节奏音律可言,应该不是什么诗,书然竖起耳朵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捕捉,却没一个他能听懂的常用词汇。
更没有“love”、“darling”、“flower”。
书然撇撇嘴,不听了。
身旁林洛洛似乎终于大功告成,一直埋在纸张上的脑袋抬起,松了一口气后仰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书然看了一眼画,不出意外又是俩男的搂搂抱抱,接着看向林洛洛。
“干嘛这么看着我?”林洛洛眨了眨眼,“画个画而已,你不会又觉得我是个变态了吧?”
书然:“……我只是想问你广播里念的什么?”
林洛洛:“哦……原来你是要我当你翻译啊?听声音这不是你老公在念吗?你直接问他不就行?”
书然:“……”
“对,忘了你俩还没和好,行吧我听听……”林洛洛将耳朵凑到窗边,边听边翻译:“土豆饼的制作需要三道工艺,分别是将……子弹上膛、雇佣一位……咖喱味的印度美女……以及淋上一层……新鲜的深情男人流出的眼泪……”
面面相觑,书然皱眉:“这什么跟什么?”
林洛洛:“我哪知道,反正原文就是这么念的,直译过来就这样,怕不是你老公独守空房久了就疯了吧?”
书然无言以对。
这才几天。
某人不明所以的发疯文学至此结束,最后一句是中文的感谢聆听,之后便是普通的学生点歌环节,跟秦显再没关系。广播站在六楼右侧楼梯间旁边,书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第一首歌响起前奏时,起身离开教室,笔直往右侧楼梯走去。
动作太突然,林洛洛纳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干嘛突然风风火火的?吓我一跳。”
书然没回。
按正常情况,秦显念完广播应该就是从右侧楼梯下来,高二一至六班都在四楼,书然沿着楼梯一边安静往上走,一边听楼上是否有另一道朝下的动静。
然而直到书然走到六楼,看到广播站活动室门口的牌子,都没有见着那道想见的身影。
是他慢了一步?还是姓秦的往别的地方去了?失落地要转身走时,广播站的门口突然被打开,走出来一个男生,抬眼间两人刚好四目相对,男生热情地问书然:“哎,同学,来点歌的吗?”
书然摇头:“那个……秦显走了吗?”
男生:“他早走了呀,咋了,你找他啊?”
“……他往哪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道了声谢,书然只能无奈撤退,两步路转身就是向下的台阶,书然扶着墙抬脚一顿,福至心灵地扭头朝楼上走去。
就看一眼,他就看一眼人在不在那儿而已。
跟任何事情都没关系,只是出于对发小的关心。
书然对自己这样说。
八楼顶楼,熟悉的秘密基地,平时被秦显狡猾地上了锁不允许别人踏足的地方,今天门却只是虚掩着。
顺着从背后吹来的风,书然推开门,抬眼,仍然是空荡荡的教室,对面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翻飞。书然鼻子堵塞,还戴着口罩,却依旧能嗅出空气里弥漫的一股呛人烟味。
烟味还在,说明人肯定来过这儿,所以人到底去了哪?
但找不着,书然扶着门看了眼门后,又扭头看教室外阳台走廊两边,甚至连教室内堆满废旧桌椅的边边角角都仔细用目光扫了一遍,愣是没见着半片人影。
下午体育课,原本该站在二班排头的人依旧了无影踪,最显眼的学生不在,想不注意都难,体育老师这回难得没当NPC,除了那几句固定台词,又问了一句二班人秦显哪去了,楚玉成举起手大声答:“回老师,生病请假了。”
书然愣了愣。
楚玉成是个老实人,更是为数不多每次体育老师说完跑三圈解散后真会乖乖去跑的人之一。待队伍散后,楚玉成绕着操场开始小跑,书然扒拉下脸上的口罩将人追上,问:“秦显生什么病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神说他身体不舒服就跟班主任请假回家了。”楚玉成边跑边说,“他这几天看着确实脸色不太好。”
书然停下脚步,犹豫了好一会儿,咬咬牙,走到角落处拿出手机,戳进安静了好几天的聊天框,开门见山地问:【……什么病?】
对面回得很迅速也很傻逼:【相思病】
书然无言以对。
这种时候还要跟他耍嘴皮子,得,当他没问。
傍晚放学,还是自己打车回的家,下车,家门口就在眼前,在回家遛狗和给某人探病之间,书然懵懵懂懂选择了后者。
思考太难,还是按照直觉行事更简单。
整个秦家长辈只有阿姨在,书然进门表明来意,从阿姨口中得知秦显一直就待在卧室后,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敲了几下门后打开,铺满大大小小书本试卷的大床首先映入眼帘,纸张正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寒风来处,阳台门大开着,秦显穿着一件杏色立领毛衣就站在那儿,指间夹着根烟呼吸间吞云吐雾。
阳台前的树影随风摇摆,烟雾被拉成一条弯弯绕绕的细线,秦显的头发也顺着与烟雾相同的方向被吹乱。
秦显闻声转过身来,烟夹至唇边,不掩阴郁的眼神及浑身散发的不同寻常的怠惰慵懒,给人一种超脱年龄的成熟感。
书然一瞬间看得有点呆。
“然然,怎么来找我了?”不知道彼此对视了有多久,秦显问。
书然这才回过神,来前没想清楚的事情只能现场临时瞎编:“还能干嘛,探病呗,顺带我妈说让我找你补补上段时间落下的课……下周就月考了……你也是真牛,生病了还抽烟……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我觉得你不能抽烟……抽烟有害健康……姥姥做医生的最清楚了,你身为他孙子不能这样……不然跟知法犯法有什么区别……总之你不能抽烟,我不许你抽……”
嗓子疼,书然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絮絮叨叨的一大堆并着借口与有意岔开的话题,听着却不令人烦,反而像无意识的碎碎念。
也像撒娇,很可爱。
他说着,秦显朝他越走越近,剩下一个“烟”字却没能说出口,因为秦显伸手直接将他揉进了怀里。
对方的声音喟叹般响在耳边,“然然,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