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换魂第一 ...
-
朱翊钧已经呆呆站在原地半天了。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睁眼便是两山墙青砖挨着琉璃瓦顶，书函卷宗成堆，衬以夹板束之绸带。文官们来来往往，时不时朝自己颔首致礼。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很显然，这里是文渊阁。
可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跑来文渊阁。
有人在不远处的桌案前朝他微笑着挥手，定睛一看，竟是张居正。
张居正在朝他招手。
张居正！？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反复确认。
一品公服加身，那人群中颀然玉正、神清骨秀之人，不是张居正是谁！
难不成是在做梦……
见朱翊钧傻杵着不动，张居正歪着头，神情好像有些疑惑。
“你快过来。”
一定是在做梦。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定是他太过思念先生。既然是在做梦，那他便不客气了。
“先生先生——”他摇头晃脑地跑过去，拦腰抱住张居正，脑袋还蹭了蹭，“真是看见您便欢喜，我有个秘密，一直埋在心底。”
他一边深情告白，一边不老实地乱摸，嘴甚至已经凑上去了。做梦嘛，当然是要让自己圆梦，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其实我喜……啊！”可就在朱翊钧要大着胆子撅嘴亲上去的前一秒，就被啪嗒一声推倒在地。
他捂着屁股喊疼，张居正则是一脸震惊，薄唇不仅全无血色还发抖：“你、你这是作甚……”
表白啊，很难理解吗？
朱翊钧摊了摊手：“我说我喜欢……”
“高肃卿!”
张居正顿时什么优雅风度都不顾了，几乎是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环顾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后才继续压着嗓子道：“肃卿，你我有事晚上再说。”
朱翊钧愣了下：“晚上？”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先生说啥，肃卿，高肃卿？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方才叫我什么？”张居正靠近他小声说。
进来递公文的张四维刚巧路过，看到他们后耐人寻味地笑：“好啊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居正微微愠道：“凤盘，认真做事去。”
“好嘞。”张四维应了声就麻利地一溜烟儿跑了。
朱翊钧无意间低头，这才发现：团领衫，玉束带，一尺阔袖空荡荡，自己穿的是文官官服。
他，朱翊钧，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变成了高拱。
看张居正脸红得不正常，他貌似知道了点不得了的东西，这伧父竟然……不是吧！
难以置信，不是梦还能是什么情况，更何况，做这种梦他双手双脚拒绝。于是他推开正要搀扶他的张居正，从地上蹿起来便往堂里的柱子上撞。
按他的往常经验，驾崩了便醒，明早上朝，就又能见张先生了呢。
“诶诶诶，元辅，你别想不开呀……”
“自裁谢罪?”
“来人，快来人，元辅自杀了！”
“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啊，元辅杀人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抓住陷入昏厥前的清醒，朱翊钧靠在张居正怀里，一直天旋地转。他伸手抚上张居正的脸颊，忍不住轻轻掐了一把：“先生您别转了，看得头晕。”
张居正愣愣道:“我没动呀。”
“肃卿，你是病了么，今日怎会如此奇怪?”
看着焦急万分的张居正，他最后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没事……哪个混账东西说朕杀人了，先生，传朕旨意，马上拖出去廷杖！”
好疼，简直是头痛欲裂，这不是梦吗……
眼前蓦地一黑，他失去了意识。
……
白天，高拱从十尺的豪华大床上醒来，立刻就有几个宫女捧着玉盂和金盆迎来，跪下呈上。
殿顶黄琉璃重檐庑，盘龙金柱耸立，檐下斗拱，雕梁画栋，地板铺设金砖，连床都是金光闪闪。
好差的品味，简单枯燥且朴实无华。还有，他家什么时候长这样了，这哪，这谁，什么情况！懵了会儿，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惊恐地跳到角落。
“请陛下更衣。”
高拱结结巴巴：“男女授受不亲啊！”
年纪较大的一位宫女简直是苦口婆心，哄道：“陛下乖，早些洗漱换衣，好去给慈圣娘娘请安呢。”
好，高拱确定他是在做梦了。
陛下？哈哈哈哈哈出息了，他高肃卿竟然有一天在梦里当上了皇帝！说出去都是全家掉脑袋的事情。
但高阁老的心理素质毕竟是一流的，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一些有效的信息。
他的这具身体，看起来好像还是个没完全长开的少年。所以他现在究竟是哪位？于是他挥挥手，示意那位宫女靠近：“今夕是何年？”
皇帝今天怕是在抽疯，宫女瞪大了眼睛：“回殿下，您明日践祚，现在是隆庆六年。”
所以……他应该是变成了万历。
“把太岳……不对，请你帮我把张居正叫来。”
“请……请？”宫女看起来很吃惊。她入宫数十年，是李太后身边的老牌婢女，自朱翊钧裕王府世子时期便一直侍奉在旁，算是看着他长大。这么多年来，这位大爷可从未说过一个“请”字。
“殿下想要找张先生？”
高拱憋笑：“是是是，张先生。”
宫女转身欲去，高拱叫住她。
“殿下是还有吩咐吗？”
高拱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皮跳了跳，“……奴婢心微。”
“好名字。”
她恭敬地施礼，旋即加快速度离开这里，边走边摇头：完了，真抽疯了。
出去正撞上冯保，二人迅速打了个照面。
“哎哟我的老祖宗，你这是急急忙忙干啥去？”
她抽空回了个头：“小祖宗找张先生。”
冯保拂尘一撂，嗔道:“别忙活了，内阁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你细说。”
……
“百会点刺出血，再开‘四关’
“老夫以为，还需针刺五心，方可脱险。”
“你们怎么学的技术！想害死元辅吗？”
“听我的，应该这样，那样，然后这样……”
“毛兄你没必要边说方案边演示啊，你看元辅脸色都发青了！”
“天，血崩出来了……”
张居正在一旁很慌：“大人们，你们想想办法。”
“在想了在想了，阁老莫急。”太医令晃晃脑袋，拿着穴位图凝眉细思。
内阁值房里吵吵嚷嚷地挤了些太医，忙活不停。捧着书的，来回踱步的，施针的，手忙脚乱掐人中的，各执己见，互相看不顺眼，就差打一架。
一堆人围在一起，看起来极其不靠谱地整了一通操作，但好歹是把人给整活了。
朱翊钧悠悠醒转，感觉头痛得快要裂成两半。
“你醒啦，”模模糊糊中，张居正的声音空灵得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施救很成功，你已经没事了。”
这样一张漂亮脸蛋近在眼前，谁不迷糊。他伸手想去碰，却被张居正先握住了，“肃卿，以后有事便直接说，别想不开好吗？”
朱翊钧觉得委屈，什么想不开，他现在就是想得开的不能再开了。
听到高拱的名字，他更委屈了：“我不是高拱。”
张居正看着高拱，一平时严肃端庄的堂堂八尺男儿现在竟使劲儿抱着他，死活不撒手，还哼哼唧唧的，被雷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肃卿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为何如此奇怪？张居正不知道到底是高拱在做梦还是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一切如常。
他生怕挨到高拱头上透了血的醒目白纱布，别待会儿弄疼了他，马上把人扶好，低声提醒道：“这里是内阁，注意仪态，注意仪态。”
人估计还处于迷糊状态，为了保全高拱同志的面子，问明后续注意事项，听完医嘱，张居正连忙很贴心地散了太医。
发神经的高拱，越少人看到越好。
于是刚才还闹哄哄的值房只剩下他们二人，一片寂然。朱翊钧盯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
如果说，这不是梦，他的确是变成了高拱，那此时此刻在他身体里的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换魂第一
